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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露拉第二次走出囚室，换回了旧时的戎装，身姿挺拔而干练。如果那把长剑依旧佩戴在腰间则无可挑剔，实则被收纳在禁用物品区，以确保安全。在阿米娅和陈的监视下，她走出囚室，初春的阳光照耀在苍白的发丝上，虚无的眼眸中终于浮现些许暖意。
“姐姐的头发长了。”陈说。
“你的也一样。”塔露拉平静微笑。
我指着前方的土地道：“那边就是试验田，往后你不能穿这身去，后勤部门会提供两套工作服，款式朴素一点，但经久耐用。今后你的直属责任人叫风笛，是个很有精神的瓦伊凡小姑娘，工作内容听她的安排就可以。”
塔露拉点点头：“谢谢你。”
这句陌生的感谢叫我如鲠在喉，倍感不适：“你杀过我的人，我也杀过你的，咱们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
“算。”
“那就不用客气了，不需要问候或感谢，你做好你的事情，我做好我的，对大家都好。”我又把目光转向陈，交代道：“塔露拉不能和罗德岛嫡系干员有接触，否则随时会产生冲突，如果遇上了，要做到骂不还口。万一有人动手，你可以还手，但她绝对不能，明白吗？”
“明白。”陈诚恳地答复。
事实证明，我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即便没有刻意隐瞒，还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走出舰塔不出百步，就眼见大群干员围在道路两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选意见代表。
走上前的是煌，她的大眼睛不再明亮妩媚，而是充斥着压抑与愤怒。
“博士！虽然平时我总是无条件信任您的命令，唯独这件事，您大错特错了！”
“我并不是打算放她自由，只是允许她参加劳动。”
“她不能参加劳动，她不配参加劳动！”煌急了，大声喊道。
“任何人都配劳动，塔露拉会和大家一起春种、秋收、锄地、栽苗……”
“她肯定会在暗中做手脚！”
“放心吧，在粪桶里塞炸弹的事儿她做不出来，那是W会做的事。”
“哈！”人群的角落里，W适时地接腔了，细尾摇曳，眼中有光：“Bingo，只要你敢把那只龙女放出来，我可保不齐哪天在她身上溅点什么有色液体。”
塔露拉望了一眼W，保持着沉默。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W又往前走了两步：“你看上去比从前老实多了，领袖……这么快就被驯服了么，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去哪儿了？”
“她已经不再受黑蛇的蛊惑了。”我说。
“哈哈哈哈！你怎么知道，她在床上告诉你了？”W夸张地大笑。
“注意你的言辞。”陈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赤霄。
“陈警官，你是她的妹妹，我可不是。我从不相信什么狗屁血缘亲情，如果她的身体里曾经寄宿过某些脏东西，她就一辈子是脏的，把剑上的血擦干净，可不代表没杀过人。”
“你闭嘴！”煌握紧拳头骂道，“你和塔露拉半斤八两，谁也不配！”
“冤枉死我了……好像我很愿意参加劳动一样？”W摊开手。
人群中，杜宾教官也往前走出一步，沉稳地说道：“阿米娅，我以为，这件事上博士确实欠考虑了。”
阿米娅摇摇头：“我相信塔露拉小姐不会有出格的举动……我能感受到她的内心，很平静，很安稳。”
“我明白，只是……和敌人一起劳作休息，其他干员的心情未必能够保持平静。”
“他们需要学会保持平静。”我说。
“那种事情根本做不到！”煌再次反驳。
“你和雪怪小队喝过酒，那时候我们同样是敌人，煌……你的内心是否平静？”
“雪怪小队，我们是在战场上相遇的，彼此都做好了兵戎相见的心理准备，一瓶酒并不能改变那种事实，博士不要以为我脑子笨就可以骗我了！”
“塔露拉已经没有兵器了，你可以把劳作机会当成一杯酒，这杯酒，罗德岛请得起。”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对不起大家的牺牲！”
“你已经是只大猫猫了，应该学会接受现实了！”
“我接受不了！你跟我去Ace大哥的盾牌前磕头！”煌的尾巴连同毛发都竖了起来。
“磕头就磕头！”
“磕一百个！”
“一百个就一百个！”
亚叶见状，把煌拉到身后，一阵见血地指责道：“煌，不要跟他争辩了，还看不出来吗，他被那个女人迷住了，就是馋她身子罢了！”
我生气了，跺着脚回应道：“我就是馋她身子怎么了？长得漂亮还不许人馋了，有天理吗？我就是想坐在塔露拉的床上，痛痛快快摸大腿，这是霜星欠我的，我都没好好抱过她！冤有头债有主，塔露拉是罪魁祸首，我找她还，有什么不对？”
“我要告老师！”
“你去告好了！我不怕她！”
然而亚叶却忽然不吵了，她一瞬间变得无比老实，甚至可以说是有那么一丢丢歉意。
我疑惑地望着煌，发现她也不吵了，非常乖巧地将尾巴蜷缩在背后，目光游离不定。
原来凯尔希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后了。
“我确实不怕你啊。”我感到脸上一阵热流翻涌而过，极小声地嘀咕着。
“医生，请不要误会，大家和博士说着玩的！我们在，交流感情……啊哈哈哈哈。”阿米娅心虚地打着圆场。
凯尔希看了看人群，又看了看我们。
天气渐渐回暖，她却在平时的医用罩袍外套了一件略显臃肿的外衣，完美地遮住颈脖，我想是背后拔罐的印记还未完全消去导致的，可目色所至，无不清冷，总叫人觉得她的身子倍受寒凉。
“塔露拉可以参加劳动。”凯尔希说。
“好。”亚叶连连点头。
“你们每个人都可以监督她，不得闹事。”
“好。”煌连连点头。
“让大家回到各自的岗位去吧。”
“好。”杜宾连连点头。
“回家。”凯尔希说。
“好。”我连连点头。

- 136 -
当我再次见到史尔特尔时，她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屋子被打扫地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般整洁。她立于窗前，望着不知名的鸟儿落在高大的长剑边缘，又飞走。
细如雨丝的天光落在她的肌肤上，折射出炫目的白，史尔特尔的身姿凝滞在原地，线条婉约却极富张力，有种大理石雕塑般古典的美感。
我环顾四周，诧异地问：“你打算回宿舍睡了？”
“正是如此。”
“对不起，这些天，一直回避着你。”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是我对自己的目标有所误解而已，世上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抢来的，事物有自身的运作规律，感情也是这样，对吧？所以，姑且不难为你了。”
“下一次再有委托，还可以找你帮忙吗？”
“我无所谓，可你得做好被狠狠敲一笔的准备。”
“你的出场费永远是最贵的那一档，我向你保证。”我松了口气，许诺道。
“很好……我们就从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做起。”
“史尔特尔，你没有生气吧？”
“一开始，是的，气得睡不着……但上午，那个叫凯尔希的医生来过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慌了半截。
“她提醒我按时测量血液源石结晶密度，定期服用第一期药物。”
“还有呢？”
“没了，很奇怪，是不是？”她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也很奇怪，但事实上，她只关心了这些。我问她为什么不阻止我在你的房间留宿，她说，罗德岛不会按照一般干员的方式对我进行约束和要求，但她是医生，需要病人的配合。哼，好像担心的仅仅是把病情传染你似的。”
“或许的确是这样。”我哑然失笑。
“我不想显得自己太小气，好像特别输不起，毕竟你们原本是打算结婚的。”
“据我所知，这个岛上很难找到比凯尔希更大气的人了，除了公事。”
“你最近也在忙公事。”她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是。”
“那个叫企鹅麦的项目。”
“极地麦。”我纠正道，额头冒出一丝冷汗。
“委员会呢，什么时候成立？”她话锋一转，冷不丁问道。
“什么委员会？”
“失忆干员爱心互助委员会。”
“哦，亏你还记得那个啊……我明天就去找夜莺，三个人应该够了。”
“很好，这样一来，我也不用在岛内乱逛，可以从现实一点的事情做起了。帮助别的干员寻找记忆什么的，哼……听起来真不像我。”
“至少是个不错的开始。”
史尔特尔拾起行李包，背在身后，往门外走去，我让开道路，她却停在身旁。
明锐的视线，高挺的胸膛，站如刀锋般的女子神态倨傲地发问道。
“喂，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吧。”
“如果回忆里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或者，回忆里的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能有什么仇恨呢？”我好奇地问。
“不知道，只是个比方。毕竟我是萨卡兹，被卷入内战的萨卡兹有许多，而你在内战中颇有名气，那个叫炎客的家伙是这么说的……我想，就算我们没有见过，也可能以别的形式结仇，比如，杀父之仇什么的。”她随口说道。
我望着史尔特尔，感到了内心微微的刺痛，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下，一声几无可闻的叹息从温热的嗓子眼里涌出来，只期望她不会从这稍纵即逝的瞬间捕捉到什么。
“史尔特尔，要不，明天再回宿舍吧。”
“哦，为什么？”
“我想你了。”
“你不对劲……”她警觉地皱起眉头，却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我试图接过她的行李，她的指头仍紧扣着皮带，下一秒，我搂住她柔韧的蜂腰，贴在身前，以手柔柔地顺起长发，史尔特尔别过脸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情愿，一丝薄红的怒意飞快地染红脸颊。
“明明想要从头开始的，这样一来，不就又说不清楚了吗。”
“就不要说清楚了。”我低声道。
史尔特尔沉思片刻，指头缓缓松开，伴随着一声闷响，行李包落在地板上。
结仇是真的，说不害怕是假的。
如果她恢复全部记忆，就会知晓自己的父亲曾经是无尽战火中最惨烈的一个牺牲品，她会恨我，或许恨之入骨。无论是因为破碎的童年，还是延续至今的隐瞒，都可能导致她的刀锋指向我，曾经的巴别塔恶灵。在信赖值远远不足以抵消憎恶的时候，我只能寄希望于她沉迷爱欲带来的错觉，让这段混乱不堪的回忆成为维系我们关系的救命稻草。
我捧住她的脸，作势要吻，史尔特尔逐渐焦躁不安，她伸出了舌头，却对那份湿润而灼热的缠绕异常生疏而逃避，终于，她气急败坏地打开我的手。
“等，等等……博士！”
“怎么了？”
“上次不是这种感觉。”
“上次是什么感觉？”
“甜。”她的长睫落寞低垂，“现在只感到敷衍。”
“没准是错觉。”
“你有事情瞒着我，这让我很不愉快。”
“但你会留下的，对吧？”
她不甘心地咬着唇，顾左右而言他：“不一定。我只是……想起那个叫夜莺的女人，你找她加入失忆干员互助委员会，该不会是也对她做过类似的事？”
“不，我甚至没有想过。”
“真的？”
“千真万确。”
“可是她很漂亮。”史尔特尔不信任地盯着我。
“比你漂亮？”
“至少是更温柔的类型，用你们的话说，更有女人味。”
“你也有温柔的一面，史尔特尔。”
“哈。”她的眉头终于在此刻舒展了一点，方才的不快索性一股脑抛之脑后，调整了一下呼吸，舒展眉宇道：“……看看你能让我温柔到什么程度吧，博士。”

137
傍晚时分，疲惫逐渐消退，皮肤下面有一股股暖流在体内循环不休，将满足与惬意运回心脏。
夕阳下，麦哲伦指挥着无人机在旧的麦田上测量尺寸，根据图纸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划分出科研温室、育苗温室、和养殖温室；风笛正在研究如何使用液压打桩机。塔露拉穿着园丁服，外套一件深棕色的围裙，淳朴但不粗糙，和陈在阿消的指导下组装中空玻璃，她神情专注，干活卖力，汗水浸透了略微泛黄的衬衣；身着紧身背心的煌则远远地站在另一边，一边切割着合金支架，一边耿耿于怀地紧盯着这位仇敌。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啪得一声，我的脑门上轻轻挨了一记拍打。
回过头，只见身着白色旗袍的年笑眯眯地抬起一手花胳膊，亮出手中的扇子——大约就是刚才偷袭我的道具。
她没有参与材料加工，或许只是对基建不感兴趣，或许只是单纯性格闲散，好在有干员需要指导的时候，这个热情似火的家伙倒也不曾拒绝过，也不好抱怨什么。
“晚上好，年姐。”
“晚上好，妹夫。”
“试验田项目开始了，关于农耕技术，年姐有什么建议吗？”
“我没有，让那些研究科学的娃儿们折腾去吧，我的法门不适合培育新作物。”
“也行，不打扰您了，年姐吃过没？”
“正要去呐，你去不去嘛。”
“今天是塔露拉头次参加劳动，我得盯着点。”
“行，你慢慢看哈。”
她走出几步，我后知后觉，猛地起身。
仿佛早有预谋，年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我。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问。
“妹夫啊。”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妹夫？”
“不是以前的约定吗，你帮我找到夕妹，我就把她嫁给你。”
“有过这么离谱的约定吗？”
“不晓得，你可以试着回忆一下。”
年将扇子轻轻靠在下颌，丹唇微启，粉面含春，妩媚不可言。
霎时间，我明白了她意在何处，毫不犹豫地指出道。
“你和夕相处地不太顺利。”
“自然是和天底下所有好姐妹一样。”
“亲密无间？”
“扯皮斗嘴。”
“事先说明，我可不打算加入你们的家庭纠纷。”
“挺好的，我也不希望你加入，不过……”
“不过？”
“夕已经躲进你的房间里了。”
“我的房间是什么观光圣地吗？”我感到脸上肌肉一阵抽搐，四下打量，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嫌我恬噪，不肯跟我在一个宿舍住了，很常见是吧。”
“快把她领回去啊？”
“我不要，她在宿舍画画还影响我打麻将咧。”
“你可真是个好姐姐。”
“你是不是个好妹夫嘛。”
“绝对不是。”我斩钉截铁地否认，做出一副调解人的姿态道，“最多去劝劝她，不过，不保证有用，毕竟关系不是很熟。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和夕的沟通技巧。”
“唔，凡人的话，最好恭敬一些？”
“恭敬。”我琢磨着这个词汇，“明白，一定恭敬。”
恭敬。
我反复念叨着这个词汇，来到自己的门前，徘徊几番，抬手敲了敲门，咳嗽一声。
明明是自家房门，却要像阶下臣一样发出请示，令人倍感不适。
“进来罢。”里面传来兴致索然的声音。
我推开门，脱下鞋子，毕恭毕敬地躬身拱手。
“太太好。”
“啐！”夕放下笔来，“凑不要脸，谁是你太太？”
“误会了，误会了！太太的意思是，很厉害很厉害的画师。”
“哈。”她轻蔑一笑，“罗德岛上竟然有这么奇怪的称呼么。”
“有的，或者叫老师也行，老师好？”
“我不曾有过你这样愚钝的学生，况且，我也不老。”
“那就叫夕妹。”
“单字一个夕就可以，不必随着年来。姐妹关系，本是世俗，有缘无情，于我何益？”
“夕。”我强忍着腻味，尽可能字正腔圆，吐字清晰。
见她半天没有答应，又试着换了个深情点的口音：“夕儿？”
“弗要面孔。”她黛眉微蹙，小声嘀咕。
“是这样的……你不喜欢和年姐一个房间，我可以给你安排别的舍友，岛上有位叫深海色的干员，在油画方面颇有造诣，或许你们会有共同语言。”
“阴阳晦冥，朝昏昼夜，画得是个浅绛淡彩，我和着笔浓墨重彩的人聊不来。”
“但这是我的办公室。”我也小声嘀咕道。
“我是被强行带到罗德岛并受困于此的，如果不欢迎，随时可以解雇我。”
虽然口中不留情，却也像天底下所有孤僻少女一般好懂，清雅容貌仅以一半示人，带着墨绿纹彩的旗袍如同托起一朵白莲的荷叶，顾影自怜的心态在这个声厉内荏的姑娘身上显露无疑。
我摊开双手，说出了自己的无奈。
“其实，我的房间并不像现在你看到的这般清净，经常会来人，也经常吵闹。”
“你的墙上缺了幅画，我给你画上一张，从今以后便住在画里。我们结个君子之交，我不出来，你不进去，彼此相安无事，如此一来，你给年一个交代，我自求个清净，啊好？”
“好。”我惊愕地答应了。
君子之交姑且不论，住进画里，只听乌有和炎熔说过，还真的令人心驰神往。
这幅奇景，就算不能亲自体会，至少也得瞧上一瞧。
“晚上吃点什么，给你带一份回来。”
“饭菜？嗯，我喜欢清淡点的，有什么清菜淡肴，给我带一份就好。”
“没问题。不过，你这幅画，最好快点画。天黑了，我怕被人看见误会……夕。”
第二次强忍着尴尬开口了，我委实不擅长以单字唤人。
夕似乎也感到了一阵生理不适，忍不住以手轻轻拂过肩膀，好像刚起了身鸡皮疙瘩似的。
良久，她幽怨地说：“还是叫太太吧。”
“好，太太请自便，我先出门了。”
“先生慢走。”
我刚到门口，却被这句话死死钉在了原地，一时哑然。
“……你叫我什么？”
“噢，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明明故意用上了调侃的口吻，却因为那淡泊缥缈的声线，意外地清澈可人。
我松了口气，坦然回答：“就叫先生吧。”
夕端坐在原地，藏在发后的星眸似乎也掩饰不住那一丝狡黠。
“今夜星稀，怕有小雨，先生记得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