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容
彭骁的话是实心的,像一次性饭盒里填充的白米饭,是吞进胃里的致密的沙石,折磨得胃粘膜上生出看不见的溃疡。朱容一臂拦在他胸前,为二人的相拥的时间划出一道截止线,手腕内侧压紧了羽绒服、贴在胃的位置,阻拦住想要呕吐的欲望,这些饭粒经不起细嚼,因为缺失水分,没有哪一粒是饱满的,哪一粒都不是滋味。
“彭骁,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他从被窝里出来,只套了一件单薄的睡衣,而她那件劣质的羽绒服却很珍惜自己的价位,不但不能让短暂的拥抱渡来体温,还会教融化的雪水和难融化的冷意将他包裹,她想把手臂放下来,或许可以再轻轻拢住他,可他先一步松开了手,于是两份温度都在距离的产生中丢失和耗尽。
她又听见了马路上的引擎声,汽车熄了好几次火,雪好像下得更大了,层层叠叠地积压在房顶上。房租的到期是否真的撤销了屋檐的庇护,使得支撑脊背的钢筋被一截一截地压弯下去——朱容终于还是扶着他的手臂,慢吞吞地蹲到了地上。“好,好,别说了。”她把头埋到膝盖前,在胃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绞痛时闭上了眼睛,浸泡在灼热又酸涩的液体中,感到自己真的被折断了。
大约是没有力气决定是要摔门而出,坐在楼梯口吹冷风吹到头脑昏涨,或是走进便利店里和一碗泡面度过一整夜,她很感激和彭骁这段互不干扰的沉默,让她还能朝他仰起头,露出一个再寡淡不过的笑容。
“彭骁,等你结了工资,我们去买件羽绒服吧。”没有勇气考虑把对照、重复和持续厌倦从时间的进程中移除,她只是累了,大概也是病了,穷是病、贪是病,肿瘤癌变扩散至晚期,无药可救。
这回她要先他一步握住他的手了,对掉落满地的碎片的徒劳的胶合。
躺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她往里侧过身,蹬到了还是温热的热水袋。或许她想转回去,或是等待彭骁靠过来搂住她,说抱歉、说对不起、说我都明白,但此刻在静谧中发生的,只是无声落下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