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道逢故人泪沾裳
春夏时节,南山西麓,半山绿遍,暖意袭人。甘陕官道,一辆马车,徐徐前行。赶车的男子,身着宽襟窄口的粗布棉衣,头戴紧边收口的折角方巾,手持润泽碧绿的斑竹洞箫,脚登窄头宽梆的布帛鞋履。他并不催马,任由马儿缓步前行,春风拂过,男子抬眼远眺,似有所思,脸上遽然闪过一丝笑意,朗声而歌:“驽马兮破车,扬尘土兮坏春光。惨然兮伤怀,望村妇兮在一方。”
歌声未毕,已为一只纤纤素手拿住了太渊穴:“我的左使大人,如此之慢,几时方得入陕啊,还有心情在这里卖嘴调笑!”
这赶车之人正是杨逍。刘福通新败,甘陕战火燃遍,杨逍和晓芙带着不悔自甘州东来,一路所见皆是饿殍,晓芙宅心仁厚,尽心帮扶,奈何灾民甚众,无法尽助,心下自是惨然,好一片大好春光亦无心赏玩。杨逍见晓芙神色恹恹,自是疼惜,只盼些许插科打诨,能让晓芙烦忧稍解。
“晓芙,”杨逍见晓芙眉头稍舒,温言抚慰道:“世事无常,皆有归处,修短枯荣,皆有定数,尽力即可。”
“逍郎,一路行来,人如蝼蚁,命似草芥,我……”言及于此,晓芙忍不住哽咽。
杨逍轻叹一声道:“晓芙,唯有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以太平,百姓才得安居啊。”
“逍郎,你此次入陕,欲有何为?”这几日,晓芙只管救助百姓,未得细杨逍问入陕缘由,这会子大道之上只有他们的一车一马,这才想起询问杨逍。
“前岁,刘福通将军率义军进据蓝田,连克同州、华州,直指长安,一时间,三辅震恐,所向披靡。不料,时任罗山县典吏的李思齐与地方武装察罕帖木儿率轻骑5000,入潼关倍道驰援,连败义军。”杨逍眉头紧锁,似是心压块垒:“现如今,刘将军退回中原,粮饷耗尽,情势危急,此番你我入陕,目的就是求见如今的陕西行省平章政事李思齐,晓以利害,盼他按兵不动,为义军求得生机。”
“即是如此,我们应快马加鞭,万不可耽误了!”晓芙急道。
“这却是着急不得,明教之势,南盛于北,东胜于西,河西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颇为鞑子看重,重兵把守,各色往来人等,盘查颇严,如此装扮,慢是慢了些,但毕竟稳妥。”杨逍答道:“入陕之后,你我即可弃车乘马,一日千里了。”
杨逍正待将入陕后的安排说与晓芙听,就听见不悔惊叫道:“爹爹,娘亲,快救救那个小哥哥!”
杨逍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比不悔大不了几岁的毛头少年,正在被几个元兵夹攻。这少年根基扎实,招式纯熟,攻守有节,法度严谨,一排名门正派气象,却气息不稳,脚步虚浮,呼吸滞涩,似是受了什么伤痛。
晓芙见此情景,立刻就要伸手去车上的皮毛中抽取长剑上前助阵,刚伸出手,就被杨逍堪堪按住,杨逍食指搭唇,向不悔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又回身过来对晓芙低声言道:“芙妹且慢,这少年并不落下风,你我要务在身,不可妄动。万不得已时,我自有办法。”晓芙点了点头,将抽出的半截剑身又插回了剑鞘。
不多时,这少年已与这三个元兵斗了百余招,其招式,大开大合,举重若轻,隐然有仙风道骨之意,借力打力,三个胖大元兵你的刀砍伤了我的手,我的刀划破了你的肩。晓芙看着眼熟,正自揣摩少年的师学渊源,忽见少年遽然倒地,面若寒霜,牙关颤颤,三个元兵刀刃所向,少年眼见就要命丧当场。
不悔“啊”的一声,躲到了晓芙怀里。眼看相救不及,晓芙又痛又悔,大为懊悔适才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听了杨逍的鬼话!
“啊!”“哟!”“哎!”伴随着三声痛呼,三个元兵手中的长刀尽皆落地,而躺在地上的少年则毫发无伤。
“直娘贼!是哪个天杀的腌臜泼才出手偷袭!有本事出……”其中一元兵捂着鲜血直流的手腕,大声叫骂,话音未落就被两个同伴捂住了嘴。
“您老手段高明!天下无敌!别在意这个撮鸟的言语!”
“对对对!您高抬贵手!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其余两个元兵一边对着自己并不知道的“高人”拱手作揖,一边心里暗骂这个不识相的东西不懂得“敌暗我明要低头”的道理,忙不迭地上马逃走了。
晓芙自是知道这是哪位的手笔,回头看了一眼杨逍,见他一脸处变不惊、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禁暗自叹服。不悔见少年并没死,挣脱晓芙的怀抱冲了过去,刚握住少年的手,就被他寒如冰块的温度激得打了个寒噤:“娘亲!娘亲!他是不是死了?!”
晓芙听到女儿惊呼,心下吃了一惊,敢忙冲过去,扶起少年,上手搭脉,只觉少年气息微弱,竟似命在顷刻,心下一阵发急,忙掐人中:“小兄弟!!你醒醒!!”
“这位小兄弟是中了玄冥神掌,”杨逍的声音从晓芙背后传来,似乎并无波澜:“晓芙,玄冥神掌至寒至阴,毒性尚在本教青翼蝠王的寒冰绵掌之上,这位小兄弟中此掌时日已久,怕是年寿不永。”
“爹爹!!”不悔眼眶擒泪,回头看见杨逍缓缓点头,终于明白这位小哥哥无可救治,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杨逍俯身抱起不悔,柔声安慰道:“不悔不哭,小哥哥活在人间太苦了,受千万种折磨,如今去了另一个地方,不必再受这许多的苦楚,比这里幸福得多呢。”不悔扑在父亲怀中,大声的哭泣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噎,一面哭,一面把鼻涕眼泪抹了杨逍一身,杨逍本是个极爱干净之人,此刻见女儿伤心,也只好由她去了。
哄好了女儿,杨逍回转身来对晓芙轻声言道:“晓芙,这位小兄弟已然如此了,我们为他找个青山绿水的好去处吧。”不料晓芙好似没听见杨逍的话,仍忙着为少年掐人中、推宫过血、输送内力,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丝丝汗珠。杨逍把女儿抱回车上,再返身回到晓芙身边,轻拍晓芙的肩膀,正待出言相劝,不料晓芙却仿佛肩上受了几百斤的巨石,颓然跌坐在了地上。
杨逍心惊,顺势揽住晓芙,将她轻轻地放下:“晓芙,不必过于悲伤了,人各有……”
“这都怨我,适才如若我早些出手相助,这位小兄弟也不至脱力而死,”眼见小兄弟人事不省,气息愈来愈弱,晓芙懊悔万千,忍了半晌,终于泪落如雨,涨红着脸质问杨逍:“你……你是不是早看出……早看出这小兄弟……伤……伤重……不治,才阻……”
杨逍叹了一口气,紧盯着晓芙,一字一句地言道:“晓芙,我身负明教大任,行事切忌冲动,况如今你与不悔尽皆系于我身,你可明白吗?”晓芙星眸含泪,杨逍不禁心软:“晓芙,不如这样,我再助这位小兄弟疗伤一次,如若仍不见起色,就任由天命吧。”
言罢,杨逍调动真气,缓缓输入少年体内,行至心肺,触到了一股强大的道家纯阳之气。这股气息将少年的心肺脏器尽皆包裹,免受寒毒侵袭,杨逍这才了然,这少年身中玄冥神掌尚能苦撑许多时日之缘由所在。杨逍避开少年体内这股护佑心肺之力,全力施为于奇经八脉,过了半个时辰,少年悠悠醒转。
“多谢……多谢……救……”少年极为虚弱,连字成句甚为困难。
“小兄弟,你是武当弟子?尊师是武当七侠中的哪位?”杨逍见少年醒转,忙出言相询。
“在下……武当……五侠……之子……张……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