二、“你假装看不见人罪,是为叫罪人悔改”——智 11:24
仅仅用几种简单的形象就将天主的慈悲,即他那“ 最伟大的属性及最伟大的成全境界”(《富于仁慈的天主》通喻,第13号)表现得如此淋漓,足见伦勃郎艺术造诣的深厚。事实上,这位“独照之匠”的精湛手笔,不单单在于通传出了天主之慈悲的圣经意义,更在于将圣经中那“慈悲的、生活的天主”本身呈现在了我们眼前。在这幅画中,父亲的慈悲并非一种静态的、被动的等待状态,好像只有在浪子主动归向他时,他才发显慈悲似的;恰恰相反,在伦勃郎的笔下,父亲的姿势与神情都表现出,他急切地期盼着儿子的归来,并且一直在毫无保留地发显着慈悲,可以说,父亲的慈悲要先于浪子的归依——是父亲先主动地在其慈悲的心中寻找和拥抱了浪子。保罗·保狄盖所谓的“天主从未停止过的伟大姿态”,无疑就是天主这种对罪人之悔改的渴望和主动寻找罪人的姿态。我们可以从父亲的眼睛和手臂上看出天主的这种姿态来。
1、我觉得,伦勃郎在描绘父亲的眼睛和手臂时,一定受到了申命记第32章,第10和11节的启发:“上主在旷野之地,在野兽咆哮的原野,发见了他(以色列),遂将他抱起,加以抚育,加以保护,有如自己的眼珠。老鹰怎样守候自己的窝巢,飞翔在幼雏之上,上主也怎样伸展双翅,把他背在自己的翼上。”
画面显示,父亲的眼睛是闭着的,仿佛已经失明。伦勃郎之所以这样描绘,在我看来,是想将父亲的眼珠遮盖起来。为什么呢?因为他的眼珠就是自己的儿子。在古代近东文化里,人们往往把自己最为珍视和爱惜的事物或人喻为“瞳仁”。以色列人在其经验中体会到,天主爱护他们就像爱护他自己的瞳仁一样(咏 17:8;匝 2:12)。不过,上面我们所引用的这几处圣经章节显示出,这种珍爱,似乎更具有怜恤和拯救的意味,因为以色列人总是在遭受患难时呼求天主要如此珍爱他们。我们知道,在希伯来文化中,遭受患难被认为是犯罪和背弃天主的后果。因此,在以色列人看来,天主对他们的珍爱,往往意味着天主的忠信——天主永远不会舍弃他们,哪怕他们罪过深重。说到底,天主对以民的此种珍爱,实际上是天主之慈悲的反映。
而这种“忠信”的慈悲,正好与另外一个希伯来词的意义相符合:חסד。这个词也表示天主的慈悲,但主要是指天主忠于他与其子民所立的盟约的那种慈悲,中文思高版有时将之译为“忠信”,有时则将之直接译为“仁慈”(创 24:27;32:11;出 20:6;34:6;耶 31:3;依 54:10;咏 107:1;138:8——חסד)。因着这种慈悲,在其特选的子民处于悲惨的境地时,天主是无法袖手旁观的,因为他不能违约。就是说,当他的子民由于犯罪违约而陷入困境时,他的这种慈悲会促使他主动地去宽恕他们,好使他们能够重新回到他的怀抱,享受其盟约的恩惠。这就是为什么,当那背弃盟约的子民深入“ 野兽咆哮的原野”时,他会去寻找他们,以再次将他们“抱起”,“加以保护”。
2、诚然,不管是忠还是逆,以色列永远都是天主的“眼珠”,都被天主忠贞不渝地爱着。但这并非由于以色列本身是可爱的,乃是由于天主愿意使它变得可爱,这也正是天主无止境地宽恕他们,给予他们重新做其儿女的机会的原因。为此,他甚至“假装看不见人的罪”(智 11:24)。不是吗?父亲将眼睛深深闭起,不正意味着,在他的眼中,并不存在悖逆无道的浪子,而只存在他心爱的亲子;也不正说明,父亲从来没有在乎过浪子的罪,而只在乎他能够归来吗?我们知道,在中古世纪的基督教艺术中,天主的存在总被描绘成“神眼”,一个无处不在的注视,仿佛一位无法躲避的监视者和判官。然而,在伦勃郎的笔下,天主的形象被革命性地改变了:天主是慈悲宽仁的,并且他慈祥的“眼神”反映在他那闭起的双目中!是的,这双闭起的眼睛表现了天父怎样慈悲的情怀!它不但告诉我们,人,无论其灵魂的处境怎样,永远都是天主珍爱的“瞳仁”;还告诉我们,在天主的心里,与罪人的知错回头相比,他所犯过的累累罪愆根本不值一提。为此,天主借先知厄则克耳的口说:“若恶人悔改,远离所犯的罪过……必得生存,不至丧亡。他所行的一切邪恶必被遗忘……我岂能喜欢恶人的丧亡?——吾主上主的断语——我岂不更喜欢他离开旧道而得生存?”(则 18:21-23)
3、如果我们再仔细看父亲的双臂的话,会发现,这个形象从另一种角度更为强烈地表现出了天主的此种渴望罪人回头的意愿。父亲的双臂为外袍遮着,微微伸开,呈拥抱状,远远看去,就像一双荫庇幼雏的翅膀。由此,我们会自然而然地想起耶稣的话:“耶路撒冷!耶路撒冷……我多少次愿意聚集你的子女,有如母鸡把自己的幼雏聚集在翅膀底下,但你却不愿意!”(玛 23:37)在圣经中,翅膀意味着看顾、保护,是人安歇无虞的隐蔽之处。因此,以色列人总把天主想象成老鹰或母鸡(出 19:4;申 32:11;咏 36:8;57:2;61:5;91:4)。几时以色列不愿藏身在天主的翼荫下,几时它便会像浪子一样遭受困苦流离,因为离弃了天主,人就一无所能,也会一无所获:在天主之外不会有别的泉源、力量、庇护和幸福。达味深深地体会到了这点,做诗说:“上主是我的避难所,你们怎么能对我说:‘像只小鸟,飞往深山!恶人正在弯弓搭箭……’”(咏 11:1)是的,当“恶人弯弓搭箭”的时候,“小鸟”是不应该独自“飞往深山”的,因为它无力自救。它应该记起依撒依亚先知和耶稣所道出的上主的心声:只有我能够像“飞鸟展翼护雏”一样,对你加以“保护、拯救、怜恤和保存”,“以色列子民啊,再归到你们所远离的上主那里罢!”(依 31:5-7;路 13:34)这是何等慈悲的心声!而这心声在伦勃郎的意念中化为一种“从未停止过的伟大姿态”:天父那永远闭起的眼,永远伸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