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江湖
“捕花二青天”带走了杨昀春和方多病,连同角丽谯的尸体,回京述职。临行前交代四顾门众人,事关皇家颜面,角丽谯的身份不可说破,否则可有杀身之祸,众人颔首。
夕阳西下,映得海面一片金光。远处的沙地上,几只海鸟翻找着海浪吹上来的贝类,倒也悠闲自在。
笛飞声自从说完那句话后一直在看海,李莲花则一直在看海鸟。直到阳光贴在了海面上,笛飞声终于不看了。
“要走了?”李莲花依然在看鸟,他耳力极佳,没有回头却听见了他的脚步。
笛飞声不答。
李莲花缓缓聚气,突然转身大吼一声:“笛飞声!”说话间他步如流云,转眼已至笛飞声身后,出掌若流星追月般,带着一股刚猛的内劲向着笛飞声猛劈出去。
这一掌奇快奇猛,隐隐透着策马西风的快意,竟是要将笛飞声劈于掌下。众人本在发愣,见状皆是一惊,难道李莲花想背后奇袭一掌拍死笛飞声?既然如此,适才决斗之时为何不顺手杀了?
李莲花大吼一声就是为了让笛飞声回头。而笛飞声似乎早有准备,回头的瞬间伸手一掌,带着“悲风白杨”的掌力与李莲花一掌相击。两股内力相撞,只见一击之后两人分别弹开,倒也勉强是个平手。
李莲花目中神色流转:“你……”
笛飞声淡淡道:“我给的东西,不会再收回。”
李莲花叹了口气:“你就不怕打不过少林大和尚,打不过武当白木门徒然后传扬出去使得武林一干人等来找你寻仇吗。”
笛飞声淡淡一笑:“三年之后,我当找你再决高下。”
李莲花瞪大了眼睛,笛飞声神色镇定:“我说过,李相夷只能死在我的手上。”他也不管李莲花同意不同意,青衫一晃,施展“日促”轻功身法,转眼消失于茫茫海岸线上。
“喂……”李莲花欲哭无泪,这人怎么一心一意就惦记着打架。他想起那日在小青峰下与展云飞的一番对话,他记得展云飞说过“从前你可以任性,现在不可以自私”,当初他并没有特别在意,此刻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笛飞声不求称霸江湖,不惜十年功力,为了不孤单不寂寞,为了活着有一个希望。李莲花抬头望天,他又何尝不是害怕孤单寂寞,只不过他看得开放得下,想通了一些其他人可能一辈子也想不通的事,所以他能活得简单快乐。但他不可能要求所有的人都和他想的一样,他在自己快乐的同时,不免要为了其他人的快乐,偶尔勉强一下。
其实……就算再决高下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除了决斗那天,他都可以开开心心拖着自己的乌龟壳到处乱逛。而笛飞声也有了目标有了希望,也可以不孤单地活下去。他还想,是不是应该一直赢他,一直一直赢下去直到有一天,笛飞声也突然看开了然后可以真正和他一起下盘棋,钓会鱼,打猎劈柴生火做饭?
身后隐隐传来一阵低低的喊声:“门主……”
李莲花回头,然后着实吓了一跳。身后众人个个哭丧着脸,神色惨白地就像死了什么重要人物。他努力地想了想,不记得今天是哪位武林名宿的忌日啊。
肖紫衿惨淡地叫了一声:“相夷……”
李莲花极认真地点头,等着他说下去。可是等了很久肖紫衿就是皱着一张脸不说话,久到太阳几乎整个掉到海面下了,像是李莲花这般有耐性的人也终于忍不住:“什么事,说吧。”
肖紫衿用一双悲怆的眼睛看着他:“那观音垂泪,是毒药。”
李莲花点点头:“我知道。”
肖紫衿的眼神霎时由悲怆变为绝望,一把抓住李莲花,声音微微发抖:“你一定知道如何解毒的,对不对?”
李莲花嘴角一勾:“我没吃。”
众人一愣,眼中的绝望瞬间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惊讶。纪汉佛奇道:“未曾服用观音垂泪,门主的伤是如何恢复的?”
李莲花微微一笑:“笛飞声误打误撞用‘悲风白杨’替我疗伤,顺道给了我十年内力。”
众人又是一愣,明白了刚才一幕并非李莲花要杀笛飞声,而是要把内力还给他,笛飞声却早已料到,于是一掌又给弹了回来。
肖紫衿又道:“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那是毒药?”
李莲花抖抖衣衫,笑着点点头:“早在熙陵地宫,我就知道观音垂泪是一颗毒药。”
白江鹑小眼一瞪:“为何?”
李莲花轻咳一声,缓缓说道:“观音垂泪被放在一个寒玉瓶中,而寒玉的一个作用是解毒,于是我很自然地想到那可能是一颗毒药。它虽有剧毒,却是疗伤佳品,只不过要等毒性悉数褪去以后方可服用。这个时限也许是五年,十年,抑或百年。反正当年笛飞声吃的时候,它肯定已经没毒了。”说到这里,他转向白江鹑和云彼丘,“你们可还记得当晚角丽谯用来装观音垂泪的瓶子?”
云彼丘想了想:“白玉瓶。”
李莲花点点头,在身上翻找一阵,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玉瓶,上有“观音垂泪”一行小字,继续说道:“白玉虽名贵,却无解毒功效。我不怀疑角丽谯当真有观音垂泪的秘方,可是她宁愿冒险下地宫取药,也没有再炼一枚,也说明了这药并不是可以立即服用的。所以我肯定它是一颗毒药。”他说完看了手上的瓶子一眼,仍旧收进衣袖中。
日已西沉,昏黄的光线下,众人心中惊喜,脸上不自觉地有了笑容。于是李莲花也对着他们笑了一下。
回到小青峰时,已是七日之后。
时已夏末,小青峰上的草木依然苍翠挺拔,透着勃勃生机。山风轻拂,带着淡淡的绿草青泥的味道,时而传来各式各样的鸟鸣,令人陶醉其中,心旷神怡。
山脚下有一栋木楼,周身刻满祥云莲花图案,纹理精雕细琢,木板也大都是新换的,还特地在外刷了一层木漆。木楼前站着的两人似乎正在说些什么,其中一个见到李莲花一行人,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喊道:“骗子回来了!”
身旁的傅衡阳眉头一耸,眼中一种奇异的光芒在流转。在金鸳盟总坛,他被角丽谯“画皮”所扰,醒来时肖紫衿等人早已没了踪影,于是他便带领一干人等先行回到小青峰,静候消息。这几日听说李相夷与笛飞声在东海大战一场,角丽谯死在肖紫衿剑下,傅衡阳不禁深恨自己当初怎么会中“画皮”魔功,以至错过了武林空前绝后的一场战斗。他从未见过李莲花白衣飘飘颇有几分潇洒之态的模样,他做梦也不曾想过李莲花就是自己曾花费一年时间苦心精研的那位绝代谪仙,虽然他知道李莲花很不一般。
此刻李莲花就在他身前。傅衡阳盯着他看了许久,终究觉得李莲花就是李莲花,除了一身白衣和不再有茫然神色的眼,他还是原来那个普普通通的人。傅衡阳不能想象这样一个李莲花是如何在东海之滨与笛飞声决斗,如何含笑看着角丽谯却能不被“画皮”所惑,他怎么也不能把李莲花和心中那个狂妄任性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李相夷放在一起,他们根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
傅衡阳一脸迷茫,李莲花走上前对他点点头。傅衡阳一愣,心下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不由自主也对着李莲花点了点。这一点头,他恍然间想到自己看人料事似乎真的不太准。李莲花从他身旁走过,围着修葺一新的吉祥纹莲花楼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嘴里嘀咕着这事托给施文绝果然是没有看错人。
“门主……咳咳。”
李莲花听得是云彼丘的声音,那声音中含着一丝颤抖。于是他叹了口气。
云彼丘形容憔悴,见李莲花叹气,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那声调颤抖得愈加厉害:“门主,可还是要离开四顾门?”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虽然在这个时候看到这幢楼有些怪怪的感觉,但总说不上是哪里怪了。云彼丘一语道破,纪汉佛、白江鹑、石水等人霎时变了脸色,纷纷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只听李莲花突然开口:“彼丘。”
云彼丘一凛:“彼丘在!”
“几月之前金鸳盟初立,率领大家对抗角丽谯的是谁。”
云彼丘怔了怔:“肖门主。”
李莲花点头,又道:“纪汉佛。”
纪汉佛颔首上前。李莲花道:“白云峡一战,连杀金鸳盟下三大高手、壮四顾门雄威的是谁。”
纪汉佛沉声道:“肖门主。”
李莲花微微一笑:“白鹅,七日前率领众人包围金鸳盟总坛,带领你们追着角丽谯到达东海之滨的是谁。”
白江鹑耸肩:“肖门主。”
李莲花又点点头:“石水。”
石水“嘿”了一声,看了眼肖紫衿:“大哥不必问了。在东海之滨救乔婉娩和方多病的是肖门主,为了救人受伤的是肖门主,擒住角丽谯的也是肖门主,最后角丽谯死在肖门主剑下。”他一口气把和肖紫衿相关的话说了个遍。
李莲花转身看着他们,语气甚是温和:“紫衿他为四顾门付出那么多,完全可以带领大家走下去。你们听着紫衿的指挥,彻底覆灭了金鸳盟,取得的成就远超十五年前。当年李相夷没有做到的,现在肖紫衿做到了。”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微笑,“四顾门没有肖门主,只有门主,那就是紫衿。”
李莲花一番话言简意赅,字字在理,说得众人哑口无言。肖紫衿本是沉默,此刻心中略微一诧,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原来你伤愈之后故意不回四顾门,是为了让我一个人来指挥;在东海之滨要我去救婉娩,是为了让婉娩看到我对她的情意;在这几个月放任四顾门和金鸳盟不闻不问,是为了让我独自成就辉煌功业,来超越你的曾经;对门下众人好言开导,是为了让我不再自卑……
肖紫衿觉得眼睛很酸,心里很痛。那些纠缠了十几年的是是非非,计较了十几年的恩恩怨怨,在意了十几年的爱恨情仇突然一下子恍若烟散,只留下不再有悲哀的往昔回忆。心头一轻,心里却着实痛了一下。
他的眼圈通红,一大堆的话想要脱口而出,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
“世上早已没有了李相夷。”李莲花缓缓说道,“我只是吉祥纹莲花楼楼主李莲花。”说罢他回身走向莲花楼,拍了拍还在发愣的施文绝,“走吧。”
他没有与众人道别。
白江鹑愣愣地看着李莲花,很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情急之中把手中的土豆往前一举,喊道:“这个怎么办?”
李莲花回头看了“鬼谷梦魔”一眼,露齿一笑:“找个神医,替他治治眉毛。”
两匹白马拉着吉祥纹莲花楼渐行渐远,融于茫茫山色之中。肖紫衿终于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相夷!”
马蹄并未停下,莲花楼依旧前行。白色的身影依稀是摇了摇头,远远答道:“李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