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如此,我愿意的。”
我愕然:“即使为了邵渊那样一个人而死?”
他毫无怯色地点点头。
“一个人的灭亡本不应该由另一人来决定,不是么? ”下村恬淡地说道:“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悲,为了自己的存活牺牲他人的生命。”这张戴着金丝眼镜、好似苍白的鱼儿一般的面孔,如实地诉说着它早已无法忍受栖居在水底的阴冷之中,也从未见过天日,在黑暗血腥的水藻下过着一动不动、屏气止息的生活。
“你和我的处境也一样吧。”他摘下眼镜,抬头望着我。
这话刺中了我潜意识里的要害,的确这样活着是一件痛苦的事。
“如果再这样恶性循环下去,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他把话题往自己的思路引去,“与其伤害别人还不如伤害自己。。。你的内心一定和我一样痛苦吧,Sherry。”那目光转向了我,他的声音并不高:“好好想想,我们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在活着。。。。我已经找不出答案了。”他用手指轻轻触摸着摘下来的眼镜,就像抚摩着鹦鹉尾部的羽毛一样轻柔。
我无言以对,这些问题的答案自己完全不知道。
“人在拥有生命本能即性本能的同时,也有着渴望回到生命之前的无机物的状态的死亡本能。而现在,Sherry,我的死亡本能占据了上风。根本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波澜不惊的语气显示出他生的热情已经归于灰烬。
正反复地咀嚼着这些话,突然玄关方向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快!Sherry,藏起来!”他赶紧把我拉到卧室指了指床下。
刚钻到床下狭窄的空间藏住身子,大门就砰地一声被砸开。两个黑影闯了进来。与此同时,我内心升起一种不祥的、孤独的恐怖。
“欢迎光临寒舍。二位真是久违了啊。”下村的声音仍不徐不疾。
“这个老东西,本来就没多大用了,还出那么大的事故。”是Vodka的声音。我一惊。
“你早料到我们要来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Gin!我做梦也没料到在酒吧分别后居然和他以这种形式重逢。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乌黑的皮鞋和同样黑色的裤腿。
说着Vodka一角把下村踢到地上,又抓住他的双手反绑着让他转过身面对Gin站着的方向。
下村淡然地说:“这儿又不是什么坚固的要塞,即使是堡垒你们也有法子攻破不是么?”
“那就不跟你废话了。”Gin的声音透着一种由于满足了血腥欲望而产生的微妙喜悦,那是对死、夜和鲜血的向往。
“随你处置吧。”科学家自己选择了死亡,也许这也是他的唯一自由。看起来最散漫的,却最执拗得铿锵。
接着Gin不知用什么东西重击了下村的头部,连哼一声都没有,鲜血朝我的这里喷射而来,像是要沿着喷溅的方向去追赶鲜血似的,下村也向床边倒了下来。
映现在我眼中的,并不是痛苦的脸,而是一张松弛下来的脸。眼睛睁得很大,但已经失去了焦距,嘴巴微微张着,滑落了的眼睛也沾满了滴滴鲜红。我就这样与下村对视着,与他那双已经没有生命的双眸对视着,仿佛一面镜子,能从中看到了自己灵魂的姿态。“你和我的处境也一样吧。”那双眼睛无声地诉说着。一切是难以忍受的残酷。
刹那间,一个无法置疑的恐怖向我袭来,身体不由得战栗起来。我痛苦地喘着粗气,又怕呼吸声被人听见。
在激烈的表相之下,一切都不过是属于人生的黑色,交错着所有光与影的斑驳。而下村的追寻也并非是在奔向黑暗中的出口,他未曾幸运地拥有黑暗本身对人类这种趋光性生物的驱动力。他只是也只能在迷雾中一直走,不能确定下一步是不是迷途的岔路,甚至深渊,却依然一往无前。
“Vodka,把尸首拖走。”Gin命令道。
“是,大哥。”说着,那张苍白的脸一顿一顿地离我远去。
Gin往床的方向靠过来,我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那黑色的阴暗、危险、可怕的形象。如果他沉着的脚步最终驱赶我来到黑暗深渊的旁边,那么此时此刻剩下的就只是跳进深渊这最后一步。紧紧咬住颤动的手指,抑制自己的喘息,平息着心脏剧烈的跳动,不久就感到一股血腥弥漫在口里。
“大哥,好了,我们走吗?”Vodka一会儿就回来了。
“嗯。”Gin不置可否地答应着,“Vodka,把这家伙门口的监视器拆掉。”
“大哥,按规矩应该。。。”
“人已经死了,没必要这么麻烦。”Gin的声音十分严厉。
而后,两人迅速离开了房间。在我眼里,那远去的高大身影已经化为了一座绞架,死亡和毁灭也如影随形。
寂然无声的空间中,我泛起一阵说不出的作呕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