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江湖无恨]阿桂记事（西门无恨吧同步）

小路套了辆小马车，带我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把我从万福万寿园的一头拉到了另一头，马车停在了一处稍大些的院子门前。两个小丫头过来掀开帘子扶我下了马车，小路领我进了一间挂着厚棉门帘的正房，这里便是小金的新家。屋里点着炭盆，用的是上好的炭，很暖和，也没有什么烟气。小金穿着闪亮亮的新毛毛衣服，靠在一旁的暖炕上，呆呆地看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丫鬟做活计，她身前放了个精致的小炕桌，上面是她的那几样老宝贝，账本、算盘和纸笔。
“哎呦，阿桂大小姐，你可来了！”小金这才招呼我过去靠着她坐了，一旁已经另有丫鬟来端了热茶和点心。小路抓了一把果子就跑出去了。
“不请你，你都想不起来看我吗？……哎呦，我跟你讲，我快死了你知不知道啊，我这刚怀上，又不是挺着大肚子下不了地，他就来信给叔叔说我现在特殊要好生养着，把我的活计另给了人，哎呦，气死我了，你是知道的，我这人最闲不住的，不让我干活，真是要了我的老命！大过年也不见爷们回来，就俩跟我一样大的儿子倒是乖巧，天天早晚来左一句‘妈’右一句‘娘’的请安，我年纪轻轻得倒成了老姑婆了，你说我又这么老么？天天出门都喊上小金奶奶了，哎……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早知道就不回来了，跟我爹在扶桑做生意就挺好的……”小金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个没完，虽然嘴上说着不好，可是见她的样子，肚子没有变大，身体是比往日发福了一些，面色也红润润的，身上穿戴的也比往日好了很多。
她一边唠叨着，一边抓了几把不同的吃的给我，“你啊，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就搬过来跟我住吧，我可要闷死了闷死了闷死了……”小金抱住我的脖子，头埋在我胸前，整个往下坠，声音越来越闷，竟有些哭音了。
良久，她抬起头来，又是一副笑脸，“哎，反正现在我也闲下来了，咱姐妹做个伴，说说话，挺好的。”
时已近中午，暖暖的太阳光映在糊了纸的窗前，变成暖暖的浅黄色。好像昨天下午的阳光那样，差不多是各处派饭的时候了，不知道小东有没有来收走食盒，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搬来这边呢，我应该让小路回去时候顺道跟他说一下不用送饭了的，真是太失礼了，万一小东去了怎么办。我捧着手中的热茶，心里乱乱的，思绪乱飘，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听小金说话，只陆陆续续听她说些“年货”、“点心”、“叔叔”之类的，机械地点头回应她。
良久，似乎没有听到声音，我转过脸来，却见小金一脸奸诈的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答应了吗？”

继续，期待明天。

（十三）
小金又问了一遍：“你答应他了吗？”
“嗯？你说什么？”我错过了什么信息？
小金坐直了身体，双手郑重的按在我的肩膀上，压得我有些疼。“阿德，他人挺好的，你可以考虑下哦。我已经把你的事都告诉他了，你们挺合适的。”
心里好像突然破了个洞，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来，觉得鼻子一阵发酸。“你们，你们，都是些什么事啊……”控制不住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的滚落在杯子里，我根本想不起来去擦。
“阿桂，你也该有个家了。”小金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手绢来给我擦脸，“阿德是厨子米叔的儿子，在膳房做事，他的母亲，也是个扶桑人，几年前就没了，去年你来金家，他知道了，就托人打听你了，他是个好人，你们真的很合适。……嗯，都是没嘴的葫芦，心里乱七八糟的，嘴上一个字也不告诉。哼。”小金拿过我手里的杯子，换了个干净手卷给我擦手，“他人真的很好，温柔，细心，主子们都喜欢他做的菜，你跟了他，也就不用出来做事了，有个自己的家，平时做做家务，偶尔在膳房帮帮忙，再有几个孩子，不比什么都强。”
这时，外面有小丫头提了两个大食盒过来，说，膳房特地送来的。

“看吧，你还哭，人家可把你放心尖尖上了，每天特地给你开小灶，我们都吃不上的。”小金收了炕桌上的东西招呼丫头来摆饭，“今天我也要沾沾阿桂的光”。
“自己的家？”我在心里偷偷问自己。
下午，小金拉着我一起描花样，还拿出好多不同的布料比来比去，不断说着这个要做什么，那个要做什么，似乎要一口气把小孩子20岁之前的衣服一口气做完了。
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一张很大很柔软的床上，望着顶上红红的帐子发呆，就好像以前一样。可是周围越是安静，我的脑袋里就越嘈杂，反复着那句“自己的家”。我也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么？我透过黑暗望向旁边的小金，她似乎已经睡着了，我悄悄往她那边移动了一些，握住她的手，感受她身上发出来的温暖。她的手热热的，听人说，怀孕的女人体温比一般人要高，是母亲在燃烧自己身体的能量给孩子，我觉得小金不仅在给她腹中的小孩子能量，也在不断给我生活下去的勇气。

在中原，在金家，除了小金这个朋友，我其实一无所有。可是，我很感激天神，给了我这么一个朋友，她总是在全心全意为我着想，用她的方式保护着我。
在园里，我其实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扶桑下人而已，可是小金帮我疏通了关系找了个清闲的活计，又拜托了很多管事的照顾我，时常托人送东西给我，所以在万福万寿园里并没有人为难过这么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甚至连中原话都说不了几句的我。
想到这里，我的鼻子又酸了起来，不争气的眼泪又开始往外冒。“我真的，可以有个，自己的家吗？”
“哎呀呀，你怎么又哭起来了”小金呢喃着起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手绢给我。
“小金，谢谢你，一直以来，谢谢你，可是，我真的好没用啊……”
“胡说什么呢？大晚上你被鬼魇住了不成？改明儿我找个道士来给你叫叫魂？”她翻过身来面对着我，语气软下来“阿桂，你很好，很善良，很能干，你只是还没适应这里的生活而已。”
小金抱住我“我需要你，你是我的朋友。”
我听着小金的心跳，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莫名觉得安心起来。
“嗯，其实阿德哥也需要你”。
“讨厌！”我挣脱开她的怀抱，翻身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中原的冬天，天气很冷，却总是阳光普照的。我和小金坐在廊下晒太阳。
就在看到阳光下，小东提着一个食盒朝我走来时，我竟然莫名的想笑。
心里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轻松的感觉了，仿佛一块巨石落了地，想不起来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过了一辈子，新的一辈子刚刚开始了那样，这就是所谓“重获新生”的感觉吧。

（十四）
在小金的院子里住的日子，好像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烦恼，每天看着小金的笑，等着小东送来的饭菜，时不时会有，“真希望永远这样下去”“世界就停在这一刻”的想法。真是奇怪呢。
临近十五了，万福万寿园里又热闹起来了，各处的人都忙的人仰马翻，各处通道、廊子上挂满了各式彩灯，不断有马车的声音在院前经过。
还没到日子，小金已经兴奋地在园里转来转去了，早早拖了人定了辆小马车，又翻箱倒柜找了件白色的丝绸大袄给我，翻来覆去挑了几件好看的簪子，说一定带我去城里看灯。
好容易到了十五，天还没黑，小金就拉着我换上了白色衣服上了车出了园子。这还是我到了中原后，第一次这样出门，宽阔的马路上早已挤满了人，有男也有女，道路两旁的店铺都大开着，挂满了各式鲜艳的彩灯，还有许多新鲜摊子支在路旁，摆满了许多见过的、没见过的。我怕走散了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得在人流里死死抓着小金的衣袖，另一旁则是小金的丫头金花，一手提着出门的包袱，一手搀着小金，还时不时挡一下旁边的人，怕她被人挤到。

各处路口还有些摆擂台的、做杂耍的、唱戏唱曲儿的、卖字画的，很多女人都装扮好三三两两一簇簇出来走动，留下一串串欢声笑语。小金跟我说，一年到头，只有十五前后看灯的这三天，女人们是可以出来“抛头露面”的，而且都要穿白色的上衣，映着月光和灯光才好看，我们要一直随着人流走，一直走到城墙根下去摸城墙，这样一整年就不会生病。
一路走走停停，小金左手半只甜杆，右手一块油炸米团子，拉着我们左看看右看看，金花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点心还有半根小金没吃完的糖葫芦。人家都说怀孕的女人会害喜，什么都吃不下去，只会吐，可我倒是看着小金胃口不错，一路上已经尝了七八种点心，还在摊子上吃了半碗甜豆花、四五只烧麦、两只小肉包、两绺龙须面，又瞄上了路边的红豆青团和大枣发糕……照这个速度，就是走到明天早上，也到不了城墙根。无奈，我只能拉紧小金，防止她“见食忘义”被人流冲走。

无奈，我们又进了这家酒楼，我和金花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又自己吃了一碗香菇面，一份香菜馄饨，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才缓缓打了个嗝。
此时，街上人声渐稀，街上传来四更的梆子声，小金转了转眼睛，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对我道“阿桂呀，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有亲戚要走，你自己回去吧。”
“啊？我自己？我会走丢的，你把我也带去吧，好不好？”
“不行啊，是我们爷们家那边的亲戚，早说了让我过去，我给忘了，我还是过去吧，我找人送你吧，”说着她伸手指了指我后方“让阿德送你回去刚好，他应该也收工了。”

（十五）
我只觉得脸上顿时一片发烧，身体僵硬不敢动弹，不等我回答，小金拉着大包小包的金花就离开了。
“我送你回去吧，马车就在外面等着呢。”
我只觉得手足无措起来，天哪，我该怎么办。不知怎的，眼圈又酸起来。阿桂，要镇定，镇定。
“你好，没想到，你也在。”我木木地站起身来，回过头来看他。我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样子，也没有好好向他道谢。只模糊看到他戴了顶暖帽，穿了件崭新的青色袍子。
“为什么每次我见到你，你都在哭呢？”

大街上越发安静下来，我们一前一后慢慢走着。街道两旁的彩灯大多已经灭掉了，只有月亮的清辉均匀的洒下来，给天地铺上一层浅浅的银色光辉。
一个小厮赶着一辆小马车在后面默默跟着，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这一晚上，阿德跟我说了很多的话，说到金家的府邸，说到他的成长，说到他的母亲。他告诉我，他第一眼看到我，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个逃避战乱无意间难躲藏到海盗货船的扶桑女人，官军剿匪时被带到了岸上，走投无路遇到了当时给金家福州瑞安楼后厨当帮工的父亲小米，两人相互扶持，最后结为夫妇，父亲因为厨艺好，成了金家酒楼有名的大厨，带了很多徒弟，上了年纪就带着他母子进了万福万寿园的小厨房，母亲在几年前过世了，她一生中没想过什么福，却十分懂得感恩，生前唯一想念的，就是远在海那边的家乡和亲人。

我忍不住，也将幼时的见闻讲给他听，讲到收养我的老夫妇，讲到那些背着旗子的武士，讲到那些独自留守的女人们，讲到干巴巴的盐巴饭团，讲到怎样遇到小金，怎样背着包袱去推销商品，又是怎样到了中原的金家，好像突然有了讲不完的话，毫不保留地说给他听。他一句话都没有讲，只是默默地听我说，听我说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悲伤的、残酷的故事，这时候这个世界好安静，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
不一时，梆子敲到了五更，“太晚了”，阿德伸出手来“我扶你上车吧”。
两人挤在小小的车棚里，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我这才看清他的相貌，浓眉大眼的中原人长相，鼻子直直的，嘴唇薄薄的，似乎有些瘦，脸上有些胡茬似乎很疲惫。马车在街上走了一段时间，只觉得过了几扇门，阿德突然把手伸进衣襟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来给我。
“请你一定要收下，也请你尽快给我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