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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这是毛利兰第三次来美国，第一次旅游，第二次扫墓，第三次…
这次的她轻车从简，边检员在护照上戳上印章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踏足美国境内，来接她是工藤优作，就像电话里的声音传递出来的信息一样，这位四年前还满头黑发的中年男人，此刻白发已经嚣张的盘踞了大半江山，俊雅的脸上尽是疲倦，他看着兰，目光中涌动着难以言说的复杂的光，他说，车上聊吧。
三天前的那通电话，他们没有聊太多，只优作说，来看他吧，兰便回答，好。
此刻，他们坐在车上，等车子行驶了俩公里，优作才开口，我们联系不上你。
兰将视线从窗外拨回，却没有看优作，低低应了一声。
优作说，我们都知道，你在愤怒，在委屈，在痛苦，甚至在痛恨…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根烟，问，介意吗？
兰摇了摇头。
优作点起烟，吸了几口，声音越发沉嘶哑，你换了号码，离开了日本，走之前又让单位父母隐瞒联系方式，是的，一个人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太容易了，或许我有其他渠道，但我知道你必定也不想被我们联系上。
兰沉默不语，盯着前方的路况。
那小子回美国后…优作顿了顿，才说，那小子说他干了一件蠢事，但他说他不后悔。
我们问他，你都知道多少了，他说，你其实早就知道，江户川柯南就是工藤新一…
叔叔，兰打断工藤优作的话，目光仍然死死盯着前方，一脸的平静，说这些都没意义了，我只想知道，他怎么了？
优作灭了烟，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孩子，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些真相。
有用吗？兰笑了，瞒了十多年，现在说有意义吗？
优作轻轻说，有的，有意义的，为的今后的几十年，你不会活着仇恨中。
叔叔，兰倦怠的闭了闭眼，我不恨新一，真的，一点都不恨，恨这个东西太废精力了，我这次来，只是想问清楚，他为什么不信任我？
你发现他给你留的东西了？又一阵沉默以后，工藤优作问道。
兰垂下眼睑，有种无力说话的疲累，是的，我打给你们电话的那一天刚发现的。

优作又点了一根烟，雾气在眼前就像覆城的可见气压，能让人类感觉到窒息绝望。
他留了一张纸条，他以为自己可以坚持下去，然后等哪天恢复了就回来找你，但其实他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那张纸条。我们没打算告诉你真相，同时…也没有告诉他我们联系不上你，他不说话，但我们知道他每天都在期盼你的出现。我们以为我们不说，那傻小子就会自以为的你会恨着他并等着他，可事实他都知道的，他那样一走了之，还如何能得到你的谅解，所以，他撑不下去了。
兰依然很平静，所以，你们频繁的找我，是在他离开去治病的三个月后，因为他撑不住了，你们需要我过来。
优作沉默着，最后摇头，要联系你，是他的意思。
兰若有触动，终于扭头看向男人。
男人的眉头仿佛一道道峻峰，烟蒂在嘴角滚落，我们联系你，是因为他快坚持不下去了，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他想让我们告诉你，让你不要等他了。
兰咧开嘴，怎么那么自以为是啊，又让等又不让等又让恨又不想让恨的？
兰深深吸了几口气，微扬头颅，叔叔，虽然我还没当过父母，但我知道父母全心全意为自己孩子着想的心情，我不怪你们，也没什么好怪的，这次我来美国，是想看看他，毕竟…毕竟他真的是我曾经最美好的记忆的一部分。
兰笑着，笑得那么难看，工藤优作捏着方向盘，许多话绕到嘴边，终究混着香烟被烂回肚子里。

车子驶向边郊，大片的农田连绵起伏，好半天才会出现一座农舍，兰并不觉得这种人烟罕至的地方会有什么好医院，但接着她又想到什么似的，扭头看优作，柯…新一他是不是十多年前来这里治疗过？
优作抿紧唇角，突然问，你想过他为什么会变小吗？
兰一怔，太阳穴不间断地发胀。
他吃了一种叫APTX4869的毒药，这种药物会让人体的细胞，血管，脏器，骨骼收缩，将一个成年人浓缩成一个六岁孩童。
兰的手抓紧了裤腿，脸上保持着沉静，所以，是这毒药让新一的心脏出现问题么？
优作没点头也没摇头，那毒药并不是真正意义上返老还童，他身体内部细胞的分裂速度，新陈代谢程度，血液循环都是以一个成年人的体量来工作。就好像在一个小小的足球里，却填充了比这个足球大了两倍三倍甚至四倍的气体。
兰的太阳穴深深的扎疼了她的神经，她想到日记里他写到的十多年前他在的第一个没有其他病人的医院，当然没有其他病人，身体缩小成孩童这事若被曝光必将引起医学界的轩然大波。
兰的四肢发凉着，她痛苦的揉着额角，叔叔，但他健康的长到二十岁了。
因为十多年前他就做过治疗，优作看向兰，兰恍惚觉得，她似乎在这个她眼中无所不能的男人眼中，看见了泪珠，兰失魂的仔细凝视，只看见一片干涸，不仅惨然暗忖，只是错觉啊？

车子在一座孤寂的独栋别墅前停下，兰游魂般跟着优作进入别墅，一楼是生活区，兰看见很多干粮被随意的摆放在客厅。
二楼是卧室，优作直接带兰上的三楼，楼梯尽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共四个房间，优作带兰去了最后一个房间。
推开房门，兰只看见一片洁白，工藤有希子坐在一张板凳上，对着一扇门，那门是双开式的，中间嵌着两片透明玻璃，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透过玻璃看向里面。
兰迈开僵硬的四肢，步履瞒珊地走向有希子，有希子回头，无神的双眼对上她后露出了一丝亮光，很快又暗淡了下去，她起身，让开了一些，你来了。
兰点头，她透过玻璃往里看，看见在生化电影里才见过的圆柱形器皿，器皿里全是淡绿色的营养液，旁边两张白布覆盖的长条上全是医药器具，化学制品，再旁边是一张手术台。
兰觉得自己的瞳孔仿佛被人活生生的扎了两刀，顿时血流如注痛不欲生，她看见穿着无菌服的医生在用一柄精致的手术刀为病人的头部剔着什么，那病人的身上插满了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接着各种精密仪器。

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恐的叫喊惊扰到手术室里的人，有希子喃喃道，叫吧，里面听不到的…顿了顿，又说，我们也听不到他的惨叫的。
兰霍然扭头，死死盯着有希子，有希子嚅嗫着，知道医生在干嘛吗？她在取样，取大脑皮层的细胞样本，不能麻醉，就这样生生的切开头颅，让冰冷的手术刀触碰人体最脆弱最重要的部位，在此之前，已经用同样的方法取得了五脏样本，脊椎骨髓样本，皮肤样本…实验要观察每天细胞的生命活动，病变，分裂，遗传。
他每天要注入不同计量的药物，腹腔注射，穿刺针，器脏污染时还要做清创…有希子的眼睫微微动了动，抬眼看向了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清醒下完成的，哪怕局部麻醉都不行…
我每天啊，就坐在这里，看着她完成这一切，我就这样看着我儿子连晕过去的权利都没有，他哪有什么力气嚎啊，从他再度踏足这间实验室开始，他已经没有摄入正常食物的权利了，当他被人小白鼠一样取得各种样本后，只能泡在旁边的营养液中，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多久，医生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
有希子来到兰的身边，惨白的唇无意识得抖动着，目光中是令人无法直视的卑微和痛苦，毛利兰，看见这样的他，你还恨他吗？

兰颤栗着，她贴着玻璃握掌成拳，阿姨，我没恨过他，真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失望对吗？你不恨他，但你对他隐瞒一切独自承受一走了之的做法失望透顶是吗？可是兰，兰呀，你知道…
工藤优作猛的从有希子身后抱着她，贴着她的耳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再拉一个孩子下水了。
为什么？有希子挣脱开优作，为什么呀？我儿子做错了什么？你知道他为什么失忆吗？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吗？如果不是因为他吃了太多半成品的解药，他的身体哪会产生那么严重的副作用？他只是……他只是想回来啊！
优作松开了手，有希子无力的跌坐在地，兰瞠着眼一脸迷茫，她墩身，失魂落魄道，阿…阿姨？
有希子呢喃着，他每次以新一的身份回来，都是吃了宫野志保做的半成品解药，那解药，没有经过任何的临床测验，我儿子就是唯一的小白鼠，解药一直有问题，但药师也无法找到原因，她的资料是残缺不全的，所以，要得到真正的解药，必须得要完整的资料，她目光微动，抬起眼睑，博士就是为了无论如何都要得到资料的新一死的。

兰的身子晃荡了一下，跪坐下来。
那种信念陡然坍塌的痛苦，你经历过吗？即便最后解药做出来了…然而，在其他人都完好恢复原样的结果里，只有我儿子因为吃了太多半成品解药，造成未可知的副作用，致使他吃下解药，肉体没有恢复，但细胞，血管，脏器却在成倍的活跃着…他就是那涨起来的气球，砰一下会四分五裂。
兰的面目空茫，全身发抖。
但他怎么甘心啊，毛利兰期望工藤新一回来的愿望有多强烈，江户川柯南就要拼死实现这个愿望，你那么希望他回来，他还背着博士生命的孽债，所以…十多年前，他就经历过这样的活体实验。
有希子曲指指向无菌室，所以即使是遭罪，他也……可那时候他的精神他的肉体都在承受着极限，他会死的，毫无疑问，但他坚持实验，他坚持…优作捂住她的眼，把她环在怀中，我来说吧，有希子，我来说。
他抬头看着兰，表情隐忍，宫野不确定实验有没有必要做下去，她觉得，比起这种非人折磨不如重新摄入APTX4869以江户川柯南的身份活下去，但是他不肯，当时他的精神已经到极限，这种清醒状态下的活*体实验谁能承受住？而博士的死亡也在每天啃噬他的意志…所以，我拜托野田教授在他的海马体做了物理隔离。
野田教授？兰似婴儿般牙牙学语。

工藤优作深深的注视着兰，曾经我们是那么希望你们能重新走到一起，你们错过了太多，当我们看见他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会回应我们的感情时，知道我们有多感激你吗？我们想带着这秘密踏进棺材就让你觉得新一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会陪伴你走完后半生的是江户川柯南好了。
可是，命运有时候就是那么爱开玩笑，就在你要来给新一扫墓的前几天，宫野志保来了，她带着十年前新一身上的细胞样本得出了残酷的研究结果，优作缓了一口气，细胞在分裂到一定程度会停止分裂。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江户川柯南长到一定的程度，再也无法成长了，精子没有活性只不过是其中最微末的后果，他的脏器血管骨骼皮肤可能会出现各种问题，心脏一时的停摆又算什么？这样的他，怎么和你白头偕老？
优作闭了闭眼，我暗示他你们不可能有结果，那孩子以为我们是屈服于世俗。
但我们的确有私心，那时候我们不清楚后果是什么，宫野说也不清，我们只知道你们在一起很幸福，我们就想着啊，从时光这里偷些细缝吧，让你们能多会儿幸福就多会儿吧。

新一他有怀疑，他选了脑神经，我知道有些事终究瞒不住，就让野田把他招到了他们实验组，他在二十岁生日的时候恢复了记忆，伴随记忆恢复的，还有他平时刻意忽略的强烈心悸。
他知道，死神上门了。
但他要怎么和你说这件事？他不敢也不能，他宁愿你恨着他，他就这样继续从死神那扣出一点点时间陪伴着你，直到身体不允许他继续拖下去…就算他能继续拖，你又何曾不会发现什么？
所以他走了，留下那么一张纸条走了，他宁愿你仇恨着，或者失望着，也不要痛苦着难受着…毛利兰，他其实是想陪在你身边的，一直一直。
毛利兰回视着工藤优作，她的嘴巴在颤抖，四肢在颤抖，躯体在颤抖，灵魂在颤抖，但她的思维很冷静。
她冷静的说，我知道了，原来真相是这么残酷，她费力而倦怠的闭上沉重的眼皮，低声问，我能进去看他吗？
优作说，等等吧。
他们三人就这样沉默的站在门口，望着无菌室内的一切。

第三十八章
时间嘀嗒嘀嗒的走着，摇摆着它两只胖瘦不一的手臂，兰看见时间在顽皮的跳跃，在他身上顽皮的跳跃…兰猛的喘了一口，捂住心脏狼狈的倒退，她突然间忘了如何呼吸，直到缺氧的痛苦引发身体的强烈抗议才本能的干呕着，有希子哀婉地看着她，半晌跨出一步抱住她的肩膀，兰捂住脸，嘶哑道，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每次回来都要吃那种解药，那时候……我只想着他回来…
果然啊…有希子捏着拳头，她盯着佝偻着背脊干呕的兰，想起那个清凌墓园里的早晨，有希子混沌的思绪拉扯着理智，她颤抖着抱紧了兰，在她耳边沙哑说，你看啊，你果然会自责，新一就是怕你想太多才不敢告诉你这些。
优作的双手平静的摆在腿边，他看着眼前的身影，目光悲恸，本就是阴错阳差的事，那时即便不是你，他也会想尽办法回来，谁知道命运这么残忍？他那么了解你啊，知道你会胡思乱想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所以他越是不说，后面就越不敢说不能说…但是，你知道吗，你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这个实验不得不做，但是…但是……以为无法得到你谅解的他…

优作走到有希子的身边，他抚摸着妻子的背脊，她啊，就这样每天受虐的盯着儿子被实验，忍受不住了就打电话或发信息给你…我们知道等待一个行踪不定的人是什么感觉，我们知道的…他单膝跪在兰的面前，目光哀恸恳切，但是毛利兰，我们还是希望，你不要放弃他好吗？
兰抱紧双臂，瑟瑟的不能自已。
无菌室的门打开，包裹得一丝不苟的医生出来，她脱掉无菌服，摘掉无菌帽，露出茶色头发，医生揭开口罩，露出冷漠的眉眼，她看向兰，目光毫无波澜。
兰的记忆在颠簸中划出一块平地，小哀？
医生回答，宫野志保。
她看着面露茫然的兰，漠然道，灰原哀在十多年前，博士死亡的那一刻起也跟着死了，说罢，她望向工藤夫妇，你们可以进去把他弄回营养液罐里了。
兰问，我可以进去吗？
宫野目光探究而隐秘得在兰脸上划过，半晌冷淡道，我奉劝你不要浪费时间，里面那位已经失去精神斗志。
十多年前，他没有坚持下来，现在他也不见得能熬…
宫野医生！
工藤优作冷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宫野志保抿了抿唇，她斜视了兰一眼，才看向工藤夫妇，如果最后不是博士要我帮他，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有希子走到优作身边，她一手挽住丈夫的胳膊，一手掐着自己大腿的肉，露出一个诚挚的微笑，宫野医生，外子不是故意冲你吼的，他只是关心则乱。
宫野无视有希子的笑容，只走之前说，穿上无菌服，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尽量给他希望。

兰目光放长，扭头看向优作，其实实验成功了是吗？
优作垂下眼睑，没有点头，最近注射药剂过后再取得的样本细胞活性都挺不错，他惨然的歪了歪嘴，宫野说的其实是事实。
他没把话说全，但兰知道他的意思。
兰认真执行医生的话，她有很多的疑问，又觉得这些疑惑不足挂齿，他们给了她独立的时间去探望，所以兰小心翼翼的踏入无菌室，走到手术台前。
那个臭美的家伙，被剔成了一个大光头。
兰抖着嘴想咧开嘲笑，最后只是越发慎微的靠近他身旁，盯着他的五官。
他的睫毛可真长呀，挂着大片的冷汗，该是像是清晨绿叶上凝结的水珠，澄澈生机的。
那苍白的嘴唇吐露的气息是那么虚弱，兰贴着他的耳边，轻声的呼喊他的名字。

病人的睫毛轻轻抖了抖，他半睁着眼皮，无焦的目光盯着前方，他费力的说话，你来了。
兰嗯了一声。
病人扯了扯嘴，他应该是想笑的，今天的我依然不好看。
兰说，不会。
病人又开始气人了，但今天的你也不好看。
兰意识到什么，她伸手，摸上他的脸颊。
病人小幅度蹭了蹭，感叹，但今天你是暖的。
兰抿紧干裂的嘴巴，一时无法出声。
毛利兰，你穿着无菌服，我都看不清你。
兰说，这样穿是为了你好。
病人孩子气的说，不好，我看不见你…病人喘息着，呻吟着，好久之后呢喃着，毛利兰，我好痛啊。
兰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耸着肩膀，低声哭泣，病人徐徐瞪大了眼，他想起来却全身拆骨般无力，他无措得哄着，毛利兰，你今天怎么不骂我了？你继续骂我好不好？不要哭，不要哭了。
柯南…兰喊他，你痛啊，我也好痛，怎么办？
病人瞪着一双无神的眼，喃喃着，你不要痛，我不痛了，一点都不痛。
兰凑到他的跟前抽泣的问，可我已经痛了，痛得快要死掉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