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所宠爱的造物，所有的天使都应对他们予以尊重，如同对我一样。 
———我拒绝，我信奉的只可以有一位神。人类愚蠢肮脏而又堕落，不配承受我们的尊重，不配听到我们的祝福。 
———我凭正直公平创造了他们，既可以站得稳，当然也有堕落的自由。天使也是这样，站稳的，或是站不稳而堕落的，仅在于你的选择。 
随后而来的是一场因人类的诞生而起的反叛，三分之一的天使加入了叛变，而他是首领。 
他最终被击败，从天上坠落，一直落到深不可测的地狱，被禁锢在无边的黑暗里。 
大约九天九夜，那是根据人间的计算，他和他那一群追随者，虽属不死之身，却与死者无异，沉沦辗转在烈火的深渊中。 
他的头发变成了代表死亡的黑色，眼睛变成了代表鲜血的红色，他的翅膀羽毛尽失，再也无法飞回天堂，这是神为他打上的地狱的烙印。 
这个刑罚却反激起他更深的愤怒。既失去了一切，又饱受无尽痛苦的折磨，当他抬起双眼环顾四周，伴随他的是莫大的隐忧和烦恼，交织着顽固的傲气和难消的仇恨。 
以及孤身一人的绝望。

从远古直到现在，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复仇的计划，那成了他唯一的目的。他学会了与人类打交道，用谎言，美貌和谄媚。 
他不择手段地收集人类的灵魂，那原本是神最有力的武器，因为有着人类的信仰，神才会如此强大。 
———你的宠儿们将和我一同叛逆坠落，他们那弱质的迅速凋零，他们那幸福的容易消逝，都将受到诅咒。你看到了吗？ 
人类的信仰逐渐散失，对于神的信仰终于变成了统治者镇压的手段。而暗地里对于恶魔的信仰，也只不过是人类为自己的邪恶与堕落所找的借口。 
他不需人类的崇拜，他只是厌恶地看着他们的丑陋，也看着自己的。一但得到人类的灵魂，便将他们送入地狱，带着美丽的微笑和温柔的吻。 
———人类，虽是有理性的生灵，却相互憎恨、敌对，纷争不断，互相残杀。 
真是愚蠢。 
但是一次偶然，在他所谓的崇拜者的神坛上，他看到了夏尔。 
苍白而纤细，痛苦地呐喊着，眼中只有绝望与恐惧。 
他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闻见了焦糊的异味。少年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他俯下身看着少年。 
———即使在这个时候，还在祈求着神的拯救吗？神从来不会拯救任何人，我比你更清楚。 
少年的眼中没有惊讶和恐惧，只是麻木地看着他，口一张一合，如同快要干涸的鱼。 
他用指尖沾起少年胸前的鲜血，送入口中，慢慢品味。 
———只有我可以拯救你离开深渊，但你必须以灵魂作为交换。来吧，说出你的愿望。 
少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把他们……” 
愉快而迷人的笑声响起。 
———Yes，my lord。

第六章 
白天特别热，夜晚皓月当空，不时有一阵异常凉爽的微风掠过 
 ———狄更斯《雾都孤儿》 
隐藏在夜幕之下的另一个世界，在暮色到来之际蠢蠢欲动。 
被腐败和堕落侵蚀得奄奄一息的伦敦在月光下愈显阴郁狰狞。 
没有谁的安全可以在夜色中得到保证，无论是醉酒的小商贩，还是赴宴归来的男爵。 
起雾了。 
街上只有几盏灯亮着，桔黄色的光晕在雾中流动交织，一点点弥漫开来，给人一种近似温暖的错觉。 
伦敦桥上那个小小的身形如一纸淡薄的剪影，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中，更显得飘渺无依。 
那么什么又是梦，什么又是真实。 
如果有一天从这场梦中醒来，也许就能分清了。 
夏尔感觉到背后一阵轻微的风掠过，却没有一丝声音。 
他很明白那是谁。 
远处的一栋豪宅开始起火，惊叫声与马车驶过的声音混在一起，平静的夜幕一阵骚动，夏尔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善后的工作结束了吗？ 
———是的，少爷。尊敬巴兹尔爵士再也不可能用他那双手去签署任何协议了。 
———哦。 
夏季的夜色很不错，泰晤士河看起来不似白天的喧嚣。 
———少爷，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哦。 
———您为什么不愿我杀掉那个孩子？ 
那个棕色眼睛，满脸雀斑的孩子。 
———我的仇人只是他的父亲，与其他人无关。 
———您还真是善良呢。 
———我并不善良，你也很清楚。 
———也对。但是少爷，您有没有想过，对于那个孩子，您又是怎样一个存在？ 
夏尔转过身，没有任何情绪。 
———想过。他亲眼看见我杀了他的父亲，却只能躲在一边。他应该会一辈子背负着这个仇恨，永远。 
———就像您现在一样？ 
———塞巴斯！你———！ 
———所以您不如杀了他，那么这份仇恨就不存在了。 
———我不愿意。 
———即使被仇恨也最终下不了手？ 
———那份仇恨对我来说没有意义。等他能够复仇的时候，我的灵魂早已为你所得，我也会坠入地狱，所以我不在意。

———少爷，那您到底是谁？法多姆海伍伯爵只是您的面具，真正的您又是怎样的呢？ 
夏尔没有回答，伸手看着拇指上的戒指，那枚对自己来说过大的蓝色戒指，在月影下散发出幽暗的荧光。 
湿漉漉的雾气瞬时间让他感到窒息，却吸干了他的愤怒。几分钟前那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感觉又回来了。 
桥上，两个身影并排而站，一个颀长，一个纤瘦，宛如雕塑一般。夜晚重新陷入沉寂。 
只有浓重的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过。 
夏尔重新望向天空，星星在雾色中氤氲成一朵朵淡黄色的光晕，某种熟悉而陌生的东西在夜色中汇聚，汇聚又散开。 
执事把黑色的披风披在了夏尔身上。 
———少爷，您该回去了。 
———不，我还想再待一会，塞巴斯，你就在这里等我，在我身边。 
———Yes，my lord。

第七章 
假如你愿意,你就熄了灯吧；我将明白你的黑暗，并且爱上它 
 ———泰戈尔《飞鸟集》 
夜幕更深了。晚间的凉风拂过泰晤士河，河面上腾起一层白天蓄积的热气，混合着泥土芬郁的味道。 
桥上的两个人已经伫立了很久。在这期间他们没有再说话，四周只充溢着水草的呼吸声。 
终于，塞巴斯转向身旁的少年。 
———少爷，再这样下去明天您会生病的。 
没有回答。风揉乱了塞巴斯一丝不苟的黑发。 
———少爷，失礼了。 
夏尔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晕眩，等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塞巴斯横腰抱起。 
———你放我下来！ 
———作为执事，首要考虑的是主人的健康。少爷，您不可以这么任性。 
夏尔不再说话，他疲倦地阖上眼睛，安静地蜷缩在披风中。塞巴斯放慢脚步，走向郊区的府邸。 
一群乌鸦从树梢惊飞，在夜色中拍打着翅膀，却听不到一丝声音。世界如此寂静，让人忘记了恐惧。 
塞巴斯低下头，臂弯中的少年把脸庞隐藏在黑暗中，表情安详而苍白，仿佛一个精致而易碎的瓷人。

每一次的复仇，结束后没有狂喜与快意，只有你我默然相对， 
心的深处仅能感到疲惫而空洞。 
———恶魔是永生的吗，塞巴斯？ 
———是的，少爷。 
———对你来说，人类的整个生命不过是一夜或两夜，对吗？ 
———是的。 
———恶魔又是怎样诞生的呢？ 
———是因为地上有了人类。 
———因为人类的罪恶吗？ 
———不完全是，也因为天使的骄傲。 
———哦。 
夏尔又安静了下来，别过脸去。  
  
———您不继续追问吗？ 
———我并不想知道。 
塞巴斯抬起头，法多姆海伍的府邸隐约可见。少年可能感到冷了，瑟缩了一下。 
———地狱是什么样子的？ 
———您不必急于知道，您现在所在的地方与地狱无异。相比之下，人类甚至更恶毒。 
———你也会有这种感觉。 
———我很荣幸与少爷的想法一致。 
夏尔依旧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 
———你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巴兹尔家的那个男孩吗，他很像我，我们的灵魂也会有相同的痛苦。 
———或许会如此。 
———那你岂不是永远完成不了契约？那时我已经不存在。 
———我会说谎的。 
———你对我说过谎吗？ 
———没有，您曾命令我不许撒谎。 
———真是奇怪的美学。 
———不胜荣幸。

执事将少年轻轻地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少年似乎是睡着了。 
塞巴斯没有立即离去，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平静而毫无防备的睡容，看着少年舒展的眉，以及宛如初生的婴儿般光洁的的额头。 
或许，这才应该是真正的你。 
———你在看什么？ 
少年睁开眼睛，坐直身子，冷冷地看着床前的人。 
———少爷，您醒了。 
酒红色的眼眸谦恭地低垂，塞巴斯将手中的灯座放在桌台上。他的影子随着烛火一跳一跳。 
少年低下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我能感受到你的目光。看着我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少爷。我只是想起了生与死之河流上许多别的时代，而这些时代已经被人所遗忘。 
———你在想你的过去？ 
———不。少爷，我只是在想您为什么会醒？是因为害怕吗？ 
夏尔一愣，随即哼了一声，轻轻抚上自己的右眼。 
———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无论恶魔还是死亡，不是都在我身边吗。 
塞巴斯沉默了，转身拿起烛台。

———塞巴斯钦，如果在契约实现之前我死了，你会怎样？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执事轻轻地俯下身。声音温文如故。 
———少爷，您早点休息吧。 
在他拉开门离开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少年的叫喊。 
———塞巴斯！ 
声音并不大，却让他的手颤了一下，烛油滴落在了他黑色的袖口上，仿佛一串白色的眼泪。 
他转身看着少年，那蔚蓝的眼中有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以及即将决堤而出的痛苦，深不见底。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少年的眼神落在他的瞳孔上，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含混不清的哽咽。 
烛火在执事的脸上投下闪烁不定的阴影，他的侧脸轮廓变柔和了。 
这才是真正的您吗，少爷。 
执事沉默地看着年幼的主人，第一次直视着他的痛苦。 
如果不是法多姆海伍伯爵，您又会是谁？孤身一人面对一切，却不知，自己始终只是在逞强。 
如果身边的所有人都离您而去，谎言，仇恨，以及死亡。 
而只有一个人依旧留在您身边，保护你，协助你，且永远不会背叛你，您又会对他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您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我曾用几十个世纪的时间去解读人类灵魂深处的一切。 
您的喜爱与厌恶，您的掩饰与伪装，您的倔强与脆弱，我早已了如指掌。

塞巴斯缓缓走近少年。这个曾多次令他捉摸不透的主人，这个会在黑暗中卸去一切伪装的主人，这个身处深渊却从不放弃寻求希望的主人，一如那被诅咒的烙印般，刻在了他漫长的记忆中。 
那是如此之深。以致多年以后，赛巴斯回忆起此刻，总是在想，若当时说一些不同的话，做一些不同的事，最后的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然而恶魔虽可以洞晓一切，却永远无法预见未来。 
所以，此时，他只是轻轻俯下身，凝视着夏尔的蓝眸，露出了亘古不变的笑容。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房间里很安静。 
夏尔的眼光瞬时间变得迷茫而呆滞，却最终恢复了平静。 
———不，没有了。你下去吧。 
又是一阵安静。 
塞巴斯并没有起身。毫无预兆地，他向少年伸出手去，冰冷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拂过少年细致的面容，深红色的瞳孔在火光下变得迷离起来。 
少年没有再看他，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直视着前方，而前方只有隐匿在光亮之外的阴影。 
塞巴斯感觉到指尖上传来少年的体温，却再也感觉不到他的痛苦。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收回了手。目光坚定，如同永恒的深渊。 
———祝您晚安，少爷。 
他再次习惯性地拿起烛台，准备吹熄蜡烛。 
少年抬起头。 
———等等，把灯留下。这里太黑了，我睡不着。 
塞巴斯迟疑了一下，最后把烛台放回了桌上。 
———Yes，my lord。

第八章  
你在何处,我们所恋慕的明天？  
 ———雪莱《明天》 
———您感到意外吗，对于这样的真相？。  
———不。我曾经也想过，为什么让我的家族遭遇不测时，女王竟会会袖手旁观，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夏尔端起茶杯，看着茶水中映出自己的脸。  
锡兰红茶的颜色果真很独特。  
———您还会效忠于她吗，如果她成为您的敌人？  
———我从未说过要效忠于任何人。我只是在等待，等待向令我坠入地狱的人复仇。  
———我明白了。  
执事微微欠了欠身，又为少年倒了第二杯茶。  
少年一只手慵懒地撑起下巴，看见杯中的茶叶打着旋沉向杯底。 
———天使和恶魔都是永生的，对吗？  
———是的。虽是永生，却依然会被彼此杀死。  
———恶魔可以杀掉天使吗？  
———不知道，我从未试过。但天使曾经杀死过恶魔，用极为残酷的方式。

———那么你可能永远也完不成契约?  
塞巴斯放下茶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不，我会的，若这是您的命令。天使也会分很多等级，力量也有强弱。当然，也会有欲望与骄傲。但从人类的观点来看，自然认为天使是正义的一方。  
———正义？杀掉那么多人是因为想要一个纯净的世界？  
———少爷，那什么才是正义？这个问题我曾想了很久，但直到现在还是没有答案。您难道就是正义的吗，我并不这样认为。 
  
少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茶杯的釉彩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我是不是正义的并不重要，我只想对我的家族有一个交待。我会复仇的，即使付出一切代价。 
  
———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我要让这一切赶快结束。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伦敦市区。还有，晚餐后我有些东西要写，那时不要来打扰我。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我要处理？ 
这一天的天气出奇地好。春日午后的阳光令人舒畅，树梢也已看得见点点嫩绿。夏尔说着站起身，向屋内走去。  
———少爷，玫瑰树篱您希望修剪成什么样子？  
———随便，我不认为我可以看到花开的时候，我也不认为我愿意等到。  
早就已经没有未来了，不是吗。

夏尔径直走进了房内，只留下塞巴斯一人依然站在花园。  
…… 
夜已经很深了，夏尔仍在书房写着什么。废纸扔了一地。  
塞巴斯准时走了进来。  
———少爷，请您准备就寝。  
———不是让你别来打扰我吗！  
———请原谅，少爷，但是天已经太晚了。  
知道执事会一直坚持，少年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塞巴斯为夏尔换上睡衣，拿起蜡烛。  
———祝您好梦，少爷。  
门轻轻地关上了。 
而夏尔并未入睡。他坐在床边，看见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如水般铺散开。  
塞巴斯今天居然忘了拉起窗帘。少年怔怔地想，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忽然他心中一凛，站起身走到了窗边，不禁愣住了。  
花园里，竟然是铺天盖地的白色玫瑰。  
它们怒放着，在夜风中摇曳，舞蹈，放肆地簇拥在一起，洁白的花瓣散发出馨香。  
月光下显得如此妖娆而雅致，仿佛小时候曾做过的那个梦。  
少年把头靠在窗上，轻轻地看着，直到呼出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你这家伙。 
在走廊的另一边，塞巴斯正在收拾书房。  
他拿起少年桌上的那张纸，上面是夏尔稚嫩的笔迹：  
———我愿意把我的一切财产，在我故去后赠予我的姑母及我的表妹......  
虽然已经很努力地模仿正式的法律文件，但仍是一个孩子的语言。  
呵呵，人类的契约吗。  
塞巴斯将纸放回了原处。  
———Yes，my l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