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万年来,簌离受尽煎熬,自荼姚带走润玉,又亲眼目睹父兄惨死,她的神智,一直时好时坏。特别是最近数千年,由于尝试了大量邪道心法,灵元紊乱进而影响思维。鼠仙与彦佑想过很多办法,却仍无法阻止她偷练魔功,只因牢记父亲临终发愿,龙鱼族就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誓要覆灭鸟族的决心。
簌离与润玉的体质一脉相承,如今有天帝陛下亲自为她调和燮理阴阳,梳顺真气,修复灵脉,当洞庭君扶着额头醒转时,虽修为并未精进,却感觉周身轻松,千万年来从未如此畅然。
那素腰蓝裙,姿容绝色的少女手端一碗汤药,走到近前,笑容明媚:“洞庭君醒了,快先把药服下。”这帖药是临行前,罗玉去真正的岐黄仙官府上求取的,宁心安神,与疗伤相辅相成。
她与这鲛女非亲非故,却莫名亲切,洞庭君的目光,片刻也没有离开罗玉的脸庞,伸手接过药碗,她喝下几口,道:“姑娘,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与夜神仙上一道,来到云梦泽?”
罗玉早有准备,从腰带处取出一枚纸卷。在鼠仙眼中,她是洞庭君派到天庭的一步棋,罗玉再凭借夜神身份,混入天牢,带出鼠仙的亲笔信,如此,簌离必然会信任他。
簌离展开览过,果然是鼠仙笔迹,他要她戒急用忍,事缓则圆,必要时,牺牲他一个,保全洞庭万千生灵。鼠仙大义,簌离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酸涩,问罗玉道:“姑娘可知,我所密谋之事,横成横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为何要趟这浑水呢?”
罗玉面不改色道:“不瞒湖君,小女幼时,父亲与哥哥皆在太湖君麾下,那场浩劫中,双双殒命。”
“原来如此。”簌离爱怜的抚摩过罗玉头顶,眼底泪光闪烁,“若这苦果,由我一人承担也便罢了,我是咎由自取,不仅害了父兄,更祸及太湖水族,满身罪孽,悔之晚矣。”
“往事已矣,洞庭君莫要再自责。”罗玉话音才落,寝阁外响起节律的叩门声,他转身去外头看了看,不多时又回转来,对簌离道:“夜神殿下在庭中,他想见你。”
簌离慌乱的擦拭掉泪痕,捋过青丝盖住脸上伤疤:“你去告诉他,妾身久居陋室,不见外客,殿下天潢贵胄,身份持重,实在不该来到此处,还请回去吧。”
当罗玉将洞庭君之言,原封不动转述后,润玉神情难掩落寞,眼睫微阖道:“无妨,几句话,在此处说也一样。”
他正步行至簌离寝阁门外,提起衣摆,双膝跪地,朗声道:“叨扰母亲休养,孩儿心中深感不安。方才孩儿又忆起一些旧事,这才知道,是孩儿错怪了母亲。原来,母亲并未遗弃孩儿,而是孩儿抛弃了母亲。当时年幼无知,必伤了母亲的心,润玉惭愧。如今久别重逢,得见母亲康泰,还有义弟承欢膝下,润玉心中实在高兴得很,也自责的很。孩儿不求母亲原谅,但求来日方长,终能盼到咱们母子相认,得享天伦的那一日。”
他说完这番话,俯身行叩拜大礼。晃动的两人叠影,发带与帝冠一闪而逝,衣袂飘飘,天人难摹。
寝阁中始终没有任何声音,就连卞城王都忍不住叹息,鎏英更是眼眶含泪,为此景动容。
罗玉回首向夜神使个眼色,迈开步履向寝室中走去,正当埋怨簌离太过绝情,这么乖的崽都不看一眼,却发现洞庭君抱膝缩在榻上,双肩颤抖,牙齿死死咬住手背,强忍着没有发出哭声,那一串串滴落的泪珠,早将膝头的衣衫打湿。
哎哟喂,果然是亲生的,母子仨一个比一个别扭。
天地寂寂,旷然无声,外面许久没有动静,簌离忽然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气息飘忽:“他……他已经走了吗?”
罗玉撅个小嘴道:“你不理他,自然走了。”
“鲤儿,鲤儿,鲤儿!”洞庭君跌跌撞撞的下榻,疯了一般的冲将出去,举目四顾,宛若梦幻泡影了无痕迹,她颓然跪倒下去,“鲤儿……为娘没有生你的气,为娘早已看破生死,苟活至今为的是手刃仇人,为亲族报仇!请原谅娘的无情,害你幼年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既然你有翱翔九天的际遇,为娘怎忍心,将你拖入无间炼狱,唯愿你一世平安,长空万里……”
双瞳迷失焦点,抽搐般的动了动唇尖,她怆然匍匐于地,鲛纱赤红似心头血,自身后晕染开去。
那片蔚蓝的水色中,有仙人款款而来,风吹袂裙,轻纱软缎,皓若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