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刚过,寸心他们就敏锐地听到对面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声。二人到门边拉开一道小缝往外看,只见对面房里有个小丫鬟的头先探了出来,见四下无人才重又回去,扶着穿了身轻便服饰的花魁娘子,两人一溜烟儿跑了出去,消失在夜幕中。
在房里目睹了一切的寸心和勉时在她们身后跟了上去。
这主仆二人转过一个街角直接上了一辆候着的马车,一路急奔到了郊外的一座破旧的小宅院前停下。
寸心他们刚入这院子便听到里头传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往里一看只见屋子里的床上躺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形销骨立,怕是大限将至。
屋子里的两个女人甫一进门便各自熟练地忙活起来。小丫鬟收拾了放在床边托盘里的残羹冷炙,又从厨房提了一壶热水回来。花魁娘子换了一盆干净的温水,给床上的男人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手上有节律地轻轻顺着男人的胸口,想叫他睡得舒坦些。
不一会儿,小丫鬟提着药包又去了厨房,寸心和勉时也退了出来,隐了身形跟着小丫鬟在院子里转悠。
“那个男人是......”寸心迟疑的没有说下去。她本意想说是那花魁的“情郎”,可那男人看着得有个40好几,年纪似乎大了些。
勉时是知晓情况的,顺着寸心的话给她解了惑,“是她之前的主家。”
“啊!”寸心瞬间恍然,可很快又陷入迷糊中,“那她怎么会.......”
勉时在台阶处停下示意她小心脚下,待她平稳走下去才跟上前,口中跟她说道,“这花魁是离这不远的一个村子里的孩子,早些年家里遭了洪水,家人财产都冲没了,她才一路乞讨到这城里来的,在快要饿死时恰被房里那男人救了。那会儿男人家境殷实,生活优渥,救那小丫头本意是想收在房里当个粗使丫鬟。小丫头那时候不过12、3岁,人聪明,却也老实本分,男人自己有些文采,闲暇时便乐于教她认字识数。时日长了,眼见小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男人就有了心思,让她做了个小妾。”
寸心听着这故事心里很不舒服,她知道凡间的男人三妻四妾的比比皆是,但若是两厢情愿的还算好,像这花魁娘子这样孤苦伶仃的哪有选择可言,不过是受人摆弄的蝼蚁罢了。
她闷闷地问道,“那她又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勉时轻叹道,“这是前两年的事了,男人家里有人犯了事,他们受牵连家道中落。树倒猢狲散,一个大家族一夕间分崩离析,男人身边的女人能跑的都跑了,原配妻子也被娘家人接了回去,身边也就剩她还跟着。那男人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出事后没多久就病倒了,余下的那点家底也都被他的病折腾光了。”
“所以,她是为了救他才卖身青楼?”寸心猜测道。
勉时却摇了摇头,看着寸心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忍,似乎才发觉不该和她说这样残忍的事情。良久,才尽量平淡地道,“她是被男人卖进青楼的。”
“你说什么?”寸心激动地扯了一把勉时的衣袖,拽得他一个趔趄才急忙松开手,和他道歉道,“抱歉,我失礼了。不过,他怎么可以......她明明是唯一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人啊。”
勉时并未着恼,声音和缓地继续说道,“男人眼看着家中值钱的东西都被搬光了,自己又落了一身病,寻思着唯有投靠岳丈家方有一丝出路,便将她卖入青楼换了盘缠寻自己的原配妻子去了。”
“此等丧尽天良之事他怎能做得出来?”寸心声音里都在微微颤抖,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愤慨道,“这个傻女人就不恨他吗?都到这个地步竟还在照顾他。”
“她自然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只是他们再次遇见,男人已经被岳丈赶了出来,身无分文,病入膏肓,甚至落魄到在街头被稚童欺辱。那女人在街上撞见这一幕,结结实实哭了一场,好似要将冤屈都哭出来。可最后,她还是将他带到此处,每天夜里偷偷地来照看他。”勉时说到此处转身面对着寸心,倒是难得地多了些感慨和糊涂,“女人的心思我确也是猜不透,她们的爱和恨似乎永远都没有清晰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