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春节特别篇】敖三公主相亲记

寸心的头滑了一下，从睡梦中惊醒。她靠在杨戬宽厚的臂膀上，不知睡了多久，此刻脖子已经僵硬得不能动弹。她的手勾在他的臂弯里，贴着他身体的耳朵可以清晰地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地和她自己的交融在一起，鼻息间满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而他的气息正一下一下地喷洒在她的头上。所有这一切都在告诉她两人此刻真实的亲密。
她的心里浮现一丝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似乎记不起他们怎么会突然就这样地亲近起来。她的眼前浮现千年间被困在杨府，总是哭得泪眼朦胧的自己的身影。那个单薄的女子隔着千年的记忆凝视着她，她却看不真切她的神情，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在气她这样轻易的临阵倒戈......
杨戬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大概是察觉到了她气息的变化，关切地问，“醒了？”
“嗯。”寸心的声音里带着懒重的鼻音，掩盖了她此时的心绪不宁。她艰难地挪动头部，费力地从他身上坐起身体。
杨戬扶着她的手臂帮她坐好，伸手到她背后替她轻轻揉捏酸痛的脖颈。
寸心则趁机打量着周围。他们坐在一团浓厚的云层之上。此处的云雾似乎格外的浓密，一团团的洁白将天地的景色都遮得严严实实，让人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倒像是还陷在哪个梦里。
寸心好奇的目光投向杨戬，“我们在哪？”
杨戬并不答言，只是用空闲的手轻轻一挥，他们下方的云雾便向着两边散开，显出地界的景象。
寸心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小镇，二人所处的位置恰在客栈的正上方，偌大的庭院里只能隐约看到勉时一人在亭子里喝茶赏景。
寸心将目光移回到杨戬身上。
杨戬脸上露出笑意，跟她道，“他在那儿坐了一下午了，大概是在等我们。”
寸心不知道杨戬此话何意，只是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已是过了晌午，急忙问道，“我睡了多久？”
杨戬看了眼天色，回答道，“三个时辰有余。”
寸心瞬间张大了瞳孔，埋怨他道，“你怎么也不早点叫我。”她和杨戬昨日彻夜不归，今日又拖到了这个时辰，怕是要惹人遐想。
杨戬倒是气定神闲，微笑着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温和地道，“左右无甚要紧的事，你难得睡得香甜，我怎么忍心叫你。”
寸心有些赌气地避开他的手，低头又看了看独自一人的勉时，心里有些奇怪，嫦娥怎么没有和他在一起？
她正暗自琢磨着，杨戬突然猛地靠了过来，英挺的鼻子几乎撞上她的鼻尖，低沉着声音问她，“在想什么？”
寸心几乎以为杨戬是要吻她，匆匆忙忙地抬手抵住他的胸膛。见了此刻他眼里得逞的笑意，有些气闷地推了他一把，扭过头道，“下去吧，时候不早了。”她说完不再等他回应，纵身跳了下去。
杨戬看着她冒失的动作轻声一笑，化作一道金光，赶在她落地之前追上她，抓了她的手，和她一道出现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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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突然在院子中出现的杨戬和寸心，勉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起身走到亭外与他们见礼，“真君，三公主。”
杨戬一手牵着寸心，另一只手扶在她的腰间，待她稳住了身体才松开手。寸心假作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走前几步，对勉时道，“难得见你待在客栈里。”
勉时也像是没有看到他们二人的动作一般，侧身有礼地将寸心让到凉亭上。
寸心提着裙摆走上台阶，口中随意地问道，“仙子没有和你在一块吗？”
“仙子在房中歇息。”勉时语焉不详的样子。
寸心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下意识地转头去找杨戬。
杨戬恰好走到她的身边，手中的扇子指着亭子一角，问道，“这是那兔子精？”
寸心的目光顺着杨戬的手看过去，才发现勉时身后放着个精致的竹笼，里面关着一只通身雪白的兔子。她讶异地看向勉时，“你收伏了她？”
勉时轻轻点头，伸手请杨戬和寸心落座后，自己在他们对面坐下，一边给他们二人斟茶一边解释道，“这兔子精昨天夜里露了凶相，那花魁娘子的主家本就是将死之人，受不得刺激，不幸被她活活吓死。她犯了杀戒，我只好暂且将其拿下，正好交由真君定夺。”
杨戬微微颔首，对着笼子射出一道金光，光芒过后，那兔子额头上显出一个紫色的印记。
杨戬收回手，对他们二人道，“她身上有妖族印记，并非散妖，按律该交由妖族自行处理。”
杨戬待要传唤哮天犬，勉时接口道，“既是如此，便由我亲自送去吧。此事来龙去脉我最清楚，我去更顺当些。”
杨戬显然也有此意，从善如流地撤了法术，温言道，“那就有劳公子了。”
寸心在一旁听着，心下有几分纳罕。她知道天庭在新天条后与妖魔二族重新定了契约，自那以后三方各自为政，互不相扰，近年来更是呈现分庭抗礼，鼎足而立之势。但她先前并没多想，只是偶有察觉凡间如今很少听到降妖除魔的故事了，却不曾想原来天庭捉了妖竟真的要交由妖族来处理。
杨戬许是发现她的失神，语带关心地问，“怎么了？”
寸心回了神，微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叹息道，“说来这兔子精也是犯傻，就是她不动手，想必那男人也活不过这三两日，她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勉时放下手中茶杯，轻叹一声，“也是她命中有此一劫，我问了来索命的鬼差，男人死因确是受她惊吓所致。”
寸心不由得想起当日勉时暂缓收伏兔妖一事。想来，若当时勉时直接收了这妖精，将她送回妖族，她也不致闯下滥杀凡人的大祸。但她知道勉时会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说到底是兔妖自己沉不住气，也委实怨不得他人。
“这兔子精修行尚浅，妖性难除，即便今日侥幸逃过这一劫，他日定还要在别处犯事。天道有序，到底不是我们控制得了的。”勉时与寸心对视一眼，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显然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寸心见他这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继而想到嫦娥今日迟迟没有露面，怕也是与此事有关，忍不住道，“嫦娥仙子先前对这兔子精也是颇为上心，如今见她弄成这样，只怕心里会难受吧。”
正在喝茶的杨戬不动声色地看了寸心一眼。
勉时答道，“仙子不忍见其蒙难，早先确有点化之意。”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寸心猜想，既然这兔妖还是难逃劫难，只怕是勉时阻止了嫦娥，这两人多半也因此闹了矛盾，嫦娥才对他避而不见。只是勉时不明说，她也不好点破，只能含糊道，“仙子那样聪明的人，总能明白你的用意的。”
勉时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似乎不想多说。
杨戬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注意力却在身旁的寸心身上。谈及嫦娥，她的表现其实并无不妥之处，言谈之间也算得体有度，让人挑不出错来。只是她眉眼间溢出的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点点笑意，却让杨戬有些在意。
看来，她对嫦娥还没有放下。

勉时与他们谈完话后直接送兔妖回妖族领地。
待他离开，寸心与杨戬二人也沿着庭院散步回住处。两人下了石板桥，眼看着就要到寸心的院子，她突然开口喊他，“杨戬。”
杨戬侧过头看着她，温和地问，“怎么了？”
寸心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你不去看看嫦娥吗？”
杨戬早看出她心里有事，却没想到是在烦恼这个。他浅笑着摇摇头，“不去。”
寸心看了他一眼，微抿着嘴没有说话。
杨戬故意逗她，“你想我去看她吗？”
她紧走两步上了台阶，伸手推开院子的门，回过身看着杨戬，“可我也不想去看她啊。”话一说完她便转身先跑回了房里。
杨戬站在原地掂量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嫦娥与勉时闹矛盾，独自一人躲着状况不明。此番他们四人同时出行，他们自然不能对嫦娥不闻不问。可她自己不愿见嫦娥，也不见得乐意让杨戬与她独处，可又担心会被误会气量狭小，不懂礼数，心下几番纠结，反倒把自己气着了。
杨戬好笑地摇了摇头，跟着进去房间找她。
寸心在桌前坐着，取了茶杯正在倒水。
杨戬好整以暇地坐到她对面的位置上，口中平淡地道，“他们二人的事，我们不必插手。”
寸心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杨戬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壶放下，握住了她的手，“你不需要为了她勉强你自己。”
寸心脸色柔和了些，口中却道，“这话我要不提，你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杨戬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指插入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交握。他知道寸心并非真心这样想，只是她对嫦娥始终有芥蒂，也就不能对她等闲视之。
寸心心里一直有些疑惑，“其实我不是很明白。”她说着看了杨戬一眼。
“你说。“杨戬鼓励她说下去。
寸心琢磨着心里的想法，缓缓地道，“我记得你早前说过，新天条对点化成仙有了更为严格的要求，既是如此，此番不论兔妖是否犯事，嫦娥想将她带回月宫都是不合规矩的。她与你同朝为官，天条律例肯定不会不懂，那她为何......”
寸心犹豫着没有说下去，想来也是不想说嫦娥是非。
杨戬心领神会，拍了拍她的手，继而道，“此事说来话长。”他站起身在房中踱着步，“世人大多只知道新天条不禁仙凡婚恋，却没有意识到这是将凡人与仙、魔、妖放在等同位置上才得以实施的律法。”
寸心皱起眉头，疑惑地望着他，显然也是不解其意。
杨戬接着解释道，“长久以来，神仙以庇护者自居，受着凡间香火，接受凡人的供奉尊崇，道是普度众生，济世爱民，说到底是自认高人一等的。而在妖魔眼中，凡人更是犹如蝼蚁草芥，可随意拿捏。可新天条却将凡人与其他各族相提并论，并有明示各为其政，互不干涉，也就意味着天庭不可再随意插手凡间事务，即便是玉帝亦没有对凡人生杀予夺的权利。三界六道，遵循各自法度，各行其是，若有与外族结姻亲者，则在凡间定居者需遵循凡间律法，欲上天庭亦须按天庭律法行事，其他各族也是如此。”
寸心也站起身来，有些不可思议地道，“如此一来，岂非削弱了玉帝王母的权力，难道他们也能应允么？”
杨戬正色道，“天条既是天道，玉帝王母纵然心有不甘，也不能违抗天命。再者，他们仍是众仙之首，只要确保凡人不会危及他们的地位，他们未必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你呢，”寸心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当初你之所以上天，不就是为了三界众生吗？如今好不容易迎来了新天条，却又不能管他们了，你真的甘心吗？”
这世上大概只有敖寸心，不论发生何事，总能立刻想到他的感受。杨戬心下一暖，情不自禁走上前去揽住她的腰，埋头在她的秀发里，“初时我也觉得难以接受，只怕如此一来，会导致生灵涂炭，三界动荡。但不容忽视的是，凡人几千年来生生不息，虽然寿命短暂，不通法力，却异乎寻常地坚韧，从未停止过发展的脚步。天庭总以为凡人要靠着神仙的庇护才能安享太平，如今想想也太过于自以为是了。若能使玉帝王母不得再随意降祸人间，仙魔各司其职，不插手凡间因果，凡间大抵也能运转有序。”
“可是，这样的说法真的能使众仙信服吗？妖魔二族也能自觉遵照新天条行事？”寸心自小受到的教育也是要庇佑凡人，斩妖除魔，如今却被告知他们这些神仙不单单是与凡人，甚至与妖魔都是同等地位，并无高下之分，这可真的是颠覆她的认知了。
杨戬亦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能。如今各族虽已签订契约，但不少妖魔仍盘踞各地，不愿受契约束缚。而天庭中亦有不少反对者，尤其是负责凡间事务的地仙，更是人人自危，唯恐被天条淘汰。”
寸心不由得想起上次与秦四维碰到的与山神土地狼狈为奸的豹子精，如今想来，他们大概都是反对者了。而且，“嫦娥也是反对者？”
杨戬点点头，“嫦娥认为凡人难辨善恶，易受蛊惑，妖魔二族只怕也不会甘愿放弃凡间唾手可得的好处，仙界一旦放任不管，将招致大祸。正如这兔妖一事，在嫦娥看来，点化兔妖向善是她的职责，她绝不能置之不理。”
寸心点点头，犹疑地道，“其实她的想法不无道理，此事若是没有被我们遇上便算了，既是遇上了却放任不管......想想也觉得那兔妖有些可怜。“
杨戬温柔地笑了笑，抚摸着她的头发。寸心的想法无可

杨戬温柔地笑了笑，抚摸着她的头发。寸心的想法无可厚非，她对新天条不熟悉，心中信奉的自然也是自小耳濡目染的法理，觉得自己不出手制止才是该被问责的。以嫦娥为首的反对派所持的也正是这一观点——神仙如若不再除魔卫道，谈何成仙，他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寸心此时却想到了另一件事，声音蓦地低了下去，“你之前说你与嫦娥不是一路人，看来指的就是这件事了，那你和我……”
杨戬自然知道她的心思，点了点她的额头打断她，“别胡思乱想。”
“可是，”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前，“你怎么知道我会和你的政见相合呢？当日若不是勉时阻拦，我早就动手了。”
杨戬揽着她的肩膀沉吟片刻，问道，“那若是我不让你动手呢？”
寸心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答道，“我会生你的气。”
“然后呢？”杨戬接着问。
寸心叹了口气，“听你的。”
杨戬轻笑，“这便是你与她最大的不同。”
寸心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头又靠回他的身上，心里却始终不大高兴。

寸心早上起得很早，简单的洗漱后站在窗台边望着窗外。
昨天夜里下了场雨，今天空气很清新，树上的叶子挂着水珠，偶尔被起飞的小鸟抖落到地上。
寸心看着洗刷一新的院子，心情也觉得开朗了些。她打开院子的门，走了出去，沿着墙边散步。杨戬这时候多半还没醒，她不想打扰他，选了个相反的方向慢慢踱过去。
她的心里想着杨戬，还有自己。她意识到杨戬的生活不会像这个清晨一样明朗，舒适，清净，他的世界有阴谋，有暗算，有数不尽的纷争和妥协。依着她如今的性子，她本该对此敬谢不敏。在西海隐居多年，她的野心和虚荣已经退却，“真君夫人”这个称谓再不能令她向往。
可她舍不下杨戬。这个男人心里装满了算计，胸中藏着无尽的城府，脸上带着喜怒不形于色的温雅，握着她的手却常常冷得叫她心悸。不过是短短几日的相处，她已经可以瞥见他时时要面对的千头万绪，沉重得令人难以负荷。
从内心深处，她会忍不住自问，若当初没有她的再三逼迫，他是不是就不会上天，是不是就还能当灌江口的杨二郎。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杨戬的命运大概从出生时就注定了。天道是一把无形的手，将他们都拿捏在手中。天道之下，芸芸众生，皆是蝼蚁。
她在一座幽深的院子前停下。院子门扉半掩，里面栽满白黄相间的小花，一道白色的俪影在其中时隐时现。

就这么多吧，我实在太困了

寸心上前敲了敲门。
前来开门的嫦娥乍一看到她有几分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柔和微笑，“三公主，真早呀。”
寸心跟着微微一笑，跨过门槛走进去，“天气好，舍不得多睡，正好出来散散步。”
嫦娥客气地将寸心迎到房内，口中抱歉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这个时辰小厮还未来换水，我这边也没有茶水招待。”
寸心笑着表示无碍，在椅子上悠然坐下。
嫦娥坐到寸心正对面的位置，心中拿捏不准寸心的来意，只能先客套道，“时间过得真快，我与三公主竟有几百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了，总觉得治理弱水好像都还是昨天的事情一样。”
寸心此刻想到的却是她仗剑广寒宫，差点杀了嫦娥的场景。要不怎么说嫦娥是个玲珑心窍的人呢，那样多的往事，独独挑了治理弱水来说，那千年婚姻期间她们二人的龃龉好像也就这样被轻轻带过了。
寸心淡淡一笑，“世事无常，我自己也未能想到还有解禁的一天。说来，寸心还未为当初的鲁莽跟仙子致歉。”她说着就要起身给嫦娥行礼。
嫦娥忙起身阻止她，摇着头道，“当日种种，皆是误会，三公主万不要放在心上。”
寸心被她拦下，也就自然而然地坐回原位，嫦娥也坐回到位置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渐渐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寸心先开了口，她觉得客套的话说到这就差不多了，于是话锋一转，直接问道，“仙子此次下凡，可是为了勉时而来？”
嫦娥没有料到她话头转得这么快，有一瞬间的怔愣，但稍作思量，便也承认了，“想必三公主早有耳闻。”
“倒也谈不上。”寸心摇摇头，“只是早些时候寸心前去灵山探望家兄时，曾远远见过仙子一面，好奇之下向哥哥问了几句。”
嫦娥被触动了心思，站起身踱到门边，有些失神地道，“他是后羿。”
寸心也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你能确定吗？”
嫦娥转过头，脸上罕见地有些激动，“我与他是夫妻， 断然不会认错。”
看她的反应，想来也不是第一次被质疑了。寸心抿抿唇，沉吟着道，“我听家兄说起过，勉时在灵山修行多年，如今虽说不禁仙凡之恋，但若是出了家......”
“他不会和我在一起的。”嫦娥已经恢复了常态，直视着寸心说道，“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嫦娥的眼睛里透着疲累，和无可奈何的认命，看着分外柔弱和惹人可怜。
寸心垂下眼睛，“后羿既已转世，勉时也不能算作是他，喝过了孟婆汤后羿其实就已经消失了。”
嫦娥没有回应。
寸心也知道她这话是在往嫦娥的心上捅刀子。嫦娥奔月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年三界流言纷纷，可不论是哪一个说法，都可以明确是嫦娥吞了本该属于后羿的仙丹。正是因此，本该长生不老的后羿才入了轮回。而凡人一旦投胎转世，前世记忆便也随之消散，即便有着相同的魂灵，终究也不会是同一个人了。
所以，嫦娥失去后羿，是永生永世的。
寸心看着她背过面去望着院子，极力维持着端庄的样子，心中百味杂陈。
她对嫦娥的心思很复杂。凭心而论，她知道是杨戬先对嫦娥动的心，而嫦娥对这段感情从未给过正面的回应，她本不应将婚姻失败的缘由推脱到她身上，可是女人的嫉妒心还是让她迁怒于她。她可以确定，如果嫦娥接受了杨戬，她一定会嫉恨他们；可想到嫦娥不喜欢杨戬，对他的一腔痴情无动于衷，她也觉得恼怒，好像她在践踏的是她的尊严。
寸心知道勉时不喜欢嫦娥，而且嫦娥自己也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每次看到嫦娥在勉时那里碰到软钉子，她的心里就有那么一点报复的快感。她与勉时接近，在小镇上待这么久，不能否认也带着些不能言表的小心思。可现在真切地看着嫦娥为了勉时失魂落魄，她又觉得有些难过。
嫦娥如今的状况比之她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转世之后的勉时不论外貌还是性格都还保留着后羿的印记，可他又的的确确不再是后羿。嫦娥每次见到他，看着他对自己的客套和疏离，只怕也是心如刀绞。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来找他，哪怕是被当作缠人的女人。

寸心不知不觉陷进了感伤中，另一边的嫦娥已经收拾好了情绪，看着微微失神的寸心关切地问，“三公主在想什么？”
“没什么。”惊醒过来的寸心忙道，重又坐到椅子上，避开了嫦娥的眼睛。
嫦娥看着她微微一笑，走到她的对面坐下，“三公主此次是和真君一道下凡？”
寸心摇摇头，“只是正好遇上了。”
“是吗？”嫦娥莞尔，“早些时候听闻真君受伤在神殿休养，大概天庭众仙都不会想到他竟又下了凡间。”
寸心觉得嫦娥这话似有玄机，但一时不知她是何意，便没有答言。
嫦娥也没有介意，接着道，“只是不知真君此次下凡，是专程为了三公主还是有事与勉时相商，真君如今的心思，越发叫人猜不透了。”
寸心疑惑地看着她。
嫦娥仍保持着轻柔的微笑，只是眼睛里露出一丝惆怅，“我自己私心里其实并不希望勉时与天庭牵上瓜葛，只是他到底也不会听我的劝。”
寸心听出嫦娥是在提醒她杨戬私下里与勉时有故，只是不知她又是何意。她踌躇半晌，才问道，“勉时与真君认识很久了么？”
嫦娥摇了摇头，“个中详情我并不知晓，但我猜应该是新天条实施之后的事了。勉时这些年游历三界，与各族皆有联系，应该也是真君的意思。”
“这样。”寸心轻轻点头。她并未多言，嫦娥这些年与杨戬早有嫌隙，她特意告诉自己这件事也不知是什么目的。她不想被牵入这些事中，更不愿被当作对付杨戬的靶子。
想到这些人个个心思难测，寸心一时也失了谈兴，很快便告辞离开。
嫦娥将她送到门口。
“三公主，”在她转身之际，嫦娥叫住了她。
寸心停了下来。
“你觉得真君还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吗？”嫦娥问道。
“这并不重要，”寸心看着嫦娥露出疑惑的表情，微微笑了笑，“只要他还是杨戬。”

寸心从嫦娥那里出来，沿着树木掩映的幽深小径缓步慢走。
这世间的事果真谁也说不准。
想当初，杨戬痴迷嫦娥，将其当作一体同心的精神伴侣，即便在众人皆与他反目之时，心心念念的也是嫦娥能理解宽恕他。他大概无论如何想不到，嫦娥不仅当时未能与他同心同德，如今更是为了勉时对他忌惮颇深。
在嫦娥眼里，今日的司法天神心机深沉，好弄权术，表里不一，确实已经不是千年前能被她感化的杨二郎了。而杨戬数次坦言不想插手嫦娥的事情，只怕也不单是为了哄她，而是真的对嫦娥失望之至。
寸心心中不免有几分唏嘘。她一直都知道，嫦娥之于杨戬某种意义上正如杨戬之于她。她对杨戬有多执着，杨戬对嫦娥就有多重视。
如今峰回路转，看似是她运气好，守得云开见月明，但这又何尝不是杨戬一朝梦碎，只好浪子回头。
她自然明白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追根问底的，杨戬跟她终究也不是一样的人。他那样骄傲的人本就不会接受一个三番四次跟他唱反调的妻子，不论这个妻子是嫦娥还是她。
她悠悠叹了口气，在池塘边停了下来，看着一池睡莲有些出神。
这些年她一个人待在西海，用漫长的孤寂的时光细品杨戬这个男人，才渐渐地领悟到他其实是个看似专情，实则无情的人。在杨戬心中一直有一个妻子的模板，他想要的妻子是有具体的形象的。嫦娥想必是很能符合他心目中妻子的外在形象的女人，他便以为她能成为他梦想的贤内助。只可惜，他从未真正在意过嫦娥是个怎样的女人，只是一意孤行地将她往模板上套。正是因此，他才认不清嫦娥的本性，也无法打动嫦娥的真心。
相对而言，寸心应该是里里外外都不符合他想要的妻子模样的，大概也是因此，那千年里他对她的好与坏才总是浮于表面。但换一个角度想，这或许也说明他并不如寸心所想的那样对她全无心思，否则以他的心智，又怎会娶她这样一个处处不如意的女人。
每次这样想的时候，那笼罩在她心头的关于千年婚姻的阴影就能被驱散一点。毕竟若真是如此，那千年里，更加痛苦的该是杨戬才是。
她想起曾看过的人间话本，知道凡人都爱管这样明知不该产生却压抑不住的感情叫做“真爱”。在凡人看来，爱情似乎总是要带点疼痛的。
她微微勾了勾嘴角，沿着池塘慢慢地走。
“爱情”、“杨戬”，真是不可思议又不可抗拒。
她脑海里浮现出嫦娥的样子，如果痛苦真与爱情相关，那嫦娥刚刚的表现倒称得上是对后羿一往情深。她对嫦娥向来是有偏见的，以她看来，嫦娥怎么可能真的对杨戬完全无动于衷，这大抵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毛病。但如今看到勉时，她就又觉得这一切是说得通的了。
勉时是个特别的男人，神秘而又迷人。他比杨戬更加清俊优雅，脾气也更温柔和顺，可寸心隐隐中还是觉得他们有一些相似之处，这大概也是她知道他们二人是旧识却没有很意外的原因。
杨戬是看似专情，实则无情的人，而勉时却是表面多情，内里无情。勉时身上出家人特有的悲悯淡泊与他天生的和善温柔让他对任何人都能面面俱到，体贴入微。他有一双勾人的眼睛，明明那样清澈沉静的眼眸，却让你在与他对视时，总要忍不住生出许多绮思，偷偷地期待他会不会对自己暗藏心思，但事实上他的心想必极少会为了他人起波澜。
对谁都好，往往就意味着对谁都不好。
这样的男人是很难抓得住的，即使他就在你的左右，也始终是游离和飘忽的。爱上这样的男人，他雨露均沾的温柔就是对你最大的伤害。
寸心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她突然意识到，被杨戬这样的男人爱上和爱上勉时这样的男人是同等可怕的事情，而如果两者都遇上了......她不禁轻笑着摇头，可怜的嫦娥啊......
“在想什么？”
寸心的头顶传来了悦耳温和的声音。
她收回了心思，抬头看到眼前一如既往风度翩翩的勉时，勾起了嘴角，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想跟大家说，我每天都在写文，但我已经退化到一天写一句，第二天再把前一天写的那句话改掉然后就写不下去的地步了，我觉得我可能......已经......被掏空了。

寸心与勉时在花园里安静地走着。
自杨戬与嫦娥来到这里，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有机会单独相处。
这几日发生了很多事情，寸心自己也很难相信她会在短短的三天时间内与杨戬再次携手，也未曾料到会在此地重会多年未见的嫦娥，更不会想到他们四人会发展成如今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此时再见到勉时已经很难回到前几日的闲适自在，她的心中有很多话想问他，可临到嘴边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
“兔子精已被交由妖王惩处，罚褫夺500年修行，打回原型，永世不得再入凡间。”
勉时冷不丁地开口，他的声音较平日低沉了些，大概是连夜赶路受了风的缘故。
寸心还沉湎在自己的心事中，乍然听到兔子精的结局，心中不免有些恍惚，“看她的样子也就是几百年的修为，得了这样的惩罚根基必定受损，只怕再难修炼成人形了。”
勉时头微微低着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按她的情况，大抵活不过三年。但这已是对她最大的宽恕，若是严格按照新天条执行，她此时已经入了轮回。”
寸心面露讶异，“那为何......”
她语气有些急躁，勉时这句话让她想起杨戬提及的推行新天条的种种难处，难免担心勉时若是私下纵容兔子精，不按新天条办事会误了杨戬的大事。
勉时明白她的心思，轻声安慰道，“别着急。”
寸心看着他了然于心的笑眼红了脸，低声辩解，“我才不急。”
勉时微微笑了笑，也不再逗她，正色道，“妖魔二族与天庭一直呈现势不两立的态势，互相之间都看不上对方。新天条不但要求仙妖魔和平共处，更将凡人也抬高到与其他各族同等地位，可谓颠覆了三界自古以来即成之格局，自然要遭到各界的质疑与反对。妖族之中对早前妖王力排众议与天庭订立契约一事有意见的不在少数，也不可能对新天条的实行乐见其成。所以，在处理兔子精一事上更要慎之又慎，以防别有用心者拿此大做文章。加之兔子精所害之人本已是病入膏肓，行将就木，妖王从轻发落也是情有可原。天庭卖他这个面子，正好能够挡住悠悠众口，助妖王平息族内怨言。”
寸心点点头，大体理解了勉时话中深意。她原先只觉得天庭与妖族订立契约已是做了让步，担心天庭众仙会有意见，却没有意识到妖魔二族一直以来与天庭分庭抗礼，是从来不觉得自己低天庭一等的。而新天条又是由天庭掌管，他们若要受新天条管辖，便如同是对天庭俯首称臣，自然难以接受。
恰逢此番兔子精犯下杀戒，死罪难逃，可她所为又不是全无转圜余地，妖王权衡之下做出如此裁决也在情理之中，既遵循了新天条的实行，也为妖族挽回了几分颜面，不至给反对者发难的余地。
想通了此中关窍，她心中稍安，却又隐约意识到此事若没有天庭做得了主的人主张只怕也是不能成事的，又想起方才嫦娥所说勉时与杨戬关系匪浅的话，一时福至心灵，脱口问道，“此事也是杨戬的授意吧？”

勉时难得露出惊讶之色。
寸心见状轻笑，“你们总不会想永远瞒着我吧？”
“自然不是。”勉时摇了摇头，似也觉得自己反应过了，“此事本也不该瞒你。”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寸心轻声问他。她的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受伤的，杨戬与勉时在她面前如此镇定自若、形色不变地骗她多少让她有些后怕。
勉时感知到了她的情绪，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歉意，“我与真君情况特殊，纵观三界知道我们二人关系的也不多，并不是要刻意隐瞒于你。”
勉时的话让寸心心里惊了一下，她突然想起方才嫦娥话语间暗指杨戬与勉时关系匪浅，却是语焉不详的样子。现在想来应该是她也不知真实情况的缘故，而她故意将话说得暧昧，引起她的猜疑，只怕是想借她的口刺探他们二人虚实......
“三公主？”勉时见寸心停下脚步兀自发愣，出声唤她。
寸心回过神来往四周看了看，似乎想确定嫦娥是不是在附近。
“怎么了？”
寸心转回头看着勉时，勉强笑了一下，“没事。按你所说，你们的关系也是极机密的了？”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们都不愿声张。”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掂量可以告诉她多少事情，“简而言之，我是真君安插在三界的一双眼睛，替他看他看不到的人事，也替他处理一些他不便出面的事务。以真君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一举一动牵连甚大，必然不能事事亲力亲为，这个道理公主想必也懂。”
寸心点了点头。她自然懂，只是懂并不能让她不在意，“所以，如果我自己没有发现，你们是真的打算永远都不告诉我吗？”
“不，”勉时笃定地道，“我想真君会在找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寸心手指绕着头发，有些意兴阑珊，“他哪会跟我说什么。”
勉时轻轻地笑了，“公主未免小看了自己，也小看了真君。”
寸心低头避开了他的眼睛，“你与我来往也是他的授意吗？”
“不是。恰恰相反，我猜这应该是真君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勉时在树下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已经升到半空中的太阳透过树叶投下的光影，“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在灵山遇见你。”
寸心在离他一步之远的地方停下，笼罩在树荫里。她其实也想不出杨戬安排勉时接近她会有什么好处，她只是害怕，害怕杨戬会像算计别人一样算计她。杨戬是个复杂的人，他是她见过最当得起“心怀大爱”四个字的人，也是她见过最心机深沉的人。他明明有一腔热血，可他的抱负却要用太多的阴谋诡计去实现，多到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而她是个简单的人，她只是希望起码在她这里，他还能保留一点赤诚......
“我也有一事想要问三公主。”勉时突然开口，转过身看着她。
寸心收敛了自己的心事，点点头，“你说。”
“此事是谁告知你的？”
勉时问这话时气定神闲的样子，寸心想他应该已经知道答案。
她叹了口气，走上前，“你生她的气吗？”
勉时摇摇头，“这与生气与否无关。我们各有立场，各凭手段，本来也谈不上对错。只是有些可惜，她注定要成为输家。”
勉时说的自然是在新天条一事上。对于此事，寸心倒没有什么疑虑，她从来就不相信嫦娥能斗得过杨戬。只是看着眼前波澜不惊的男人，她还是忍不住心惊，他对她当真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她与我说，你是后羿。”
寸心是一个抵挡不住好奇心的人，虽然理智上她知道自己不该过问。
勉时倒是不介意，点头道，“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寸心有些愕然，“所以，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勉时轻笑，“这不正常吗？有多少人会知道自己的前世。”
“可是，你不好奇吗？”
勉时摇摇头，“我知道自己现在是谁就够了。”
“嫦娥可不这么想。”寸心又想起早些时候嫦娥谈起此事的模样，“我看嫦娥对此事十分笃定，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勉时微微皱了一下眉，轻声叹道，“只怕她没有机会了。”
寸心蹙起眉，不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她正想追问，一阵风过，惊起树上栖息的鸟，翅膀扑打着树上的叶子纷纷飘落。
勉时举起宽大的袖袍替寸心挡住落叶。
待得风止，寸心从他的袖袍下钻出来，正想道谢，一阵咳嗽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咳咳咳。”
寸心回过头只见自家三哥以袖掩面，正笑得一脸不知好歹地看着自己，他的身边站着杨戬，而杨戬的身后还跟着久未露面的哮天犬。
寸心急忙拉开了与勉时的距离，跑到敖烈身边拉着他的袖子，“你怎么来了？”
敖烈嫌弃地往回拉着袖子，“三公主乐不思蜀，我能不来看看吗？”
寸心羞恼地打了口无遮拦的敖烈一下，偷眼看了看一旁的杨戬。他正浅笑着看着她和哥哥打闹，似乎并未着恼。
勉时走上前与他们几人分别见了礼。
未来得及多说话，树木掩映的小道上嫦娥的身影转了出来，见他们都在，微笑着走上前来，“正好大家都在，倒省了我的事了。”
他们如今几人关系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这话一时大家都没有回应。
在场唯有勉时还算半个“东道主”，他上前与嫦娥见礼，“仙子有事要找我们？”
“嗯。”嫦娥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还是落在勉时身上，“我是来与各位告辞的。”
“仙子要回广寒宫？”杨戬突然开口。
嫦娥迟疑了片刻才道，“是。”她的声音听来有几分冷硬，和她素来

她的声音听来有几分冷硬，和她素来的柔和不符。
杨戬却似浑然不觉，敛下眉眼露出了微笑，“正好，哮天犬也要回真君神殿，就让他代我送仙子回广寒宫吧。”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哮天犬应了声“是。”几步跑到嫦娥身边等着她。
嫦娥脸色白了几分，转过头去看着勉时，似有求救之意。
然而勉时却是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表示。
她的睫毛颤抖了几下，苦笑着低下了头。
寸心被他们几人弄得云里雾里的，看着情形不对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敖烈宽大的手掌牵着她的手掩在宽大的袖袍下，对着她安抚地笑了笑。
良久，嫦娥终于抬起头，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清高，对着哮天犬道，“我们走吧。”
离开之前，她的目光扫过杨戬的肩膀，沉沉地落在寸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