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而言--白夜老师就像故事中的大师--演艺事业不会被年纪所拘束--"
两人步入起居室.别看这产业占地不小,其实大多供徒弟练习与住宿用,白夜的私人区域为余下六分之一,后者仅招待极其熟稔的亲友,神无算其中之一.由于白夜特别享受众星拱月的感觉,起居室内比照公开场合,环置戏迷的礼物,如现在映入神无眼帘的,是精雕细琢的高矮花台上,新来的两盆牡丹,红的深红,白的嫩白,奢丽程度不相上下,颜色又互成强烈对比,显然来自分庭抗礼的竞争者,不禁令人好奇,第三位仰慕者该带来什么,才足以与争妍斗艳的前辈们并驾齐驱呢?
神无习惯成自然的坐到房内正中央的*座卓旁,等待白夜为她掀开眼前的银盖--那是白夜为她准备的夜宵.
座卓--

“这花费了我好多心思,神无小姐却姗姗来迟.”白夜故作嗔怪的说道.
“那更不该浪费了--白夜老师说是吗?--”神无气若游丝,每句话都像从远方飘来的;但熟知她性情的白夜,仍捕捉到那一缕隐而不显的期盼.
银盖下的惊喜是拉O脱O维O亚炖菜.面对这道以猪肉ˋ洋葱与杏桃熬煮的东欧传统料理,神无忍俊不禁,难得笑出声来--果不其然啊~她在白夜的起居室中吃过各地民O族经典美食,大多数菜色闻所未闻,如海胆酸橘汁腌鱼ˋ酢酱草烤馅饼ˋ芫荽小龙虾秋葵汤ˋ柠檬草汁鱿鱼方饺,宛如秀才不出门,却在棚内录制<古怪食物>特辑栏目.
至今,神无依然怀念普罗旺斯鱼汤(鱼骨ˋ番茄ˋ茴香熬煮的精华汁O液,搭配鲜嫩的黑线鳕与略带海水咸味的凝韧贻贝,佐以西班牙柳橙与私酿的苦艾酒,最后由饱含夏日艳阳光辉的希腊番红花收束,调和鼎鼐.只消一口,但觉置身千里之外的马赛鱼港,与水手和女郎摩肩接踵),以及与黑橄榄ˋ茴香ˋ焦脆柠檬片一起盛盘的圣彼得堡全条烤鲈鱼(正当她为不知如何下嘴备感怀疑时,白夜一边讲述<二人静>的精髓,一边以熟练简洁的动作斜刀片肉,再添上配料与汤汁,在一分钟内将完美摆盘的鱼排递给她,专业水平浑然天成,毫无迟滞.她才得知生就贵公子细皮嫩O肉的他竟出身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跟随*船家父母终年在寒风刺骨的波涛上漂来荡去,一度只求大海的丰饶离自己越远越好,但愿不必浸在鱼血鱼鳞内,纵使被金主反复奸O污或遭师父蛮不讲理的活活打死,也甘之如饴.)

与白夜不甚熟悉的人,肯定猜不到贵为日O本无型文化财的他竟钟情于西餐--这也许是早年穷愁坎坷的后遗症.在白夜那几乎没一日吃饱的童年艰苦岁月,道地的洋食谓之”高不可攀”亦丝毫不为过,普通百姓想尝一口难如登天,更甭提命贱如芥豆的歌舞伎学徒了.白夜不只一次谈起,从前沾师祖六十大寿的光,才蒙身为忠实粉丝的中田集团老太爷赏了剧团上下一人六道菜--“世间美味,没齿难忘.我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道已经遗忘名称的料理,却总不能如愿..现在想想,说不定只是*拿坡里义大利面之流罢了,但就如同明太祖的珍珠翡翠白玉汤,雪中得炭当下的幸福与满足笔墨难以形容,可惜稍纵即逝,再不能重现.”

神无懂得.她也经历过朝不保夕,如今却满手金银,跟着铃吃香喝辣.日常生活中的赫映宫高层,简直就像<创世纪>里,说要有这个ˋ有那个,然后就真的既有了这个又有了那个的家伙.上回杀生丸吩咐厨房,要让朽木宫亲王一口吃尽绿雉禁猎地的鸢飞鱼跃,朽木宫亲王就一口吃尽了绿雉禁猎地的鸢飞鱼跃!但凡一纸命令,天底下没有办不到的事;任凭主子怎么天马行空,都会被奴才一丝不苟的付诸实现.杀生丸想得出啥,摇尾体O系就变得出啥,真是妙不可言!备受富养的荧惑丸近来也沾染了父亲真砍实凿不惜财力的习气,动辄提出些骇人听闻的奢侈想法,却无人纠正,只得到杀铃夫妇异口同声喟叹:”所以曌宫殿下究竟想怎么样呢?”--那个意思是要在场所有人都明白,眼前的金枝玉叶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所以谁也别指望他们拘束他的言行作派.
然而玉粒金波随叫随到,物质层面固然无可挑剔,精神层面的缺憾却难以弭平.神无心想,这也是为何白夜从不吃整套西餐,只在睡前用点夜宵,浅尝辙止,回味无穷,然后带着齿颊余香洗洗睡下,梦里啥都能有.而白夜无畏被视为穷酸ˋ大失脸面,坦然与她分享,则展现了同病相怜的信赖与羁绊.每思及此,神无不禁备感温馨--枫姥姥过世后,温柔的白夜是少数能使她松懈的亲友.
白夜开了瓶乔治亚穆库兹尼葡萄酒,搭配熬出焦糖甜味的洋葱,与细火慢炖的猪肉.他口中抑扬顿挫的哼唱着谣曲<鞍马天狗>的段落:”在花下作客半日,在月下共赏一宵,由于这样的缘分…”,显然是把神无引为能共度愉快夜晚的风雅之友.神无则慢吞吞的咀嚼品味,那起锅前才加入这道热气蒸腾异国佳肴的杏桃如画龙点睛,令人联想起寒流来袭时窝在暖桌边促膝长谈的温馨舒适,以及爱奴少女在冰天雪地拉手跳舞的欢悦与纯真.
--说到少女嘛…
国宴上演出歌舞伎,确实来自杀生丸的吩咐,但交给白夜的剧团,则出于铃的人情;至于要求由白夜亲自领衔,属于神无的个人坚持.白夜的身体状况好比坐过山车,高速直往斜坡下溜,要不了几年,那令全场疯狂的歌台暖响ˋ舞殿冷袖,将如过眼云烟,只待成追忆,再也看不到了.神无急不可耐的希望在白夜被逐出阳世籍ˋ进入阴间策前,多给自己累积关于恋人的画面.
神无瞥了白夜一眼--老戏骨如他硬是不松口,无非自惭形秽,深恐众票友觉得他衰朽了ˋ不漂亮了,不再是他们津津乐道的”梦幻的白夜”.除去这层顾虑,眼前”*使日本天赋之类,传遍八纮一宇”的梦寐以求机会唾手可得,他可是千肯万肯啊.

“白夜老师一口一个退休--那么在职业生涯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有何不可呢--再说--我觉得歌舞伎界还少不了白夜老师--因为经过岁月的淬炼--您正处于最登峰造极的阶段--请不吝为后世贮存更多可供学习的记录吧--您的美人别有一番不同凡艳的风韵--那种驾轻就熟的洗炼婉约--来自对人生燃尽一切却只获得绝望与哀戚的体会与诠释--是芳华正茂且天真无邪的小年轻万万模仿不来的--骨格娇柔或风情流动在艺人间比比皆是--能将女性的柔嘉上升到哲学层次的却仅此一家--记得<返回川>吗?--让铃感动得涕泗纵横不奇怪--但连以挑三拣四闻名于世的朽木宫亲王殿下也念念不忘呢--"
白夜持餐巾轻拭嘴角的动作,宛如把手藏在水袖后:“于我个人而言,桃花开了杏花开,旧人去了新人来,乃自然之理.神无小姐也知道,靠这任人品评的行当吃穿,受欢迎是’戏饭’,遭白眼是’气饭’,而在外行眼里,却是’青春饭’--我都已经珠黄花凋了,若非老票友,谁爱看我啊?好不容易捱到累积足够的阅历,能担纲所有戏目时,却已经缺乏足够的体力去担纲所有戏目了,这固然可惜,不过留下美丽的谢幕背影,总好过歹戏拖棚,最后遭观众集体嘘下台.艺人在影像中永保青春美丽,是对粉丝的尊重.于<返回川>的大获成功而言,那是沾神无小姐的文采的光~有我什么勋劳呢?”
跟神无交往后,白夜力求转型,逐年降低自己的女形戏ˋ把握串男角的演出机会.他颇有武戏的功底,能翻能打外扮相风流倜傥,柳眉入鬓,凤眼传神,意悠扬,气轩昂,演出义经ˋ敦盛等美男武士广受欢迎.然而神无心心念念挂在嘴边的,仍是他经典的女形角色.放眼众多编剧,白夜单单不违抝她的意思,艺界遂逐渐形成”非神无戏目,白夜不出女形;非白夜女形,神无不出戏目”的不成文规矩.
然而俗话说,美少年与盆栽都不该长大,乾旦最忌韶华不再,白夜却年逾耳顺,单看看不出子丑寅卯,一旦与嫩瓜秧子般的后起之秀并排而列,则一是控鹤监的傅粉郎君,一是终南山的牛鼻道长,相形之下玉石攸分,妍媸愈判.为了身传言教,白夜不得不在练习室当着众目睽睽卖弄风流ˋ扭捏作态,他自己已多少有点排斥;更何况此次赫映宫给的任务可是国宴--若米国大总统观赏完毕,对日O本的印象只是”一个鸡皮鹤发的伪娘,扮出了许多丑脸,做尽了无数戎腔”,不见其美,只见其怪,那可怎么办?迟暮的白夜不得不自我解嘲”岁月是把杀猪刀”,婉转拒绝;但神无不依不饶.

“才不呢--再怎么舞文弄墨--总不过是形势感极强的歌咏罢了--必须经过敏慧演员的咀嚼吐哺--才能娓娓道出人类灵魂中深浅不同的悲欢离愁--观众能切身感受并分辨其中不同的--尤其白夜老师的熟龄女性--虽然不复青春丽彩--不复颠倒众生--但坚强不屈--自尊自重--那举手投足的含蓄与暧昧--以及略带沙哑的沧桑嗓音--即使观赏前从来不曾接触歌舞伎--也能瞬间明白角色的定位--并非未经世事的深闺佳丽--而是呼吸过泥路尘土--生产时声嘶力竭--遭遇被爱与被害却不愤世嫉俗--弯腰鞠躬后依然昂首挺立--人生阅历丰富而看淡荣华富贵--换言之--白夜老师的女性角色血肉充盈--能促使观众不由自主联想回忆妻母姊妹--戏作到这一步--是无可挑剔--也无可替代了--还请白夜老师别怪我强人所难--”
“赫映宫到底对神无小姐施加了多大的压力,使神无小姐卯起劲儿夸我?明知我耳根子软,又吃捧,还出口成章,说了一大篇丽词佳句的戏评,牵着我的鼻子走…这是不是就叫作’欺负人’?”白夜俊眼乍回,春云偷展,朱O唇未启,巧笑先闻.神无知道他是故意的,在她面前显显手段,相当于颔首许诺必全力以赴了.
”多此一举--谁不知道白夜老师的媚眼如丝--勾O魂摄魄天下无敌--所以呢--我的额田王只能交给您了--麻烦白夜老师费心--”
神无把餐巾顺手摆在盘子上,绕过座卓,小手抓O住白夜的衣襟,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彷佛方才白夜的应允点头是公事公办的熄灯号,也摇响了私生活的启程钟.她将短褂与丸带卸在白夜脚旁,展现了全副武装下不为人所知的窈窕纤腰,这才款款的往卧房走去.白夜往后斜倾,作为观众,细细的欣赏她的表演--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毕竟平日在舞台上宛如夭桃荡影ˋ杨柳当风的,都是他.神无站在两座鹤颈烛台之间,背对着他,手一松,任凭冰裁雪剪的长着与浅绯色地的绞染内里自她纤弱的身板滑落,在足踝边堆成一条色泽艳O丽ˋ起伏不定的小砂丘,围绕着她散发滢滢幽光的躯体.”白夜老师--怎么还傻愣着--这里才是证明您宝刀未老的绝佳场所喔--"
“幸遇三杯酒美,况逢一朵花新?”

白夜在神无的焖哼中入睡,又在她的沉默中苏醒.他半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只睡了三个小时,不禁苦笑.身旁的神无将近整个人都躲在被褥之下--曩昔痛苦的回忆,使她永远失去沉浸于慵懒余韵的心理空间.
恋人折叠着四肢与肩背,像…白夜心想,像含羞草,即使抚触轻如微风,人畜无害,敏感的警戒系统也宁可选择的闭拢.他略事梳洗,又检查了神无的睡眠环境,确定两面挂着的斑竹帘儿不透一丝日色,才轻手轻脚的往起居室移动--昨晚的残羹剩肴,已被更加早起的徒弟们拾掇干净,如今连空气中都飘散着晨间和风细雨的清新凉爽,丝毫察觉不出曾经的镬气腻味.徒弟们向来知晓宗师最忌讳酒阑席散ˋ人走茶凉的氛围,是以竭尽所能擦桌抹椅,更体贴地在竹帘外摆上几盆珠兰茉O莉,微风一动,便有一阵阵的花香从帘隙中间直透进来.
白夜为牡丹浇水,又从橱柜中取出盛满咖啡豆的锡罐,舀了一匙加入磨豆机,再一圈一圈的转动摇柄.这是白夜周而复始的苏醒仪式,他从来不属于一睁开眼睛就能踢被而起的军人类型,非常能瞎踅摸,必须渐进的自浓睡不消残酒的状况,缓缓调频至日常模式,过程漫长悠远简直像耗费了一辈子,为此没少挨师父与师兄的朝打暮骂.此时,困倦的睡意仍主O宰着白夜的宇宙,像一顶黑纱般笼罩他的视觉与知觉,又宛如置身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奋力手挥脚划却原地踏步,无从抵抗.咖啡则是他赶走瞌睡虫的万灵丹.
拉开磨豆机的小抽屉,嗅闻那新鲜的粉末醇香,白夜的整个世界皆为之改观,彷佛从永夜过渡到永昼,也堪比盘O古开天辟地,黑暗与光明ˋ海水与陆地,因此而二分.白夜的眼界清晰,目光落在窗外那只身披珠灰色羽毛的小朋友上.他掏了掏袖口,取出绣囊,喂了牠一把小黄米.”嗯…您说什么…是的..我完全同意.您愿意耐着性子等,真是好修养.”双方亲昵而友善的打了招呼.

白夜用地炉煮咖啡,在等待沸腾的期间,又从角落伪装成漆柜的冰箱中,取出一小罐浓缩乳脂ˋ两片黑麦面包与一小碟苹果.距离他必须亲自莅临的晨练还有好一大段时间,故能好整以暇地品尝苹果的酸甜爽脆与咖啡的热烫甘苦,再把盘中碎屑撒上窗台与鸽子分享,并将余下的乳脂倒在碟内,跟新搬来的野猫敦亲睦邻一番.神无喜欢猫,表现也像猫,比如即使共处一室,乃至交O颈叠O股,仍保持若即若离的疏远感,彷佛随时准备扭身逃跑.无论几次的偎肩携手ˋ促膝联襟,某部分的她始终戒慎恐惧,多少降低了飞燕依人的况味.
面对神无欲拒还迎的态度,白夜倒也司空见惯了--初亲芳泽时不免遗憾,后又为无法博得她全心信赖而懊恼自责,最近倒已释怀,只不过略感可惜.曾有一部宇宙级大烂片语出惊人曰:"爱一个人就要像最后五分钟那么卖力",白夜好气又好笑,觉得小年轻瞎说什么大白话啊?此言应仅适合套用在他的处境.人是美人,灯是好灯,就怕续不上那壶油.如今年过耳顺,不可比年轻时排云御气的策马奔腾,只剩下老当益壮的厚积薄发,他与神无的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时不我与啊.
正当他浮想连翩时,值日生却来到纸门外悄声说道:”宗师大人,抱歉打扰了.宫O内厅次长土御门大人来访,请问应如何接待呢?”
--白童子…?
白夜感到些许错愕.他下意识的往卧房方向瞥去一眼,暗想是不是白童子又耐不住寂寞,赶着要把神无接回去;但一望挂钟--现在还不足6点啊.白童子尽管我行我素,也不可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尤其对象可是心爱的神无.
--该不会…
不祥的阴翳对白夜美好的早晨伸出魔爪.龙斗虎伤,苦了小獐,他也只能叹息并做足最坏的打算:”…我明白了.请先将次长大人带到会客室好吗?把最高级的茶点端出来…小竹老师的’龙田川’或石川老师的’霜朝’都可以.我整理仪容后马上就来.”

诚所谓”茶,泡茶,泡好茶;坐,请坐,请上坐”,出家人视富贵如浮云,犹将施主分为三六O9等,在家人更可想而知了;但为免屡遭客灾而应接无术,这差别待遇也属必要之恶.一般言之,以能长O驱O直O入东道主书房绣闼者为上宾;次焉者于前檐廊庑随处接见,所谓班荆道故,了无痕迹;等而下之者肃入客厅,主人正装寒暄,行礼如仪;厨房门后伫立而谈ˋ随手打发者,是为最末流.多亏神无东食西宿,白童子与白夜算老相识了,论两人数载交情,若得倒屐迎入起居室亦毫不为过;然而今日神无高卧房内,为免扰人清梦,便只得改弦易辙了.白夜又不希望白童子多了心去,深思熟虑后,决定捧出自己的珍藏点心,以为弥补.
想到白童子是出了名的缺乏耐性,白夜忙快手快脚地换上稍微正式的服装.好在抵达会客室时,白童子似乎也才刚坐定,连茶都还没喝呢.白夜深躬行礼:”次长大人,今天这样早?神无小姐还没起身...”
“没事,”白童子将礼物往前推,道:”我是来找你的.”精巧的小盒中装的是四方周正ˋ色泽天然的御用土佐手染七草纸--白夜有折纸的嗜好,是以白童子每回上门,总会带一些来.但今日白夜无心欣赏那漂亮的秋麒麟草黄.
“草民何其有幸…敢问宫O内厅如何吩咐?”白夜忐忑不已,而他的犹豫并非空穴来风.前阵子皇统派首脑朽木宫与富庶派领袖大宫两边窝里发炮,吵得阖宫皆知,谁都装不了没事人.虽然白夜身处江湖之远,不晓得确切后续发展,但以他长期混迹上流社会ˋ算半个局内人的经验判断,从擂响战鼓到任一方提头来见以前,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等闲视之,必须仔仔细细评估在内--如今举足轻重的米国大总统来访,多少会对局势造成影响吧?已知赫映宫要代表皇室参加国宴,其中必定隐含特殊目的,才需要神无御驾亲征,来剧团盯场.无论自己愿意与否,已经被强归在势道派,倘若因富庶派反击ˋ内廷势力再度消长而惨遭阵前换将,一腔血汗付诸东流,也不奇怪.白夜屏息以待,自觉心理建设仍不够充分.
“别紧张兮兮的.与宫O内厅无关,纯粹是私事.啊,对,国宴歌舞伎栏目依然由你们负责.原则上大宫被内府摁在地上磨擦后,再也翻不过身了,杀生丸如日中天,很是靠得住,所以甭瞎操心.”白童子对他歪嘴一笑--虽然白夜的年纪足以当白童子的父亲,但白童子老是喜欢摆出一副”大哥罩你”的模样,白夜也并不排斥.
"草民,谢过次长大人...唉,这国本之争的影响无远弗届,但凡生意范围能与宫闱沾上一点边的,现在都有如惊弓之鸟啊."听闻此言,白夜心里落下一块大石;白童子则盘起了腿,喝茶.
"我也忒烦时下这种氛围.你说他儿子争着穿龙袍,干我们毛事啊?偏偏我们不巧在双方开地图炮的射程范围内,被舆论逼着*自肃,万事得三思而后行,生怕行差踏错,顺了姑意,拂了嫂意...谁的脑袋都不是榆木疙瘩,被砍也会疼的."

"我们这些路人尚且如此,次长大人身处漩涡中心,可要格外保重啊."
气氛登时轻松起来.按道理说,两人是俗称的表兄弟,但从相识至今几乎没什么火O药味.白夜性格温和无棱角,本不容易与人起冲突,白童子则是只要被顺着毛摸ˋ耍嘴皮子时有人捧场,就很好对付.尤其白夜基于职业因素,特别喜欢稗官野史,而白童子则出身千年来与宫廷打交道的阴阳师家,一肚子平安时代以降的花边旧闻.两人一个锅一个盖,竟然每次都能聊得尽兴而归,连神无都提议不如干脆自己退出ˋ留他们交往算了.
然而今日的白童子特别沉默,相当异常.白夜等他说话等得将近要放弃,他才顿了顿,天外飞来一笔道:”神无在你这里,有没有不开心的模样?我指的不仅是明确显示于外的那种…你懂的吧?”
“不开心?”
“反正就是…异于平时.比如毛躁啦ˋ沮丧啦ˋ闷忧啦…”
白夜报以恍然大悟的轻笑:”次长大人多虑了~那可是冰雪聪明ˋ对万物兴衰贯彻通透的神无小姐啊.自草民认识神无小姐以来,神无小姐始终与负面情绪完全绝缘.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实在令人好生羡慕.”他从徒弟手中接过陶盘,一双妙O目检查瑕疵,确定完美才递倒白童子眼前.名为”龙田川”的茶点以染成浅蓝色的白豆沙挤为长绳状,代表涓O涓细流,再点缀以一片色泽嫣红粲然的枫叶型羊羹;”霜朝”则是揉成带叶光琳菊模样的浅粉红色麻糬,洒上点点柳絮般的砂糖.长年生活在金碧辉煌剧场的白夜,喜欢一切华丽得冒泡的玩意儿,连待客之物也不例外.
白童子心不在焉的吃着:“我倒觉得心如止水并非好事.放下了执念,也等于弃绝了希望.能剧啊ˋ歌舞伎啊ˋ净琉璃啊,都有一大堆怨恨执着的故事吧,厚天高地痴O男怨女,为那趋近于零的机率,鬼复活为人,人又堕落成鬼,看着是自寻烦恼,但其实心无旁骛,别无所求,像支永不回头的箭那样飒的一声贯穿鹄的,挺令人羡慕的.”

“那是因为传统上认为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吧,所以任凭对方说破了嘴,仍倾向先入为主的不相信眼前之人的真心啊.常言道,路远方能知骥,倘若未经试炼,如何能证实对方情真意切呢?然而,现实世界道德法度俱在,又岂能如戏剧中那般放开手脚ˋ不顾一切的考验对方与自己?如此格外显出戏台下的爱情不如戏台上的爱恋真挚纯粹了,但实情未必如此.何况,人不痴狂固枉少年,但到草民这把去芜存菁只求安稳的高龄,那等不到的良人归ˋ数不尽的相思泪ˋ道不完的贪嗔痴,已经不再凄美,纯粹是凄惨了.人生如春蚕,作茧自裹缠--可以但是没必要啊~”
白夜挺直了腰杆正座,白童子倒一手支颐,一手的指关节叩叩叩的敲击着栗木桌面:”伤脑筋!那家伙,从小就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倘若也是你这般心态…”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大人捕风捉影,草民瞎子摸象,这可如何是好?”白夜微笑.
“其实呢,”白童子浅紫色的眼眸盯着白夜:”我要结婚了.”
虽然早知有此一日,但事出突然,白夜仍是一愣:“听大人的口气,此时说恭喜似乎并不适宜啊.”
“…都怪赫映宫!...不对,应该怪高杉晋助…或是朴仙翁…嗨!说到底还是我家老头的锅啦!”
原来高杉向杀生丸要求靖国神社作为对价后,杀生丸少不得就此事与朴仙翁商量,是以后者自然对”社家在国本之争的重要性提高”知之甚详.向女婿解说后,杀生丸后脚刚离开德O惠堂,朴仙翁前脚也踏出了绿雉禁猎地,直奔土御门子爵府.他要向子爵提供一个土御门家永生难忘的恩典.
“简单来说,土御门家虽然对外宣称是天文博士安倍晴明的后裔,又代代以阴阳头身分出仕宫中,在法术界算是万人之上;然而追本溯源,我们家只是庶流.”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呢!”白夜挑起了秀眉,细O腰窄背也在震惊之下微微后退.由于土御门家受宠于江户幕府长达300年之久,在大多数日O本人心目中,他们是无庸置疑的晴明正统;至于神秘的仓桥家则隐而不显,连酷爱沉溺于古典话本草纸的白夜也闻所未闻.
白童子点头,彷佛觉得白夜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鲜为人知的是,晴明的子孙分成两支,嫡流姓仓桥,庶流才是土御门家.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葛叶狐的魔力始终偏心眼儿,仅钟情于土御门血脉,对仓桥家则不屑一顾,故传说中的安倍流四圣兽,仅有我们这一系能够役使,论起占卜驱魔的灵验程度,仓桥家也望尘莫及.可想而知,土御门家发展蓬勃,远远超过了仓桥家…虽然我觉得这纯属胡说八道啦!我家老头别说有阴阳眼了,倘若不趴在地上用嗅的,他连拖鞋都找不到好吗;对招牌上写的是’阿端哥酱料’还是’何瑞奇医科’,更是早就分不清了…我长到那么大,白学了一堆打起来特别中二的祖传手印,但也从没见过什么朱雀玄武.”

“…”
“阴阳术的世界,一向只认实力,不分贵贱,故自古掌握晴明神社的皆是土御门家,仓桥家则乏人问津,直到明治年间,才侥幸蒙了个建勲神社--你知道的吧?在京都船冈山ˋ祭祀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的那个?托什么<信长的野望>ˋ<太閤立志传>ˋ<战国BASARA>红火的福,建勲神社现在也是只不折不扣的金鸡母了,比起晴明神社,赚O钱的本领毫不逊色,算仓桥家狗屎运捡到宝了.在此之前,他家一穷二白,连老鼠都集体搬家,致电出去也没亲友敢接--怕是要上门打秋风,惹不起.”
“建勲神社我略知一二,15年前曾应邀去客串过...出演*兰丸.”--应该是艺能史上最高龄的兰丸吧?--白夜无奈地想着,试图驱散脑中余味差劲的回忆,在转移注意的努力中拨冗应答:”不过说到底,信长公终究是与仓桥家毫无渊源的神祇,眼见庶流供奉名闻遐迩的先祖大人,自己却沾非亲非故的光,仓桥家多少有些别扭吧?”

“说非亲非故也不完全对啦…江户时代初期,信长的弟弟的孙女嫁进土御门家,她小叔的孩子入祀到仓桥家为当主;四代之后,仓桥家又迎娶了织田家公主的孙女,所以仓桥家与织田家勉强算是远亲.”
整理--

--哇哩咧,这也太勉强了…
无视于白夜弹幕满屏的内心,白童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仓桥家怎么看待土御门家的登峰造极,我不太清楚,但打从我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本因坊后,仓桥家就没放弃过联姻的构想.为了把他家那个老处O女的名字填进我户口本中,不夸张的说,子爵府邸的门槛货真价实的被络绎不绝的说客给踏破了--五年前上一代近卫公爵夫人的老女笔头自告奋勇来充当月下冰人,却在大门口跌了个狗啃地,她方正的下颚刚好给年久失修的樱木户限最后一击,家老纷纷跳脚说不祥啊ˋ妖孽啊,要祝祷啦ˋ祓禊啦,害我整整一年都只能从偏门进出...我家老头也很苦恼,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秃的吧~”
“令尊大人…为什么不干脆答应呢?通常与嫡流通婚,对庶流而言是荣幸吧?何况冤家宜解不宜结,一般状况下都会愿意藉由婚姻重修旧好…”
白童子伸伸舌头,指指自己.
土御门子爵虽然靠千百年前吓小孩子的玩意儿谋生,但从来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他深知自己这宝贝独苗苗的性格就是犟,硬得像王O八盖子似的,倘若勉为其难,只会出乖露丑,故白童子松口应允之前,仓桥家催逼再紧,子爵大人都一问摇头三O不知:”唉唷~世衰道微,人心不古,年轻一辈不兴盲婚哑嫁啰~如今父母在儿女心目中还比不上宠物猫狗,养育一世委实枉然,连个儿媳女婿都不配亲自挑选…这等不孝的小孽畜,随他作死去吧,没的坑坏了令千金…”.随着白童子年纪越长,官位越高,在仓桥家眼中越是东床娇婿,子爵便越是装傻充愣--眼下就等着当老封君,何苦为了别家女儿的终生,坏自己与贤郎的情谊?倒转过来看白童子脸色的土御门子爵可不傻.
更何况,白童子的情人是奈落神无.奈落神无何许人也?百年难得一见的扫眉才子兼巾帼宰相,论才调是胸罗星斗ˋ倚马万言的女歌人,论权势是炙手可热的赫映宫铃子妃的闺中密友与幕后藏镜人.等曌宫殿下受东宫宣下,奈落神无就成了如假包换的太子太师.土御门子爵瞪着一双势利眼暗忖,儿子前世铁定烧了高香,今生才有幸成为”*下田歌子”的入幕之宾ˋ像蜜罐子里捞出来似的卿卿我我;纵使神无不能生育,但潇洒如她老人家,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从来不提男婚女嫁,土御门家又干嘛主动跟她过不去?闲得五脊六兽自找倒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