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人潮涌动。
银灰站在高处，拿着手杖，表情多有遗憾。
他对那所谓的半吊子剑艺没有丝毫兴趣，哪怕是赫拉格传授的也不例外。
论实力，真银斩足以击败一切对手，但他并非凭借真银斩才赢得雪境。
博士不适合战斗，无论能在过家家般的练习中赢多少先锋，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战场上需要的是战略家、野心家，需要的是足以在政治和手腕上与自己匹敌的对手，而不是用以流血的工具。
工具，要多少有多少。
或许，回忆中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执棋者，确实已经不再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不由得被路旁叼着棒棒糖、一脸慵懒的推进之王所吸引：她坐在破旧的机车上，百无聊赖地望向天空。
“你也是先锋，不去陪博士热热身？”银灰踱着步，走到车旁问。
“不了，博士和五星先锋干员对练正合适，想挑战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不如就在这里休息好了。”
“你认为博士总有一天会向你挑战？”
“是啊，我会满怀敬意地接受挑战的。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嘛。”推进之王正经答复道。
“满怀敬意……这可不像是黑帮老大说的话。”银灰笑了，饶有兴趣地抬起眉。
“黑帮老大一般怎样说？”
“我不知道。”银灰儒雅地承让了一下，半饷，又忍不住开玩笑般地逗道：“或许，‘敢在老子面前比划，信不信我弄死你’之类的？”
推进之王没有觉得好笑，她依旧一本正经地望着银灰。
“努力理应获得回报，通过武力威胁和恐吓对手，有悖骑士精神。”
“格拉斯哥帮会讲究骑士精神吗？”
“别误会了，道上也有规矩，某些程度上，和骑士精神有一定的相似。叙拉古人便是如此，他们西装革履，先礼后兵，和你看上去没什么本质区别，喀兰的董事长。”
银灰听出了言语之间的讥讽，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更加有兴趣地问道：“你的胸怀并不小，是有什么志向值得伪装吗？”
“听说过德克萨斯家族的话，就不难发现……懒散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我叫恩希欧迪斯，这是我的真名。”
“我叫维娜。”
“维娜小姐……我可以邀请你同赏博士和德克萨斯的比试吗？”
银灰眨了眨眼，向推进之王伸出手。
就在一分钟前，他甚至一度产生了辞别博士，回到谢拉格的想法。
但这小小的罗德岛，终究是从未让我失望过，他如是想到。
战斗已经快结束了，和预料中一样，前几招是均势，德克萨斯游刃有余，并不急于获得胜利，她还有作为非感染者的独一无二的源石技艺，就寄存在那双源石剑之中。
是的，就连释放技能的时机也很熟悉。
剑雨。
她当然会释放，因为通常情况下这将是致命的一击，如果博士专注防守，就不难活下来，但同时也会将毫无防备的喘息时机暴露在攻击之下。
胜负也将在下一秒揭晓。
剑雨覆盖范围极大，四面八方都来不及躲。
只有一处是安全的，那就是德克萨斯所站的地方。
博士弓着腰，像百米冲刺一般朝着战场的正中心冲过去。
德克萨斯神色一变，两拨剑雨如期而至。
奇怪的是，博士手中陌生的刀也释放出同样一道赤红的光芒，像两把并行不悖的扇子一样打开，划过的轨迹依旧有残影停驻在空中，撑起了一片屏障，一切来得太快，刺芒中没有人看得清发生了什么。
幻化出的剑从雪地中缓缓消失了。
博士扑倒在德克萨斯身上，两人双双躺在雪地中，没有人做出下一步动作。
与此同时，一种别样苍凉的安静，从灰狼凝视的眸中生长出来。
“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算打平吗？”
“……算吧。”
“刚才好像没说打平了要怎么样？”
“确实忘了。”德克萨斯咬了咬唇，尖锐的獠牙显得危险又美丽，“您想要怎样？”
银灰感到了不安，他看见博士伸手撸起少女的耳朵，沿着弧线顺了下毛。
鲁珀少女不善脸红，轻巧而果断地推开那只手，尾巴紧贴在腿侧，握着剑往后退了两步，缓缓起身。
“明天下班，还在这里，别放鸽子！”博士喊道。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
“呵……你怎么评价刚才的战斗？”
银灰恨铁不成钢地吐出胸口的一股浊气，转身望向身边执大锤的金发女子。
“还好吧。”推进之王转了转嘴里的糖，“你怎么看？”
“一个月前的他，尚且还在主动向男性近卫挑战……现在，耽溺于美色，恐难成大事！”
“德克萨斯是美色？”
“未尝不是。”
“你来邀我观战，意思是我和她不一样？”
“依我之见，眼前之人是战士。”银灰从容不迫地认可道，“一名外表毫不出众，却实力超群的战士。”
“哦。”
推进之王咬碎糖丸，细细咀嚼着，仿佛一同咀嚼着的还有银灰的那番话，最后，她扔开塑料棒，站起身来，满眼倦怠地望着高大的男子，走到他身前，原地站定，上下打量了片刻，伸出手，摸了摸那件名为“约克的寒风”的新衣服。
笔挺的西装，昂贵的面料，并且增添了不少御寒设计，将这个高大的男人承托地更加挺拔，相比之下，汗衫短裤的阿斯兰少女则显得粗糙窘迫，如果不是身后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锤，大概会叫人以为是个乞求得到贵族垂青的平民。
“以我之见，眼前之人却不过是美色。”推进之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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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回到房间门口时，我发现地板上有血，染红在鞋底的泥雪间。
起先我以为自己在刚才的练习中误受了伤，但抬起头，发现前方还有新鲜的血渍，地板被浸泡在那股瑰丽的红色中，像斜阳下一块块色泽浓烈的琥珀。我握紧武器，尾随血滴，一步步悄声逼近卧室，最后在储物柜的门口望见了一个陌生的伤员。
头顶的光环告诉我，那是一个萨科塔，她有着一头湛蓝的长发，此刻正坐在椅子上，艰难地处理着腰部的伤势，旁边横七竖八地摆着几瓶酒精与消炎药，靠在窗台边的法杖前端有被点燃的火焰。
“哟，打扰了，罗德岛的医生……如你所见，我需要一点帮助。”
“我不是医生。”
“我看见……门牌上写着医生来着。”
“那不是医生，是博士的意思。”
“哦，是吗……抱歉啦，弄脏了你的房间。”她笑容不减，眼神却依旧保持戒备。
“别用火焰消毒，会留下疤痕。”我收起武器，扔在沙发上，表明自己并无恶意：“我去帮你叫个医生吧。”
“别，”她抬起手，似乎想拦住我，却因为疼痛没能起身，“哈啊……你会包扎吗？其实，知道我路过这里的人越少越好。”
“我对自己的手艺可没什么信心。”
“治不死人就行。”
得到这句保证后，我点点头。
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望了眼伤口，不得不承认，相对于这个女孩想要表现出的轻松，以及那相当匀称诱人的身材，她受的伤有些过于凶险了：和她战斗的人是想直接取她性命，这点毫无疑问。
“你叫什么名字？”我挑了一枚圆缝合针，回想着连续锁边缝合的手法，随口问道，“哦，别紧张，我知道萨科塔会被教廷冠以名号，就像送葬人那样，所以告诉我你的代号也可以。”
“你的地板贵不贵？”冷不丁地，她问道。
“啊？”我愣了一下，望着满地逐渐凝固的血，嘀咕道，“不知道，没听凯尔希说过……”
“这样啊，我叫苦难陈述者。”
“苦难陈述者？”
“对哦，这个代号怎么样？”
“好怪哦。”
“哈哈哈哈，你也这么认为吗？真是太……嘶！”
笑容戛然而止，她的伤口再次涌出新鲜的血来，乖乖闭嘴了。我无奈地摇摇头，检查了一下缝合的状况，还好，勉强可以包扎。
“你有萨卡兹的尾巴。”我瞥了一眼她的后腰。
“想摸一摸？”她歪头暼着我，“那就摸一下吧，算是对你的特别优待。”
我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做着血糊糊的缝合工作：“还有黑色的角。”
她不高兴地撇撇嘴：“呿，净关心些不好玩的东西。”
“你是阿能的朋友。”
“阿能……？”
“能天使啦，她跟我说过，头上有角，看起来很不祥的萨科塔，一直被她惦记在心里呢。要不要去叫她来看看你？”
“现在不行，我有要事在身，马上就得走。”
“好好养伤吧，这里有其它信使，可以帮你传。”
“是口信，包含两个势力之间的保密协议，非我不可。”
“那，给你安排一架运载机？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开就是了，看在能天使的面子上倒是可以借，高级资深干员总还是有少数特权的……当然，费用得从她下个月的薪水里扣。”
蓝天使凝视着我，直到此时，我才发现她有着艳丽而危险的竖瞳，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那是只有生物链上层的捕食者才会拥有的眼睛。
她的瞳孔一直是这样的吗，为什么刚才完全没发现？
“你是个不错的家伙，哈哈哈哈，或者说过于天真吗？唔……看样子不是，你的眼里有恶魔的影子，是这里的环境使你表现得像个义人……想到能天使在这样的人手下办事，忽然有些向往了啊，这样吧，等这次传信回来，我也愿意给你干……嘶！”
绷带用完了，我在她的腰上打了个结，痛感再次打断了她的话，蓝发天使龇牙咧嘴。
“……点活吧。”她说。
“伤口刚缝好，你把气喘匀了再说话。”我的额头直冒冷汗。
“你的手艺确实不太好。”她放下贴身的汗衫，艰难地站起身感叹着。
“真的打算现在就走？”
“是哦。”
“行，不拦你，可别死在半路上。”我无所谓地摆摆手，又想起了点什么似的，问道：“不过，苦难陈述者啊……万一你真的死在半路上了，我要不要告诉阿能啊……”
“可以，你就告诉她，我先去陪她姐姐谈情说爱了~”
“我怎么不知道阿能还有个姐姐？”我愣住了。
蓝天使将手托在脸旁，望着天空，好像在思索怎么回答，又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最后，她找到了答案似的安静下来，收起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
“博士，人的幸福就像是沙漏里的沙子，是会随着时光不断流失的，你知道的事情不断增加，幸福感就会越来越少。嘛，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今天先告辞了，没准日后我们俩能成为朋友也不一定。”

89
午后，凯尔希把我叫到了出发平台，我意外地发现星极也在。
她们望着远方的天空，似乎正在指点着什么，然而此刻天上只有遍布的尘埃云，就连偶尔泄下的阳光也十分微弱，注意到我的脚步声后，两名女子回过身来。
“星极，你来向博士说明一下。”
“是！情况是这样的：经过我的观测，三日之后，恒星运行的轨道会出现一次偏差，世界时需要进行一次测量修正。不出意外的话，伦蒂尼姆的皇家天文台会负责测定，为保精确度，届时整个区域的夜间灯火都会受到管制。”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机会。”我望向凯尔希。
凯尔希抬了下手指，示意星极回避，那美丽的姑娘便略带委屈，咬着下唇往后走去，拉开十几步的距离，恋恋不舍地瞧了我这边一眼，唇角怯怯地弯起一道弧线。
凯尔希抬起手臂，望着腕上系着的手表，轻轻调整了一下。
“我在学界有一些朋友，能得到观测所的考察邀请。此次去维多利亚，会以客座教授的身份作为掩护，维娜是助手，世界时的制定一向有大陆各城邦的专家参与，不会引人耳目。”
我忍不住笑了：“你还懂天文？”
凯尔希淡然道：“略懂一点，指导工作谈不上。为保周全，星极也连夜为我准备了一些学术交流的材料。”
“撤离的时间呢？”
“零点之前，在本初子午线的中星仪前等你的联络人，天文台距离格林码头很近，但进出港口的身份需要更换，以确保没有记录能查到我们是何时离开的。”
“没问题，我会安排。”
“我不在的这几天，医疗部门的工作由华法琳接管，盯着她点。”
“交给华法琳……你的心可真大。”
“再怎么说她也是元老级人物，会有分寸的。”
凯尔希交代完，还是没有挪动脚步，我心虚地眨眨眼，隐隐约约感知到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但因为紧张，始终想不起来。
“我走了。”她说。
“啊。”
“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没，没了啊？”
凯尔希点点头，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她低下头，风吹过她的下颌，牵动着柔软的白色发丝。
上次离别时也是这样，我和斯卡蒂前往龙门的时候，我们似乎也有过一段长长的沉默。
“抱我一下。”终于，她说道。
“好！”我精神振作起来，肌肉猛地紧绷了。
十几步开外，星极还在看着，我酝酿再三，感觉抱不下去，只得抬抬手指，示意她继续回避。
星极睁大眼睛，左看看，又看看，又往外走了十步远，继续困惑地望着这边。
我急了，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朝她脚下扔过去，星极吓了一跳，拾起裙子，跳起躲了过去，好像受到了什么莫大的侮辱似的，用很受伤的眼光望着我，最后气呼呼地用漂亮的靴子踢开石子，转身离开了。
我如释重负，将凯尔希抱在怀里，像初次恋爱一样，心脏扑通跳得很快。
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沉缓，裸露着的美丽肩脖后，可以望得见背后大片雪白的肌肤，那是我许久没有抚慰和侵占过的温软，衣物间依稀可以闻见药物的气息，熟悉的气息。
“顺便说一句……陈已经卸除了龙门警司的职务，正式向魏彦吾辞别了，她即将启程来罗德岛。阿米娅会做一场入职欢迎工作，你要好好配合她……如果有必要，可以再办一次舞会。”凯尔希在我的耳边说道，见没有回答，便睁开眼，“怎么了，博士，你的脸色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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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凯尔希走后，天空下了一场雨，昭示着冬季正在一点点离我们远去。
我还记得切城那场冰冷刺骨的雨，记得雨水打湿一个女子的容颜，记得她身上挂载的血，和沉浸在难以自拔的欲念中濡湿的汗。
我想我是喜欢陈的，但这份喜欢已经变成了罪孽，她是警官，见过形形色色的小人与罪人，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我是应当被戴上镣铐的犯罪者，如果赤霄指向我，那么我就是。
我想见到陈，却害怕见到陈，害怕舞会再次开始的时候，依旧需要以舞伴的身份与她面对，更害怕无法向凯尔希交代自己承诺的一切。
上午，我翘掉了阿米娅组织的欢迎活动策划会，独自漫步雨中，来到罗德岛最上层的甲板，蹲坐在没有栏杆的边缘，望着苍茫的泰拉大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把透明的雨伞出现在我的上方。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见我迟迟不回，声音的主人便蹲在一旁。
“博士。”
“蓝毒。”
“今天，陪我去试一试新衣服吧。”
“啊？”
“您的衣服湿了，是时候换身新的了。”她似乎早有预谋地说，“之前的约定，忘了吗？”
“可是，格劳克斯说过……叫我不要再接近你。”
“和您约定的是格劳克斯还是我？”
“是你。”我只得承认道。
“那您就得听我的了。”她露出顽皮的笑容，又渐渐复归安静与内敛。
岛上来往的人并不多，我跟在蓝毒身后，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这个娇小的女孩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和我想象中的逛街之旅相去甚远。
最终，我们来到了柏喙的房间，门是开着的，蓝毒依旧礼貌的敲了敲。
“柏喙小姐，我来取之前定制的衣服。”
“好的，请稍等片刻！”
蓝毒接过衣服时，我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那是一种对光鲜亮丽的事物的防御性反应。
或许对她来说，这样的配色已经十分中庸而保守了，用盛装出席四个字形容可能有点过分，但确实彻底颠覆了我的世界观：和雨天一样素净的长款风衣，像是把我整个儿扔进机器里漂白了一番，领口和袖口内侧都拼接了温馨的粉红色内村，粉红色！至于腰部，那里有一根系带的设计，难道是为了显得腰细？不，绝不可能，走近后摸了摸衣襟，熟悉的牛角扣确实不在了，反而能望见里面那件文质彬彬的小马甲，起到一定的御寒作用。
我咽了口口水，准备找借口逃跑。
蓝毒歪了歪头：“是按照博士的身材尺码严格设计的修身款哦？”
“我忽然肚子疼，想上厕所——”
“如果逃跑的话，我就再也不和您说话了。”
“还能忍一忍。”
我只得服从女孩的调配，在更衣室换上新衣服，又被她推到镜子前，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总感觉哪里不太满意，正当我以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即将偃旗息鼓，柏喙侧翼杀入战场，将一条格子围巾套在我脖子上，彻底宣告蓝毒的胜利。
“您感觉如何？”柏喙问。
“我感觉这身有点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凯尔希会骂我的那种怪。”
“但是凯尔希医生已经不在罗德岛了啊。”蓝毒指了出来。
“倒也是。”我侧身又看，“感觉棘刺儿穿这身会比较合适。”
“所有干员都比博士穿的时尚，这样可不好。”柏喙补充道，“请您至少穿着24小时，这样才能适应新的生活格调。”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蓝毒时不时回过头看我，显得非常满意。不一会儿，她也慢下了脚步，回到我身侧熟悉的位置，比我们来时的要近，却比战斗前那段平静的时光离得要远。
“阿米娅对您不肯配合她工作的态度很失落。”蓝毒小声说。
“她应该失望。”我停了下来，来到赫拉格与凯尔希曾经对弈过的树下。石桌上的棋盘收拾的整整齐齐，只有些许枯枝败叶浸泡在雨中。
“为什么？”
“我不想见到陈……我原以为可以帮她，最后却搞砸了，当一个失败者的滋味很不好受。”
“我懂的哦。”
我哑然失笑，自知不能说出和陈之间的故事，摇摇头：“你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我也失败过，我也输过。”大概是我眼中流露出了迷惘，蓝毒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我的胸口，“在这里输掉的。”
“你是怎么站起来的？”我问。
“普普通通地站起来就行。”
“我是说，你去要了我的尺码，为我订制衣服，是怎么做到毫不难过的？”
“博士希望我难过吗？”
“当然不希望。”
“那就没有问题啦……一个人留有遗憾，往往是因为自己当初太胆小，没有全力以赴，才会追悔莫及，我已经倾尽全力去面对心底的恐惧了，那些最温柔也最伤人的话语已经听过了，所以没有遗憾。”
“蓝毒，对不起。”
“我不是来听您道歉的，博士，”蓝毒摇摇头，依旧微笑着望我，“我想问您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只想听实话。”
“问吧。”
“为什么您还没有离开罗德岛？因为这里的待遇好？”
“怎么会，薪水都上交给凯尔希了，阿米娅天天催我加班……我只是喜欢这里的生活，能看到许多有理想的人，想看他们实现自己的梦。”
“因为那些有理想的人在战斗中受到了伤害，您才会感到自责？”
“不光是战斗，还有很多事情，请不要问了。”我不耐烦地回避着。
“我要问，我不相信您是个回避问题的人。”
“我没有资格面对她，我伤了她的心！这样够不够？”我大声喊道。
“您伤我伤的还不够重吗？现在我依然站在你的面前！”蓝毒忽然爆发出了极大的能量，大声喊了回来，“如果您觉得自己必须对每一个过错内疚一辈子，您错了！每个人都有义务自己走出阴影，只要她珍惜自己，从今往后只会活得更加精彩，更加热忱，因为她的人生是自己的，不是您的！”
“为什么要开导我？如果一开始我不去学剑，或者不去切城，就不会害陈警官走进敌人的包围圈，就不会害煌喵到战场中心救我，就不会害你为我们所有人殿后！这场战斗损失惨重，是我辜负了你们，辜负了阿米娅对我的信任！”
“有战斗就会有损失，您只是在害怕！”
“我就是害怕！为什么要逼我说出来，蓝毒？”
“因为害怕没有错！”她浑身发抖，猛地推了我一把。
“害怕就是有错，当一个男人开始怕的时候，他就不再相信他自己，他就完蛋了！”
“为什么？您也是凡人，不是什么巴别塔的恶灵，您的体温也是暖的，也会哭，也会笑，当然也会犯错！凯尔希把最重要的职责交付给你，阿米娅把你当做家长一样看待，不是为了给你心理负担，是因为她们爱你！所以，就算有一天罗德岛的理想幻灭了，我们输地一无所有了，但我们也依旧是我们，我们战斗过，我们爱过！”
蓝毒眼角泛红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地大声喊过，以至于好几次都发出了尖叫般的破音，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挂上了一丝令人心疼的汗水，但是她在微笑，尽管笑容那么脆弱，眼中却有一股坚定不移的信念。

“哪怕输的一无所有？”我靠在树干上，喃喃自语道。
“并不是所有故事的结局都是圆满的，勇敢面对，总好过自己折磨自己……但我相信，如果是博士的话，一定可以赢到最后的……去勇敢地面对陈警官吧，无论是否会得到原谅。”
蓝毒顽固而执拗地凝望着我，伸出手，用秀气的袖子帮我擦了擦眼泪。
她始终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距离，大概为的是不让我忽然心生感激而做出拥抱之类的冲动之举。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坚强了？”我怜惜地望着眼前的姑娘。
“因为我喜欢的人，是比我更坚强的斗士。”她的睫毛在不断颤抖，大概是因为难为情，倏地回过头去，用变调的声音说道：“我走了，不许送我。”

“病人怎么样了？”我挤进临时诊疗室，发现这里已经几乎汇聚了所有资深医师。
阿米娅在人群的最中间，见我来了，立马离开座位走过来，抓住我的衣袖，明亮的大眼睛充满同情与悲伤：“博士，这个孩子快不行了，她的体内有一团火，火焰在体内燃烧肆虐，无法熄灭。”
塞雷娅摇摇头：“不，我们要做的不是熄灭，德拉克的体内确实应当有火燃烧，只是这孩子无法控制这团火了，她的体内循环一定非常紊乱，可能会被自己强大的力量反噬。赫默，你怎么看？”
“注射一点降压药物，不，直接输液降温吧。”赫默道。
“放点血吧。”华法琳歪了歪头，思索着，“放血降压，或许可行？”
“能联系上凯尔希医生吗？”我问阿米娅。
小兔子低下头：“我也想这样做，可是，现在派出信使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凯尔希医生说过，抵达维多利亚之后，她不能暴露身份，所以我们也不能直接联系天文台的人。”
“博士，请您决断吧。”华法琳直截了当的说。
“我决断什么……诊疗方案？”
“不，请你过来不是给医疗部门出主意的。”
“我正想问这件事呢。”
“你要考虑的是政治上的风险，毕竟，德拉克……拥有对维多利亚的宣称权。所以，万一我们把这孩子救活，就要想想该怎么处理后续的事情。”华法琳把我拉到走廊上，压低声音。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躺在无菌室内的少女，她看上去确实比阿米娅大不了多少，正处于最好的年纪，一头笔直的长发披落到了大腿边缘，淡极的金色像阳光下被染色的雪，纯净无暇。胸口处有一团浓烈的火红，像岩浆一样在体内沸腾，叫人难以想象此刻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与煎熬，只是一味紧闭双眸，眉头微蹙，一条醒目的大尾巴也紧紧蜷缩着。
我有些不忍地移开目光，再次面向华法琳，模棱两可地开口了。
“先救人，以后可以把她送走。”
“送到哪里去？怎么保证她的安全，保证不被告密？听我说，如果你要放弃，其实现在就可以放弃，尸体永远比活人好处理，我已经和阿讨论过了……”
“华法琳我警告你，从业医者可是有誓言的——”
“我没有，我是自学的。而且，杀人的事不是我来决定的，一直是你来决定。”
“我要救她。”
“你还不明白吗，这是要引来杀头大祸的！”
“早就已经是杀头大祸了！我们熄灭过大炎和乌萨斯之间的战争导火索，我们把需要交给乌萨斯第三集团军的塔露拉带到了岛上，更别说我们还有魔王……这个不说了，知道为什么我不怕吗？因为我只有一个头！根本不够杀！”
“你下面还有一个！”
“我下面那个……”我差点被这女流氓气得噎死过去，“健康的很，每天自然勃起一个小时，轮不到你担心！”
“我是说阿米娅的头！你想到哪儿去了？”华法琳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鼻子。
“总之，这里交给你，各种方法都试一试吧！”我环顾四周，“安塞尔，去找天火，把她带到这里来，或许她对如何控制体内温度有了解；芙蓉，去找年，问问有没有什么九九还阳丹之类续命灵药。”
“那你呢？”
“我也去找一个人，没准能帮上忙。”
“博士，请等等……让我和您一起去。”人群中，夜莺忽然说道。
令人惊讶的是，她似乎已经知道我的计划，正努力支撑着法杖起身，这让我的心里不住地涌上一丝暖流，那真是令人感动的心灵默契。
“这次不用，丽兹，我向你保证，我会很安全。”

1326-1327L已更新

92
时间紧迫，我独自一人往罗德岛下层的工业区赶去，来到封锁最严密的区域，解开了三道电子锁。最后一道其实是缺少权限的，但凯尔希唯独不知道，PRTS系统经常在这些最严苛的审核前偷偷放过我一马。有时候我也觉得很奇怪，仿佛那个冷漠的电子女声有独立的思想感情一般。
当然，得了好处，我是不肯向任何人求证原因的。
“塔露拉，我想请你帮个忙。”囚室门口，我对着无边的黑暗开口了。
“……”
“帮我平息一名德拉克体内的火焰。”
“德拉克？”塔露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纯血的德拉克，尾巴又粗又大，末端燃烧着火焰，她快死了，五脏六腑温度过高，手术无法进行，我们不敢用源石技艺强行压制，甚至不知道如何查验她的伤势，只能暂时输送一些药物延缓痛苦，我在想，如果德拉克的血统根出同源，或许能够以你的火来引导她的火……至少，让那孩子的力量不再摧残自己的身体。”
沉默在延续，我听见了脚步声。
“我可以尝试。但，你们真的放心让我走出这个囚室吗？或许我会将你们再次卷入火海，把半个罗德岛烧成灰烬。”
“说真话，不放心，但我愿意赌一把，赌你已经彻底摆脱那个魔鬼的呓语。”
“那个叫阿米娅的孩子，似乎才是这座移动城邦的主人。”
“她相信我。”
“这是否意味着我也该相信你？”
“陈要来罗德岛了，我想，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也乐意安排她见你一面……你知道，让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后在许多小事情上……都会很方便。”
“是吗，谢谢。”
她来到门口，我打开铁栅栏，没有丝毫犹豫。
幽幽的天光下，衬出那犹如玉砌冰雕的下巴。
我想陈的名字一定是充满魔力的，以至于这样一个绝对强大的杀手，却在微笑。
来到ICU病房门口，人群不约而同地颤抖了一下，目光中戒备与害怕皆有。
塞雷娅挡在了最前面，刚直不阿地说道：“博士，如果凯尔希医生知晓此事——”
“我和华法琳一起吊舰桥。”我抢答道，“或许更严重吧，我无所谓，关键是，凯尔希不能知道。”
“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场每个人都替您隐瞒？”
“我的意思，是让你们在场每个人，都出于对一个生命的尊重和关怀，暂时接受我们的仇敌，让她有机会救赎自己的过错。”
阿米娅摇摇头，她从人群中走出来，毫无防备地与塔露拉对视。
她非常清晰地陈述道：“塔露拉小姐，十分感谢你愿意向受苦受难的感染者伸出援手，我也理解博士的决定，从主观上，我也希望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但唯有一点，我必须向你说明：一个人的善恶是两条并行不悖的单行道，历历分明，不会互相抵消。”
“谢谢你的说明，小兔子。”塔露拉淡然应允，“叫你的人准备手术吧，我将压制她的火焰。”

93
天刚蒙蒙亮，食堂里到处弥漫着面食的蒸腾热气，我端上两碗汤面和一笼包子，一份放在塔露拉面前，一份自行享用，她掰开筷子，手法并不生疏，似乎还保留着童年时在龙门生活的记忆，这个细节一下子让我放松了不少警惕。
雾气一点点消散，直到此时我才发现，食堂另一端已经有人坐在那儿了。
是极境和棘刺，目光交汇时，我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不好，整合运动的头头逃出来了！她把博士绑架了！”极境反应了过来。
“快去叫人！”棘刺眼神一变，闪过一丝寒芒。
“叫什么人，来不及了，上啊，打她啊！”
“为什么是我？”
“你是近卫啊，我只是个先锋！”
“先锋一般不是先上的吗？”棘刺护住自己那把造型怪异的剑。
“……你说的好有道理。”极境哑口无言，他顿了顿，“那，我上了就开技能啊……你随后就打她！
“好。”
“打***！”
“打***！”
极境试探着往前迈脚，但挪了半天也没挪开步子，大声冲塔露拉示威道：“看仔细了，这才是伊比利亚的至高之术！”
棘刺一脚踢在他后脚窝上：“技能还没转好，你这家伙，别抢我台词！”
面对身后的吵闹，塔露拉不为所动，安安静静吃完包子，擦干嘴角，从容起身。
见塔露拉站起来了，极境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她、她要动手了，博士危险了！”
棘刺抱紧极境，也在一步步往后退：“不要怕，看见没有，她没带剑，我带了剑……这波我稳赢——”
我用牙签剔了剔牙，问道：“你们两个，吃饱了吗？”
极境一把推开棘刺：“博士在暗示我们两个人不够打，你在这里看住了，我去叫人……那个，当初博士打塔露拉用的是哪个配置来着？”
“别喊了，都忙活了一晚上，浪费大家时间。”我提醒道。
“博士，现在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