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迟疑了一会儿,锦朝才小心翼翼冒出半个脑袋,仰头看着陈彦允。
她这副模样,看的陈彦允心下一动,轻咳一声道:“起来吧,蹲久了对腿不好。”
说罢转身走了两步,背对着她,锦朝摸摸鼻尖,慢腾腾的站起,挪到陈彦允背后几步的地方立住。
来之前想了很多东西,想问他昨日为何送他风筝,问他是不是不在乎外面的风言风语,问他是不是觉得她这人还挺可以,是不是心里还是有些感觉……她更想问没见面的日子里他的日子好不好,是不是常为那些腌臜的人情权谋而忧思苦恼,她想告诉他其实风风雨雨有个人愿意陪他一起……
可是这些话说出来又幼稚又可笑,甚至有些矫情。锦朝还没走到鹤延楼门口就蔫儿了,不过这节骨眼儿上打道回府太丢脸,只有硬着头皮来。
本来想着没来就没来吧,正好让她冷静冷静,然而想见又想躲的那人,此刻离她一肩之隔,近的三爷石墨蓝织锦直裰绣着的孔雀青丝竹节纹,肩上盘旋的银线折枝纹,锦朝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清冷的檀香也愈发浓烈,近的锦朝莫名心跳,手脚无处安放。
锦朝像狡黠的白猫,是个心思灵巧、口齿伶俐的丫头,此刻竟半句话也吐露不出,如鲠在喉。
到底还是三爷先开口打破沉寂:“上巳节……莲花湖,我也去了。”
不知是不是锦朝听错了,三爷说到“莲花湖”的时候,语气稍轻的停了一下,就像是某种意味不明的后悔。
不过锦朝没太在意,倒是三爷说的这几个字连起来什么意思?
上巳节?
莲花湖?
他……去了?!
那……为何……
三爷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好像能看到锦朝心里的想法似得,他道:“宝相寺后,各位大人就约着去了曲水亭。”
锦朝恍然大悟,原来是曲水亭。所以尽管三爷去了,她也不知道。
明白过后,一股子懊恼的后劲儿就涌上来了,早知道,那她就……
就什么……
锦朝想到了那一身庄重如婚服的装束。她……一定会有机会,穿上它,并且更加庄重。
然而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好像其他的东西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三爷又道:“张居廉对我起了疑,借国公府一事旁敲侧击。原本让我并不在意,然而底下的人查到了一些异动,军队调动存在问题。事关重大,我暂时没有十全的法子全身而退。张居廉又是个狡猾的狐狸,他的能力、势力不是、轻易就能撼动的。我只能做最坏打算,减少损失。所以昨日之事,也是计划之中。”
这番挖心挖肺的真心话,着实令锦朝吃了一惊。
坦诚,简直太坦诚了。坦诚得让锦朝更加哑口无言,让锦朝在知道这番朝廷机密后更加不知所措。这双蓝黑色眼眸的里,闪着温润的光,诚挚而柔和。
三爷刚上楼的时候就猜出来了,也知道她就躲在画屏后。他不知是否该坦诚相待,是否要打消这只活蹦乱跳的小白猫的疑惑。
锦朝很聪明,这一身装束,足以说明。她也许猜出了很多,不全。她来,不过是求个明明白白。与其让她知道的半多不少的自己个儿瞎猜,不如全都告诉她。
说了,其实就懊悔了。他从未想过要将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告诉她。争斗是男人的事。他更喜欢那莲花池边摘荷花的笑容明媚的姑娘、槐树上调皮取风筝的姑娘、做错事儿后可怜兮兮的道歉的姑娘,甚至成亲后她佯怒的小表情,都是他重生之后日日夜夜辗转难忘的。
第一眼心动的纯净,便是再来一世,依旧想要保护。
他的小白猫,应当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
突然间,这只本来委屈巴巴的小白猫
眼里突然促狭一笑,一反常态的缓缓凑近。
面对一张朝思暮想的脸的突然靠近,陈彦允像是收到巨大的刺激,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躲闪。
那眼里是点点星光,细长卷卷的睫毛乖巧的微微颤动。
越来越近的脸真的叫他无处可逃。她有双似乎会巫术一般摄人心魄的眼睛,仿佛看着,就会有无数的丝线将他禁锢,缠绕,让他动弹不得,让他一次又一次缴械投降。
陈彦允突然有了些不知所措,垂在身侧的手里,着实捏了一把汗。他想躲开,脚好像生在木地板上了;他想偏过头,眼睛又像是被她蛊惑。
胸中的波涛开始翻滚,汹涌澎湃,一时间冲毁他所有的城防。
明明是清凉的初春,陈彦允却在她眼里看到了跳跃的火苗……
明明是高傲的冷香,偏生出氤氲的旖旎风光,檀香的味道越来越浓郁,闻久了催生了些莫名的情绪……
感官被迫扩大,眼前人的脸被越发放大,竟让一向自诩情意淡薄的三爷想起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今日她没有精致的妆容,白皙的小脸上稚气未脱,清澈明亮的瞳孔,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
仍旧是一番脉脉含情的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