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晨它也将离我而去——如同我的希望已消散。”
这时那鸟说“永不复还。”
——Poe

终结 End

第一幕.舞会
头戴黑礼帽的人影快速穿梭在众人之间，虽然如此，他的行动依旧优雅。
他未曾停下来与人交谈，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嘴角微笑之下的善意。
作工考究的夜礼服、黑曜石袖扣让他得到了更多的欣赏，即使是在彻夜狂欢的舞会，身为贵族的他们依然倾向于保持着矜持与体面。
他来到一名衣着华贵、正在独酌的男人面前。
“伯爵大人，您的朋友来了。”侍卫瞥了一眼，转头小声地叫着醉醺醺的科洛子爵，急切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科洛子爵没看也没看来的人，一摆手，“这是什么话，想来喝酒的不都是我朋友？”
说完往杯中添了玛莎拉白葡萄酒，和杯中已有的红酒混杂成古怪的颜色。看这架势，他已经醉得十有六七了。
侍卫还想说话，忽然闭上嘴。
黑礼帽无比自然的伸手取过了长笛状的酒杯，趁着没其他人注意二话不说倒进子爵的袖子里。
“啊！”
黑礼帽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科洛子爵的惨叫声，已经引来一阵注目，或不满或鄙夷或嘲弄。
他酒醒了大半，随后赶紧噤声，捂着袖口怒视着黑礼帽：“你……怎么是你这混球？”
说到最后，他已经是又惊又怒。
黑礼帽放下酒杯，微微昂首，露出黑曜石般的奇异眼眸，若是骤然看见这双眼睛，大概会觉得见到了恶魔。
他用淡然的眼神将子爵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开口：“也没什么事，听说阁下最近订了婚，过来祝贺。”
“祝贺……有必要来这里吗？”伯爵嘴角抽了抽，“你怎么搞到请柬的？这可是列恩侯爵的长女，厄米尔小姐的私人宴会。”
黑礼帽想了想，嗯了一声，没有作答。
子爵绷紧神经，“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来刺杀的吧。”
黑礼帽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不知道？”子爵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甩了甩衣袖，做出赶人的手势，“算了，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别扯上我，走，你快点走开。”
黑礼帽不为所动，说出的话更是令他心中一凉，“又不是一定要动手，这里人太多，动手没有下毒方便。”
果然是来暗杀的。
黑礼帽不再搭理心如死灰的子爵，按住帽檐，将眼睛隐藏在阴影下，向四周望去。

虽然是私人舞会，但场地却是侯爵的庄园，侍者也都是园内的仆从，举止也十分得体。
长桌与侍者们的托盘上目前还只有酒，但相信到了需要用餐的时间主人一定会毫不吝啬地堆满美食。
黑礼帽神色露出些犹豫，旋即恢复平静，他拿出怀表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
舞会才刚刚开始，正主都还没有出现，熟悉或半熟的人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也有像科洛子爵那样形单影只的，只是不会一开始就喝得醉醺醺。
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做，现在却不是一个好时机。
宴会上有客人带来的私人随从，他们同样穿着礼服，形影不离地跟随着主人。
如果不是故作气派，那么就是地位尊崇到必须确保生命安全，换句话说，那些随从实质上是保镖，比如…科洛子爵身边的侍卫“调酒师”罗登。
黑色的眼睛映出面前景色，哪怕不开启灵视，他的灵性直觉也能在模糊之中感受到数股超凡力量的存在。
“人太多”，他对子爵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办？黑礼帽闭上眼睛，感知力化为细线分散开来，捕捉细微的声音——绅士与女士有分寸的保持着若有若无的暧昧话题，有人偷偷往袖口添了一抹香水，细长的长笛状酒杯错落有致地碰撞着。
“嘀、哒，嘀、嗒。”怀表的声音也传入耳中，与乐曲的节拍重叠，与步伐的频率重叠，与心跳的律动重叠。
他睁开眼，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是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厄米尔。如同众星拱月般，宾客很快拥簇上来，对她致以诚挚的问候。
宴会的主角带着迷人的笑容，时不时颔首向熟人致意，轻碰酒杯。
他回头一看，科洛子爵也遥遥举起酒杯，摇摇晃晃的致礼。
“……？”黑礼帽有些疑惑，他隐约觉得厄米尔似乎往这边笑了笑，但转过头去看时又似乎没有。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于是没有深究，而是陷入深深的思考。
黑礼帽只从雪鸽酒吧得知了一个模糊的消息：一位茵蒂斯的通缉犯从间海逃入了贝克兰德。
为此他数次追踪。不过这也不是他来参加这场宴会的主要目的，他的确是来祝贺自己的熟人科洛子爵的。
只是他会时不时揣摩，如果那个来自茵斯蒂的通缉犯真的来到了这场舞会，他／她的动机是什么，他／她的倚仗是什么，他／她的伪装方法会是什么。
以及，他还有另一个、更为准确的消息。
“厄米尔•列恩小姐，（曾）是‘拜血教’的恶魔崇拜者。”
这个消息来自政府的卷宗，黑礼帽随即详细打探了这件案子，才知道这骇人听闻的情报的真相。
厄米尔•列恩曾经被一个新晋的恶魔途径非凡者暗中挟持，并被迫参与了崇拜恶魔的仪式，她在强大的非凡者面前保持了冷静理智，虚以委蛇并不动声色地联系了军情九处和其他官方超凡机构，最终逃脱了魔爪。但那名非凡者却避开了追捕。
子爵的侍者“调酒师”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听着。
“所以为什么要告诉我？”子爵刚想倒下，被黑礼帽一把扶了起来，只得瞪着眼接话。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其实还算清醒，但这个时候还是醉的彻底一点比较好。
故事的结局并没有记录，但却能从现如今的情况来猜测个大概，“那个非凡者，就是后来要杀你的那位，也就是后来被我杀的。”
“啊？”子爵转动着酒杯，随后一饮而尽，哀叹道：“真是孽缘。”
子爵沉默了一会，又道：“这又和你说的那个通缉犯有什么关系？”
“那个啊，”黑礼帽支着下巴，“要是我猜的没错，也是恶魔途径（拜血教）的非凡者吧。”
在他们交谈的同时，居于宴厅中央的厄米尔在谈笑的间隙望向天花板，水晶吊灯的焰火映入眼瞳，隐隐约约显出漆黑空洞的要素。
火焰在跳动，除此之外视线中并无他物。

顺便问一下，有人玩东方梦符祭吗

主角是占卜家途径？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也不像是来跳舞的，为什么参加舞会？”
“调酒师”罗登替子爵回答，“厄米尔小姐与子爵就读的大学是同一所。”
至于是为了人际关系套近乎，还是注定没有结果的倾慕，“调酒师”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黑礼帽则连猜都懒得猜，虽然对于子爵已经订婚的事情多多少少有点在意就是了。
“原来如此。”他不着痕迹地勾起嘴角，向两人致意之后离开，风度翩翩地走向一名侍者。
“请问一下，盥洗室该怎么走？”
“调酒师”目送着似友非敌的神秘人物远去，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冷汗就刷刷冒了出来。
一回头，子爵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近距离喷吐着酒气，幽幽道；“罗登你……似乎对我的事情很清楚嘛……”
“调酒师”额上冒出更多的汗。
侍卫本该是对主人的有关信息一问三不知、踏踏实实做好本分的存在，但他毕竟是佣兵出生，再加上科洛子爵不同于其他贵族雇主，显得十分平易近人，时间一长，就变成了不太分上下级的关系。
但行规就是行规，有时候它在那里，你有意无意冒犯了，也许就会为自己惹来不必要且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个且先不说，”子爵收回可怖的眼神，“你觉得彼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正要开口。
“是一个会惹来麻烦的人。”子爵打断他，笃定道，“不是说就一定会连累你我，但这种事情是不可以心存侥幸的。想和他有几分交情，可以，但心里要有界限，你是非凡者，应该更懂其中的利害才对。”
“调酒师”点点头，作为一名野生非凡者，他比子爵更清楚黑礼帽的强大，这也是他想要攀上交情的原因。
但子爵所说，却是他一直忽略的，对于佣兵来说，英雄是不问出处的，但考虑到长远，一个非凡者值不值得结交，除了实力，还要看他的作风。
黑礼帽虽然诡异强大，但似乎也把子爵二人视作熟人，这既是好事，也有着其风险。
子爵见他有听进自己的话，心里满意，又拿起一杯酒。正待品尝，却听他吃惊的声音。
“子爵大人，你看厄米尔小姐。”
乐曲戛然而止。
在舞曲间的间隙，是交换舞伴的机会。
厄米尔小姐欢快地笑着，向舞伴行礼告别，“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次共舞。”
她后退两步，而后转向子爵这边，对着子爵遥遥招手，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这一边。
“承蒙科洛大人赏光，请问您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共度这场舞会呢？”
“科洛！”耳边是侍卫的低吼。
子爵从呆愣中清醒，“是，非常乐意。”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酒杯……该死！他至少往地上洒了一盎司。
走过去，等等，得先掩一下酒气……
不待他多想，“调酒师”已借着他的身体作遮掩，悄悄拿出香水，快速抹向子爵身体的各个位置。
赞……赞美罗登！子爵默默感激着这个优秀的侍卫，一面挤出无可挑剔的微笑，走向舞会的中央。
厄米尔伸出右手，及肘的手套上紫罗兰翡翠手镯与淡紫色的礼服搭配相得益彰，显得高贵美艳。
这样一位美丽的天使，是为何会给一个风评不好的子爵送来请柬，又是为何会主动的邀舞于他呢？没待子爵沉浸在飘飘欲仙的氛围中，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惊呼着，几名侍卫神色戒备，某些超凡的力量蓄势待发。
子爵呆呆地向上看去。
众人的目光汇聚之处 水晶吊灯的火焰骤然激烈，嗤嗤地暴戾涌动起来，在那之中，黑礼帽夜礼服的人影右手握着怀表，左手双指夹着白纸，稳稳当当地落在慢慢退后的厄米尔和惊疑不定的子爵之间。
随着他落下，吊灯的火焰平静。
他似乎说了什么，冷笑了一声，子爵本是离得最近的人，但一时间竟然什么都没有听清。
就见厄米尔小姐化为虚影，而黑礼帽白纸一挥，竟然化为长鞭，同样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
他用长鞭操纵着焰流画出圆圈，随后一步踏入火圈之中，同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全都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彼列啊啊啊啊啊啊！子爵悲愤地在心中咆哮，仅存的尊严，唯一的眷恋，以及直面人生的勇气，在这一刻随着火焰一同变成虚无了。
“调酒师”则偶然一瞥，发现子爵放置的酒杯旁边，多了某样东西。
他不动声色的收入怀中。

继续啊……

第三幕.诅咒逃亡
盥洗室在二楼。
对着镜子，他整了整礼服，望着倒影中的自己。
在掌握占卜之后，大概已经成为本能了。
在做什么之前，都要先寻求一番启示，这就不免需要充分私密的场合。所以好像是不知不觉间，就变得离不开盥洗室了。
脑中浮现出如此活跃的念头，对他来说并不常见，让黑礼帽自己来说的话，大概和科洛子爵是脱不开干系的。
斟酌着语句，他对着镜子说道；“刚才在城堡内发生的非凡力量的异动。”
要说是占卜，流程似乎显得随意了一些。但他重复念叨了几句，占卜竟然就这样奏效了。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慘白的面孔，那是一位阴沉的女人，她的头发零散分布着，她的眼睛里居然闪烁着邪异的亮银色。
周围显示，这是某人的房间，装饰精致又颇有少女韵味，不出意外就是厄米尔小姐的闺房。
占据了场景大半的脸庞露出诡异的笑容，她居然伸出右手，而这只右手居然就这样穿透了镜面，带起丝丝涟漪，抵达了现实世界。
面对缓缓逼近的手，黑礼帽神色不变，任由手指触及他的脖颈。
“效果很真实嘛，”他给出评价。
随着话语落下，镜面回复了正常，而刚刚伸出的手，也仿佛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这可就有意思了，我的占卜并没有使用可以指代到具体个人的语句。”
一般来说，类似这样带有画面再现的占卜，应当是以一个第三者的角度，显示整件事情的经过。
但刚刚的情景犹如身临其境，处在受害者的视角一般。
为什么呢？难道说是某个隐秘存在的屏蔽，使占卜产生了偏差？但这样的话，我也应该有所感应才对……
想着那双银色的邪恶眼瞳，他的大脑快速兴奋了起来，企图将所有的疑点连缀成线，编制出自洽的逻辑网络来。
无法用特例的逻辑来解释。
那就换个思考回路，往常理解释的通的方向去思考。
【如果占卜的确展现了第三者视角的画面】。
这个视点，意味着什么呢？
稳妥起见，应该去一趟厄米尔小姐的房间，再次占卜同样的内容。
但这不符合黑礼帽的准则，表演的每一个环节都要是精准、没有余韵的，要利用有限的资源去完成目的。如果每一步都是常理可以达到的可能，那么表演就没有任何价值。
先假定这就是第三者的视角。其次，画面中的场景，出现了女性非凡者“手探出镜子”的动作，这似乎意味着对方能进出镜子，即镜中存在与现实相连的另一世界。
在假定二成立的情况下继续推测，她应当具备在镜子与镜子之间跃传的功能，也许具备一定限制……
订正，镜子的概念应最大限度的推广，“具备反射性质的物体”才是最合理的答案。
在以上原理的支撑下，就可以解释异常的合理性了：镜子之外，在现实世界里是与厄米尔房间不同的，另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仍在城堡内，甚至几乎可以断定，是在开展舞会的一楼宴厅。
来到厄米尔小姐的房间，的确比保卫力量集中的一楼要更加安全，但万一遇到突发情况，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不如盥洗室。
那么目标是…，至少目标之一是厄米尔小姐。
快速理清了思考方向之后，黑礼帽继续沉思。
“奇怪的是，镜面跳跃……”他眉头一皱，“算了，先不管这个。”
但在异动发生的时候，厄米尔小姐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她是全场的焦点，如果有不对应当会让所有人都发现才对。
难道是延迟性的刺杀，毒药或者诅咒？某些诅咒的确需要了解关于实施对象的信息，这也解释了潜入厄米尔小姐房间的原因。
“如果的确是复仇性质的行动，厄米尔小姐身上应当会有迹象……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黑礼帽喃喃道，快速走出盥洗室。

踏出步伐，心中的疑虑却不曾减少。
就算如此，何必挑在这样一个日子……会是巧合吗？
但如果不是巧合……
“承蒙科洛大人赏光，请问您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共度这场舞会呢？”略带俏皮的柔美声音响起。
走到二楼的楼梯口，他恰好目睹了对他来说同样震惊（不）的一幕：厄米尔对科洛子爵发出共舞的邀请。
旋即在灵性直觉的指引下，他意识到了关键性的猜想失误。
他左手一抖，袖中一张白纸落入手中。
他终于知道自己搞错了一件关键性的事情。
现在，唯有现在还来得及，可以去纠正它。
于是他左手捏住白纸，任凭火焰凭空跃动，将自己的身影包裹。
……
在水晶吊灯之下，错综复杂的视线所至之处，粉墨登场的黑礼帽没有丝毫疑虑，与近在咫尺的厄米尔小姐对上视线。
在不可名状的感觉中，仿佛有无形的线延伸，触及了对方的身体，那是……蕴藏在灵魂之中的恶意，自心智体发散开来，以冰冷的丝线勾勒出锋利的杀意。
面前是面露惊恐的美丽少女。
“恶魔小姐或者……先生？”黑礼帽不为所动，说着说着不禁冷笑道，“还要继续伪装下去吗？”
“厄米尔”的眼中绽放出银色的光芒。她退后两步，蓦然看向水晶吊灯，化为虚影。
……
厄米尔小姐的房间，恶魔自镜中跳出。
她的眼中闪着亮银的光芒，打量着周围。
蜡烛的火光闪烁，黑礼帽手持燃烧的纸鞭悠然走出，“果不其然会选择这里。”
话音刚落，恶魔的身影再次化为虚影。
漆黑如墨的眼瞳带上一丝嘲弄，烈焰再催，将他裹入其中。
……
恶魔再次出现，已经是在城堡外的一处水洼。
她心生不详，危险的征兆不降反升。她连看都不看水坑，一口气跑出十多米。
火焰自地上的水坑中爆裂而出，水雾之中，黑影的话语悠悠传来，“这一次也在意料之中，不过这就是我的极限了。”
倘若是在第三步之后也无法将敌人拦截于此，他也就无法掌握表演的走势了。
那就在第三步解决掉敌人。
手中纸鞭的焰火熄灭，白纸化为一把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