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原蕊
何原蕊的眼睛看向菜刀的时间比看向章觅江的要长,在他打了她一耳光以后,她立刻把头低了下去,视线随着菜刀被扔到了菜板上,再也没抬起来。刀把是木制的,声音很沉闷,不锈钢的刀身刮过桌面,震颤起来会有点刺耳,其实章觅江打她的力度不大,但这些声音合并之后会变成一阵虚张声势的耳鸣。这时何原蕊的手还搭在围裙上,僵持着,没有垂下去,她想,如果章觅江在意的是她母亲的身份,那证明他想要占有一个女人,这是男人的本性;如果章觅江在意的是小豌,或者说是小豌住在这间屋子的事实,那证明章觅江也是一个孩子,孩子面对另一个孩子,难免要考虑到取代与被取代。何原蕊几乎要沉醉进母亲的处事哲学中了,一位母亲不需要向她的孩子道歉,或许正因为如此,靠模仿大人行为长大的孩子也无法学会道歉,所以,此时此刻,她在心里轻易地原谅了这个男人微小的暴力,就像原谅小豌哭闹时用稚嫩的指甲挠她的皮肤,某种程度上,她甚至觉得章觅江幼稚得有点可爱。何原蕊挤了两泵洗洁精,一声不吭地拧开水龙头清洗了手上的污秽,因为手指还在滴水,拿围巾的动作十分小心,几乎是用尾指将它从衣帽架上勾下来,毛绒绒的一条,在小豌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她蹲到小豌面前耐心地嘱咐:“到十字路口那家吃十块钱的杂酱面,吃不完没有关系,留在碗里就好,我再给你五块钱,就买你上次想吃的那种糖,存着也可以。妈妈做菜做到现在才发现忘记煮米饭,今天不吃鱼,冻着,我们明天再吃,好不好?”小豌很听话,勤快地点头,小豌也很聪明,明白何原蕊没有把话讲给她听。孩子模仿母亲,孩子理解母亲,孩子和母亲一样低着脑袋,何原蕊循着小豌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正盯着章觅江旁边的鞋架。小豌曾经告诉过何原蕊,她就是用拖鞋的颜色和来分辨会突然闯入家门的人,在何原蕊口中,他们都叫做男友。何原蕊扶正小豌的脑袋,把她送出门,能看见她离开时棉服的背面有一个湿润的掌印。然后何原蕊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章觅江,语调明显地拔高,但心怀愧疚时发出的声音会自然地变得拖沓,总之是在向他求和。她讲:“那你不能为了我脾气变得好一点吗,我对你已经够好了吧,不打招呼就进屋来,我怎么知道你会来,”她走上前去,取了拖鞋摆在章觅江面前,仰着脸看他,“我们把鱼做了吧,小豌回来会很晚,不会打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