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铃子妃很擅长说谎.她肚子里彷彿堆积着取之不尽的搪塞敷衍理由,但很奇怪,不会引人厌恶.我也遇过为了左右他人意志或吸引异性注目而瞎编故事的家伙,他们的谎言不只肤浅还侮辱智商,却逼囗囗迫周遭的倒楣鬼装傻配合并出声附和,是以西洋镜被拆穿时多半挺大快人心的;换做铃子妃的精彩故事则不然.时至今日,我仍然想不通其中关窍.也许是’谎说得好能哄人,说得不好能哄己’,一般吹牛拍马的话精都过于穷酸,动辄自曝其短,让人抓囗囗住狐狸尾巴,偏偏他们太希望自己编造的世界真实存在,所以除欺人外更多心思实在于自欺,由此显得加倍可悲可鄙;铃子妃则是个中高手,施放烟雾弹对她来说不过是消遣,甚至不具有特殊目的,即使真相大白指日可待,她也不打算扭捏隐瞒或巧言辩解,因为她深谙上当者比她更希望她所言为真,宁可永远被蒙在鼓里,故会主动代替她查漏补缺,继续自我欺瞒.铃子妃从不要求任何人活在她的故事中,横竖无论听众是否加入,她都能轻而易举的虚构自己需要的海市蜃楼;反而是听众出于对她万种风情的无止无尽好奇,积极想要参与其中以洗去自身的平凡庸俗,于是即使谎言破绽百出,仍让人不由自主地认真追踪她随意留下的狼藉踪迹,随着她的指挥棒打转.演化的目的正是优胜劣汰,社会大众对于弱者往往比较苛刻,故当其他说谎者遭到穷追猛打时,铃子妃却得以袖手旁观,悠游自得.
“…我买铃子妃的帐ˋ对她的谎言深信不疑,但说真的她从来没有要我为她做什么事.对她而言,我只是普通朋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只有我自己在她安排的逸乐中玩物丧志,又因为想时时刻刻黏着她而患得患失.在认识铃子妃之前,控制与秩序是我的挚友.我离乡背井的生活向来循规蹈矩,欠缺来自父母师长或手足情人的呵护,只能将规范视为感情的替代品(具体而言,虽然入睡前无人能体贴的帮忙塞好被褥再说几句贴心话,但恪遵每晚十二点准时熄灯的仪式,并在脑海中排定隔天早晨待做的杂项清单,也能达到相同抚囗囗慰人心的效果).然而说也奇怪,在铃子妃身边不过一学期,我却轻而易举破坏了数十年如一日珍守的行程规划,那般迅速而率性,连自己都不敢置信.想来规矩的重要特性,即为不存在’白璧微瑕’这回事,是以一旦给魔鬼留余地,敲碎了一个小角落,整座规范之城的分崩离析也就近在眼前,过往悉心呵护的层层框架注定沦为断垣残壁.铃子妃或蚕食或瓦解的影响力无远弗届,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恣囗囗意扭转妳原本的计画与定论到妳从未想象的地步,简直就像变魔术.如果世界上哪件事我确定自己能铁口直断,那就是铃子妃想做什么必定能做什么,向来如此,往后依旧.我不会说我目前的处境是铃子妃蛊惑的结果,但倘若继续留在她身边,我极有可能会深陷虚无飘渺中自甘堕落.好在后来她因为接连怀囗囗孕而休学两年,我才逐步找回过去的节奏.为今之计,我必须争取在她复学前毕业,否则不知会拖延到猴年马月.
“…所以铃子妃是个好朋友吗?端视妳管不管得住自己.她的存在本身无善无恶,就像太阳或核子武器.如果妳能严守分际,亲近而不依赖她,享受而不模仿她,欣赏而不崇拜她,不惟她马首是瞻,不被她牵着鼻子走,不至于蜜糖水喝多了,就让她奉承得连自己姓啥名谁都给忘得一干二净,时时谨记与她平起平坐,靠她的慷慨资源自我充实而非流于懒散虚荣,那么她是个好朋友.做不到就蹽远些,否则妳会被她轻易摧毁.交浅言深,祝妳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