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他说：“它有着可爱的脸庞，神对它情有所钟。” 
 ———但尼生《缅怀》 
———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了。 
———是吗？ 
———是的，我所有的记忆。 
———那为什么你现在会在这里？ 
———这里很安静，而且少爷喜欢白色。 
对话中止了一阵子，只听见积雪被踩踏时发出的咔咔声。 
———所以你在这里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我从那以后就不再关心时间的流逝了，或许是。 
———那么以前在这里的因纽特人呢，他们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你作何解释。 
———他们的行为惊扰了少爷。 
———只是因为这个？不愧是恶魔，果然没有一丝怜悯之心啊。 
———不胜荣幸。 
———我在很久之前就不相信世界上存在恶魔了，除非用他们来形容那些不可被拯救的人。 
———那么现在呢？

身着橘黄色羽绒服的人开始大笑起来，狠狠地将钎子砸进冰面。 
———我既然可以在考察荒无人烟的北极时遇见一位身着考究礼服的绅士，我又有什么还不可以相信呢？更何况这位绅士的红眼睛，即使猛兽见了也要胆寒心惊而逃。 
———我只不过是个执事而已。 
西方天空的太阳仿佛静止般，积雪被镀上了一层玫红，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又是一个极为漫长而令人迷惑的日落之时。 
———现在人类已经飞向了天空，但那里并没有所谓的天堂。 
———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神的存在，神存在于你们无法知晓的空间。 
一身黑衣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显然不愿再将谈话继续。而他的同行者依然没有停止。 
———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 
———是的，这是我主人最后的命令，我必须服从。 
———还真是忠于职守啊。但你的主人已经死去多时，你再也没有主人了，可以这么说。 
红色的瞳孔如利刃般划过同行者的脸，那人不禁吃了一惊，如同被烧灼般倒退几步。 
只是一瞬，塞巴斯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表情，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异常柔和。 
———你也可以认为我在按照我的意愿来行事，这对我来说意义不大。

穿着臃肿羽绒服的人耸耸肩膀。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现在人类的社会已经开始因为经济而动荡不安。战争，政治，宗教，只要一经扰动便会土崩瓦解。所以，希望你能与我合作。 
塞巴斯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脚步也没有停下。 
他看见天幕下的云朵色彩斑驳而凌乱。 
说话的人又追了上去。 
———以我的学识和你的力量，我们可以建立起一个崭新的帝国，这个帝国将会稳固而繁荣，只效力于你我。那时你想要多少灵魂都可以，而你的那位主人也可以…… 
———对人类来说，信仰和灵魂同等重要。而没有信仰的灵魂,对恶魔而言也只能是一文不值。 
有人类的地方永远都会有欲望，及交易。 
塞巴斯终于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脸上表情冷漠。 
———人类拥有灵魂却从来不知珍惜。但请记住，你们死亡之时，你们的一切行为都会被审判。你们的灵魂会永存，或平静安宁进入冥世，或因惩罚而痛苦不止。这种惩罚不是来源于神，而是来源于灵魂自身。这一切，人类只有当自己末日来临时才会明白。 
黑衣的执事没有再看那位一脸愕然的同行者。向反方向走去。风吹动着他燕尾服的下摆，仿佛是收拢在身后的黑色翅膀。

那位同行的人愣了一下，却又再次不甘心地追上去，脸因不可思议的愤怒而涨得通红。  
———真是愚蠢！你难道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吗？你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百年，拥有力量却什么也不做，仅仅是因为要守护一具冰冷没有温度的遗骸！你……！ 
塞巴斯猛然再次转身，红瞳如同在燃烧的烈焰。他的手指轻轻一划，正在说话的人便听见身后一阵巨响，他慌忙回过头去。 
身后巨大的冰山被拦腰截成两段，截面如同镜子般光滑。 
———请对我的少爷用尊称。 
穿着橘黄色羽绒服的人怔在了那里，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冷，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黑衣的执事第一次轻轻勾起嘴角。 
———我很愚蠢，这没错。但是和轻易就贱卖灵魂的人类相比，我会觉得你们更值得可怜。 
瞳孔中的亮焰逐渐暗淡，塞巴斯将眼睛看向别处。 
———你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是绝望与美，什么是痛苦与爱，什么是真正的生死攸关。

对面的人一言不发，鼻梁上爬满了冷汗。 
塞巴斯回头看着他，满眼是嘲弄。 
———我自己就可以建一个如你所说的帝国，或是随我高兴摧毁它，且不需和任何人合作。但相对而言，这个安静而雅致的地方更适合少爷。如你所说，我若背弃了我的主人，我们之间的契约结束，那么他就会永远离我而去。而我，就会什么也不再拥有，只剩下那些回忆。 
塞巴斯优雅地转身，径直走向冰川深处。 
———马上离开，杀了你只会弄污这里。如果你再次迷路，我或许就没有现在的好心情了。 
天空中的雪在凛冽的风中乱舞起来，如同无数飘散的玫瑰花瓣。 
那个人呆呆地看着塞巴斯黑色的背影，一时不知所措。 
漫天风雪中，他猛然看见执事的身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细瘦的男孩，男孩拉着执事的手，穿着过大的白色衬衫。 
他惊讶地张大嘴。男孩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笑容甜美却无比诡异。 
他再次追上去时，两个人都已经消失不见。雪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存在。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少爷，那么什么才是真实的呢？ 
夕阳落了下去，漫长的黑夜即将来临。 
塞巴斯轻轻擦拭着眼前晶莹剔透的冰棺。 
冰棺中的少年面色安详，穿着黑色的哥特式礼服。他躺在无数永远不会枯萎的白色玫瑰丛中，苍白的嘴角若隐若无地有着一丝微笑。 
穿着白色衬衣的少年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冰棺旁，盘腿而坐。 
他与棺中的少年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双眼蓝得如同北极冰冷的海水。 
塞巴斯停了下来，看着这一切。 
———少爷，盘腿坐是有失礼仪的。 
棺外的少年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棺内永远不会醒来的自己。 
灵魂是否可以听得到一个恶魔的话语。 
灵魂是否会像生前那样生气，高兴，或是悲伤。 
塞巴斯从来没有思索过这个问题，也不愿去想。

他叹了口气，坐在了少年对面。 
少爷，你还是认为自己的灵魂理应属于我，还是如此固执地不愿离开？ 
如果回到冥世，至少可以解脱并忘掉一切，你却仍要这样到处游荡。 
我已经说过我不会拿走你的灵魂，契约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但我却仍希望你的灵魂留在此地，如同现在。 
请原谅我的自私。但我一直在想，这是否是最好的结局。 
你永远停留在十四岁的样子，而我也会永远活着。 
你的眼白不会因为岁月的时刻而混浊，容颜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憔悴。而我，在以后的漫长的日子里也可以一直这样看着你。 
少爷，你我都曾在痛苦中沉浮，而这一切都或许不过是神布下的棋局。 
你我都只不过是棋子罢了。 
少爷，我一直在想，与你的邂逅，究竟是神对我的宽恕，还是神对我的最后的惩罚。 
甜蜜，苦涩，辛辣。 
无论是哪一种，其结果都是我永远无法离开，也永远不会离开。 
或许神是对的。为了向我证明这一切，他让我在那天遇到了十二岁的你。 
从此以后，这一切就开始纠缠不清，直到最后的棋局结束。 
你说出了“将军”。 
然而没有人胜利，棋盘上最终空无一物，只剩下你我黑白相间又支离破碎的命运。 
还有回忆，仅是关于你我的，永远的遗憾。

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再使我们分离开。无论仇恨，痛苦，或是死亡。 
我们会像这样一直在一起，直到世界尽头的那一天来临，直到地狱的火焰吞噬这所有的一切。 
而在此之前，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在将来流逝的每一秒里守护着你，我的少爷。 
今在，夕在，将来永在。 
塞巴斯站起身，走到对面的白衣少年身旁。他俯下身，手指温柔地抚上少年的面庞，少年闭上了眼睛。 
就在指尖碰触的那一瞬，白衣少年的影像消失了。一切重新归于虚幻，以及永恒的寂寞。 
塞巴斯抬头，却只看见白色的花瓣随风飘向远方。 
———Forever，my lord。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