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白子画似有千言万语要脱口而出,却在出声之时生生哽住,再说不出一言。
花千骨弯了弯唇,似是无奈,似在自嘲:“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声音淡淡的,几分戚哀,几分惨淡。
知道又怎样呢?上一世她也是明白的啊,那又怎样?难道知道了她的一生就不惨淡了吗?难道她就不悲哀了吗?难道她就不会像飞蛾扑火一般走下去了吗?
会的,即使明知结局,她也会走下去的,义无反顾。
其实她,固执如此。
所以再多的解释,其实都没有必要。
自欺欺人是没有用的,白子画是她花千骨的执念,而白子画的执念不仅是她,还有天下苍生。
更何况,他们之间隔着的,还有更多。
“白子画,我爱你,前世今生从未改变,你是我这荒唐岁月中唯一爱过的人。即使到今时今地,依然如此。”明明是那样深情的话,可是她说出来,却是那样的悲哀,她的眼底是一片荒芜,心底是一片迷茫。
未等他开口,她继续道:“只是……”花千骨微微垂眸,敛去那刻进骨髓的爱恋,“只是有些过往,我不恨,却放不下;有些人,我不爱,却偿不清他们的恩义;有些事,非我所愿,却终究怀璧其罪。”
销魂钉、断念剑可以不恨,因为那是他为了保她,他甚至替她承受了余下的销魂钉;绝情池水、蛮荒可以不恨,因为他并不知情,他甚至送哼唧进蛮荒,瑶池上断霓漫天一臂;瑶池上可以不恨,因为那一剑全然是受幻夕颜所制,他甚至险些与摩严断义;长留海底可以不恨,因为他一直陪着她;云宫前甚至也可以不恨,因为那是她无理取闹……
她这样说服着自己,可是……可是心中那淡淡的哀伤却骗不了自己,她可以不恨,不嗔,不怒,不怨……但是却不能做到视若无睹。
还有……还有有的人,有些情分,她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他们也不需要她偿还其它,欠的情,还不了。自欺欺人是没有必要、毫无意义的。
就算……就算她不知杀阡陌的性别,将他当做姐姐。可是轻水那一世的悲哀,确实因她而起,若她从一开始便像云宫上说的那样决绝,是否轻水可以得到一世深情?当初云宫之上,她或许就应该将墨冰仙拒之门外。还有东方……她欠他的岂止一二?他知道她给不了,所以以那样决然的方式逼着她,记着他。
杀阡陌为她两度沉睡,墨冰仙为她耗费大量修为,东方彧卿为她魂飞魄散,她有如何做到视而不见?她不爱是真的,但是人非草木,心非顽石,所以感激、放不下也不可能是假的。
更何况,妖神之力非她所愿,可终究为她所得,终究是闹得天下动乱,民不聊生,所以到如今六界之大,却容不下一个花千骨。
“我曾听闻凡间有过两联诗,一联是:‘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另一联是‘气蒸云梦泽何在,波撼岳阳城已非。’”
原来兜兜转转,到头来,不是人事全非,甚至说不得物是人非,只不过是心绪纷扰,一颗心残破不堪。
白子画凡此种种,我有岂能心安理得的和你在一起,放下过往?
都说昨日种种,譬如已死,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吗?他们真的能做到吗?骗人骗己罢了。
白子画懂,所以不用她解释凡多。
“我明白了。”那玉碎的声音入耳,“但是,留下来,好吗?”很轻,似乎可以被风吹散,但却是那样清晰的落入了花千骨的耳中。
花千骨的脚步突然收住,似乎被定住了,再动不了分毫:“好。”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听出来了,她听出来那声音中淡淡的乞求,所以她无法拒绝。
“你放心,我不会离开绝情殿的。”不知为何,却又带了几分凄恻与寂寥,“我也离开不了。”除了绝情殿,还有哪里敢收留她花千骨?除了绝情殿,六界之大,天下之广,她无处可栖。
说完后,她几乎是逃一般飞快离开了。心,早已不复为一潭死水,那汹涌澎湃着的,她不能忽视,却不敢面对……
那样的情愫啊……那是花千骨一世的情愫,是千沐雪舍弃不掉的情愫,是宁愿成为执念,成为心魔都不愿意舍弃的情愫……
转过后山,她遇上墨冰仙。
“你……”花千骨想问他是否都听见了,却又问不出口。
“我看你不在房中,便来寻你。”那日他们转醒,本以为要功亏一篑,却发现花千骨居然因祸得福,不仅重塑身躯,甚至恢复了几许神力,他在她尚在昏睡的时候探过她的记忆,他看到了那段过往,便猜到她会来后山寻绝情池水,也就追过来了,却不料听到了她和白子画的对话。他终究又是迟了一步,“我不是故意要听的。”
“无妨。”花千骨勉力扯出一笑。
“你如果不愿意待在长留,可以来蜀山。不会有麻烦的。”他还是不愿意死心,如果呢?
“不用了。我习惯了。”她说的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理所当然。
墨冰仙一怔,遂而敛去所有的思绪:“也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千古也好,花千骨也罢他真正放弃,便是在那一瞬。在那一瞬,他明白了在当时连花千骨和白子画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他们早已习惯了彼此,那么就不可能在去选择他人。
不是因为他出现的太迟,而是因为无论迟早,他终究会输。他不是输给了三百年前的白子画和花千骨,而是输给了数万年前的画尊和三百年后的花千骨。
从那以后,他鲜少出现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