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玙
冬至是要吃羊肉粉的。
外婆离手机很远,混浊的声音变成电视机故障时不停闪烁的小白点。锅碗瓢盆的乒乒乓乓也能奏出交响乐,捧场的菜刀在砂岩石上尖叫起来。剧院里应该只有掌声吧?菜刀是不是走错了场地?
她的耳朵真是要被烫红了,高压锅里的蒸汽正挤进电话线输送过来,一点一点从座机听筒的小孔里滤出,一个缩小版的挂烫器。
外婆在炖羊肉,外婆说冬至不吃羊肉粉会被冻掉耳朵。她看得见灌满“滚水”的铁皮桶,待宰的小羊羔仰躺着,外公在一旁烧开新一轮的水,外婆一手反扣住小羊羔的脖子,另一手带过它的腹、背,然后是脚,虎口圈住满满当当的羊毛。
为什么是小羊羔呢?
“祝玙,来吃冬至团了。”
疑问被打断,她怏怏挂了电话坐回电炉旁,冷冰冰一双脚丫踩到炉暖板上,快速的回温熨烫着皮肤,她没穿袜子,比尚有皮毛的小羊羔的境况还要糟糕,但她仍用力踩着,一边面不改色地把筷子头戳穿白瓷碗里的白团子。
你看你,露馅儿了吧?速冻汤圆是老熟客了,只要你知道它里头是黑色的,那它必定是芝麻口味。
“把书和作业都带好了,怕联系不到你,你还是把手机带上吧,回来我再帮你保管——再吃两个吧,待会儿叔叔送你去机场。”
祝玙点点头,上牙和下牙还没合拢,最后一个冬至团也滚进胃里。
她羡慕地摸了摸肚子,因为汤圆在冬至这天变成了冬至团。祝玙还是祝玙,时间不会把她拉扯长大,只会往她的记忆里倒垃圾,越来越笨重的大脑和四肢会减缓她奔跑时的速度,她就是那只被踩死的小羊羔。
从家去往机场的路上,她的大脑又被塞进了几公里的柏油马路,偷懒的红绿灯慢吞吞地变换颜色,绿化带不会幼稚地和高楼比试身高,她看见高楼迟迟不肯动作时,绿化带已经冲出去好远。
祝玙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好在车窗打开得很即时,她从车内后视镜里和叔叔对视了一眼,读懂了他的善意。
“去南京就好好玩玩,别听你妈妈的,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去一趟散散心。我刚刚悄悄给你的行李箱减重了,好几本书你也用不着。”
祝玙轻轻地说了一声“好”,在心里却重重地叫不好——她可是在一本正经书里藏了杂志啊,不会恰好…
叔叔把行李箱推到她面前,她张开嘴说“再见”,声音又被风吹散了,听不到半点儿声响,单调的,留一只手臂轻轻挥动了两下。
祝玙还是这样,下车时担心有没有收拾好行李,坐上飞机时担心行李的托运,扣紧安全带把头转向窗外,也要固执地用视线在层叠的云雾中勾勒出天使的模样,担心下一秒疾风便折断了飞机的翅膀。
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步,她把行李箱推进别墅,这时便把目光打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