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亦开口：“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六界当一并应对，自不能令天帝一力独当。”
太微沉默，目光落在不染处。
“冥王所言甚是，六界有难，逢此之时，我等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搁置纷争，齐心合力。”不染向天帝一礼，“天界本为六界之首，此次应对天劫，花界愿唯天界马首是瞻，谨遵父帝调遣。”
“哼，花神既称天帝为父，奉天界之命，本尊无话可说。”魔尊轻嗤，“这天劫虽来势汹汹，天界有古法封印，怎知我魔界就无应对之法？我看，也不必再说什么，咱们各自回去翻翻古书，各渡各的劫，也未尝不可。”

“魔尊明鉴，此番封印混沌之力，还非天界不可。”不染寻音望去，是灵界来人开了口。
冥王问：“明台辅此话何意？”
“盘古阵法载于史籍，或许各界藏书阁都有收存，凑齐修为够高的布阵神魔，虽不容易，却也并非不可能。可这封印所需祭品，却是天界唯存了。”她淡淡道，“昔日东皇钟需上古神祇元神封祭，可上古神魔大战，东皇钟破碎，为封印混沌之力，诸神尽数陨落……现如今，古神血脉凋零，唯有天帝一支残存了。”
天帝唇边勾起微不可查的笑意。
祭品？
不染看着太微的笑，心下漏了一拍，她霍然站起：“天帝血脉？”
明台辅望向不染，安慰道：“听说花神后天涅槃，已是脱胎换骨，算不得天帝血脉。汝可稍安。”
稍安？如何安？
祭品？夜神，还是火神？
不染只觉得血液都凝固了，她看向天帝：“父帝？”

稍安勿躁……你们以为祭天就是虐了吗……太天真……

“我儿润玉，身为天帝长子，天界储君，六界危难之际，为天下苍生舍身，是他的责任。”
润玉，果然是润玉……
不染合了合眼，深吸一口气：“储君？”
天帝下首的太白金星开口：“陛下今日明发谕旨，立夜神殿下为……”
“你闭嘴！”不染怒极，扇了太白金星一掌。
她看向太微，咬牙道：“父帝长子献祭……不够，是吧？牺牲的是天界储君，父帝才能携恩求报，要我六界臣服！”

九十二章
“放肆！”
花神一语道破天帝企图，太微薄怒。
“本座知道，花神素与夜神亲厚，得知此事，一时难以接受。”天帝做惆怅状，叹息道，“可是不染，夜神是本座的长子，本座又怎会不爱惜他呢。润玉自幼一心向善，勤奋好学，为父向来对他寄予重望。只是如今天劫将至，唯有盘古阵法，能换六界太平，本座亦唯有忍痛割爱，你可明白？”
“天帝陛下，舍爱子而全大义，我等感佩。若能顺利度过此劫，我冥界，愿奉天界为尊。”冥王道。
不染看着天帝，眼睛通红。双手紧握，指尖扣入掌心，几乎捏出血来。
好一个忍痛割爱。
“储君”润玉祭了天，你却继续稳坐天帝之位，承了这救世功德，换得六界俯首，另有嫡子火神做你的下任储君。呵，天下的便宜都叫你占尽了！

明台辅一礼：“天帝高义。只是，这盘古阵乃破旧立新之法，六界湮灭已是必然，又谈何渡劫，谈何奉天界为尊……”
“这是何意？”魔尊皱眉。
“天地浑沌，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之君，嘘为风雨，吹为雷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骨节为山林，体为江海，血为淮渎，毛发为草木。”她缓缓道来，“这阵法并非镇压混沌天劫，而在于天地重开……”
冥王敛眉：“明台辅是说，我等仍会随六界湮灭于这天劫？”
“陛下既请诸位前来会盟，又怎会眼看六界陷入死局？”太白金星笑着开口。
不染看向他，刚刚那一掌没怎么用力，只在泄愤，故而并未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哦？”魔尊挑眉，“天帝还有神机？”

太白金星的眼光似是无意掠过不染，他微微一笑：“自然。只要诸君誓愿奉我天界为尊，必有法子度得天劫。”
不染狐疑地看向他。
这太白星君，不染向来不喜。荼姚在时，他便攀附天后，寻夜神晦气，惹得不染心中不快。如今天后失势，他显然又攀上父帝，不知天帝决意献祭夜神可有他的出谋划策。此番，又是有何计较？
“看来，这渡劫之法，是天帝陛下把持以号令六界的筹码？”魔尊冷笑。
太微笑笑：“魔尊此话，倒显得本座不近人情了。”
冥王转转眼珠：“既如此，陛下可否告知一二？”
却是太白金星接话：“待阵法开启之日，诸君便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天劫在前，天帝把持渡劫之法，冥界魔界与灵界只能发誓奉天界为尊。不染早想拂袖离去，但她身负花界存亡，不得不忍：“本座自然以父帝为尊。”
太微满意地笑：“今日会盟，能得六界齐心，本座甚慰。不过，盘古阵乃世之重器，开启此阵需一百二十八位灵力高深的护法。一时间天界亦难寻得如此多修为精深的上神，还请诸位费心挑选得力之人，与我天界上神一道，重开天地，守护六界安宁。”

九十三章
“花神殿下，”璇玑宫前，重重护卫，不染被拦在宫外，“陛下令夜神于宫中斋戒，三日后登神誓台，昭告六界，立为储君。”
呵，斋戒？
怕是软禁吧。
“让开。”此时此刻，不染实在没耐心再演什么和善公主了。
“圣命难违，还请公主莫要为难小的……”
“闯璇玑宫，罪在花神，与各位无干。”她掌中燃起火焰，冷声道，“毕竟，这红莲业火，也不是一般人能挡得住的。”
诸将面有惧色。
“公主……”
不染抬眼望去，是邝露。
“公主三思。”邝露行至宫门，盈盈一拜，双手呈上一物，“混沌天劫，唯盘古阵可解，陛下此举何意，殿下都知道了。”
不染看着邝露手中的紫晶凤翎，浑身都在颤抖。
他知道……
是啊。润玉自幼熟读史书，六界传说掌故莫不熟知于心，他怎会不知。怕是天帝说起混沌天劫时，他便料到今日了。
“那你呢，你可知道？”不染望向邝露，“你可知父帝要他做什么？”
邝露红着眼眶，将凤翎向她递来：“殿下说，苍生为重。”
“苍生为重……”不染将凤翎攥在掌中，几乎要将它捏碎。
她抬眼，目光掠过重重守卫，讽刺地笑了。
是啊，哥哥能为洞庭水族生受三万天刑，怎会不愿为六界苍生献上一条命呢？父帝，你根本无需派兵驻守。你要他为苍生献祭，你可知，这个神仙，是不会逃的。
“邝露，叫他等着我……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不会让他死的。”
不染转身离去。

“恢复五感的丹药，拿出来。”兜率宫，不染望着太上老君，“我知道你有。”
“这……公主，你要这丹药做什么？”
“为你好，别问。”她神色冷冽，“给我。”
老君想了想，还是将丹药奉上。
不染接过，又一抬手，挥落整齐列于柜上的丹药葫芦。
老君望着一地狼藉，惊疑道：“公主，你，你这是做什么？”
“还请担待，此丹出自兜率宫，于老君不利。晚些时候，老君可上报，便说……兜率宫遭了贼。”不染也不多作解释，转身便走。
一把曼铃花粉末，放倒了看守风神的天兵。不染将丹药喂给风神，守在一旁，待她恢复。
她知道，天帝囚着风神，是为了牵制水神。若救走她，不知太微是否会对洛霖动手，所以她迟迟不敢出手。可如今，六界危难，天帝要将润玉祭天，除了风神，还有谁能带她去上清天，求问斗姆元君呢?

九十四章
“天地浑沌，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骨节为山林，体为江海，血为淮渎，毛发为草木……”除了布阵之法，便只有这段文字，与灵界台辅所说的一样，这盘古阵更像是混沌过后开辟天地之法，并未提到六界如何渡劫。
那父帝与太白金星又为何笃定，开启阵法之日，神魔便可渡劫呢？
这盘古阵对开启阵法者的修为有很高要求，集六界之神魔，方能成事，所以会盟之日，天帝约定了半月之期，以便集齐一百二十八护法之数。可父帝要哥哥去神誓台又是何意？
九重天稍有品阶的神仙，都收到了通知，要去神誓台观礼。
昭告天地？
呵，匆匆立嗣，只是要润玉赴死前，背上天帝储君的名头，是太微图谋为六界牺牲嗣子的名声。
不染问过礼官，昔日立嗣，只需天帝下旨，再于先贤殿祭告，便可礼成，从未有过如此阵仗。
天帝似乎并未在意风神逃脱，也是，六界将亡，渡劫之法在他手上，区区风神，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这两日，天界的巡守明显紧了起来。
总觉得……神誓台，不是昭告天地那么简单。

她对旭凤旁敲侧击，他却道：“大殿贤能稳妥，父帝令大殿登神誓台，昭告天下，嗣位名正言顺，是好事。”
一副天真样子，让不染叹息。
旭凤看到的世界永远干净明亮，让人不忍苛责。
可她有超越于这方世界的记忆，哪怕她是天帝“宠爱”的公主，对于太微，她从来是清醒的。
“如果……如果立储是……如果父帝要杀哥哥，你……”
“不染，你在说什么？”旭凤奇怪地看看她，“大殿从未犯错，就算……就算他做了什么惹父帝不快，也不过小惩大诫，父帝怎会杀他？”
不染深知，旭凤身在此山中，也从未如润玉般认清太微的真面目，在他眼里，太微算得上一个慈父。但不染求告无门，斗姆元君显然不欲过问此事，她无兵无权，眼下除了火神，还有谁能救润玉呢？
“二哥哥，前日六界会盟，商议渡劫之事，父帝亲口所说，要拿润玉祭天，就在半月之后。”不染将布阵书拿给他看，“我是花界之主，消息怎会有假？”
旭凤望着阵法发呆。

“可……可后日便是润玉的立嗣大典。”
“璇玑宫已被重重封锁，父帝若真心欲立夜神为嗣，为何要将他软禁起来？”
“我……我去找父帝求情……”
“唯有古神血脉为祭，六界方有生机。况且父帝打定主意，牺牲帝嗣来换六界臣服，誓约已成，你去求他没用的。”
他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该做祭品的，另有其人。”
旭凤眨眨眼，缓慢地开口：“对，我，我也是古神血脉……”
他顿了顿，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转身欲走：“我乃天帝嫡子，事关六界存亡，本该当仁不让，怎能让兄长一力承担……”
“二哥哥！”不染忙拽住他，“二哥哥莫不是疯了！难道你以为，我来找你，是要你去换他？”
“那……”他停下脚步，看向她。
不染目光坚定，含着他从未见过的冷冽。
旭凤忽而明白了她的意思，眉间一凛：“父帝？你……不可！”
“为何不可！”
旭凤退开一步：“父帝功盖千秋，你怎可生此大逆不道之念！”
“父帝和……”不染深吸一口气，咽下了半句，“父帝只手遮天、欺世盗名数万年，舞弄权术，杀戮无数，有何功绩可言？”
“住口！”他怒斥，“父帝功过，你又有何资格评说？”

“我没有资格？”不染冷笑，“二哥哥，我恨天后杀我娘亲，可我娘，你娘，润玉的娘……父帝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为权势弃我母，娶荼姚，得鸟族相助，登了帝位。然后呢，他对你母神如何？”她挑眉，“你就不曾疑惑，为何我带上锁灵簪，隐去女相，便与润玉如此相像？父帝诱骗簌离，除了引水族内乱，打压水神势力，难道就没有其他原因？他一生都在追逐早已被他亲手摧毁的东西，可惜，替身到底不够，他终于下手将我娘拖入泥淖，囚禁在……呵，你可知你那栖梧宫的留梓池？你可知德不配位四个字如何写？这世上本不该有我。二哥哥，我站在你面前，就是他的罪证，就是我评说他的资格！”
不染看着旭凤，幽幽叹道：“可怜你母神自始至终，不过是父帝手中的一把剑，被他玩弄于鼓掌，坏事做尽，到鸟尽弓藏之时，弃如敝履，何曾有一丝怜惜？”
“二哥哥，醒醒吧！父帝心中从未有什么夫妻、父子，天伦之情，所有人在他心里，不过是手中的棋子……今日，若没有润玉，那盘古阵的祭品就是你！而他，他绝不会为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损伤自己的一丝一毫！”

“你胡说！你撒谎！”他双眼通红，祭出宝剑，指向了她，“花神既有不臣之心，何必还在天界惺惺作态，装什么贤臣孝女？”
不染垂眸看向喉前三寸处泛着青光的宝剑，嗤笑道：“这陨丹药效倒是专一。二哥哥与父帝父子情深，难以断绝，不知与大殿的兄弟之情又有几分？”
“我……”旭凤目光软了些。
“你不敢，你不愿……呵，罢了，我本就不该对你报什么期望。”不染的目光还未离开剑锋，“你此刻，便要为父帝除了我？若非如此，便请让开，别挡着我救人。”
他收了剑，望着她：“奉劝花神，莫做于父帝有伤之事，否则，我不会手下留情。”
“什么都不做，最干净，最无辜了。”不染冷笑，“大殿献祭，天劫一过，六界俯首。二哥哥只要乖乖等着，继续做孝顺纯良的好儿子，父帝自然会立你为嗣，到时火神兵不血刃，坐拥六界四海，真是完美。”
“你！”旭凤叹气，“不染，别做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
不染故作轻松地一笑：“二哥哥怕是高估了我，我不过一界花神，连剑都没摸过，又能做什么？”
旭凤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握剑的手紧了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