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是近海,海水比较深,渐渐地米罗觉得有些气闷,他担忧地望了一下卡妙,却只能看到他冷漠的背影。他们的上半身在船扣过来所形成的空气泡里,下半身浸在水中。船的浮力与系在船舷上的石块的重量正好相等,因此它可以悬浮在海水中,船体前后左右共系上了八条绳索,便于人们牵引。于是,他们得以在海中飘飘荡荡地落到海底。
海底的光线比较弱,头顶与四周的光线被船体遮得严严实实,他们只能看到脚下的白沙。米罗留下一名士兵看船,另一名士兵与巴尔安共用一条小艇,此时不知道降落在他们哪个方向。而米罗自己,则选择站在了卡妙身后——他不是不相信卡妙,只是在这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多看他两眼。
卡妙身上的脂粉味已被海水冲掉,上衣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处在四面海水的包围中,米罗只能闻到腥咸的味道。他的怨恨和冲动逐渐在凉凉的海水中熄灭了下来。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他看向卡妙的目光是多么的黯然和落寞。
他一只手抓着艇的绳索,一只手掏出罗盘看了一下,“向前走。”他命令说。
脚下的砂石柔软不着力,加上他们的浮力,有几次差一点滑倒,每一次与卡妙衣服的接触都让米罗心跳加速。明明,他们上一次在一起的时候,明明是那样近。他叹了口气,扶住卡妙因打滑而前倾的身子,忽然凑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爱你,卡妙。”
海底寂然无声,这个巨大空泛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带着蛊惑的人的声音能够直接印刻在听者的心中。
卡妙的背僵直了一下,没有回头。
米罗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撞击胸膛的声音,无论这是心灵的震撼还是只是生理的反应,都使他欣喜若狂,至少,卡妙对这句话无法无动于衷!
卡妙松开了手,从小艇下面钻了出去。
米罗一愣,忙钻了出来,四处搜寻卡妙的踪影,但他立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以前来这里都是躲在小艇的阴影里,因此他从未发现,他们此刻正处于一座巨大的精美绝伦的宫殿中:
在他们的两侧,高达数丈的纯白色珊瑚连成一片,如同用上好的玉石雕刻成的走廊,其上又有金色的、蓝色的、橙色的、红色的、褐色的形状各异的珊瑚群,有如华贵的窗帘,有如精美的丝线,有如壮丽的画卷,有如盛开的花朵……在这些精美的建筑和画卷的尽头,可以看到生着丝绦般触手的小花儿,如同贵妇们裙裾的蕾丝。在珊瑚墙的中间,带着层层如织如幻的光纹的巨大水体下,是千万年来用珊瑚骨骼粉碎而成的细如粉末白润如玉的沙泥。
卡妙就浮在离他不远处的珊瑚走廊之上,他似乎也被这巨大的美景震撼了,浮在水中一动不动,海底的暗流将他的假发卷走,石青色的发丝在海水中散开。阳光经过海水的过滤,从头顶洒下,映在那些漂浮的长发上,呈现出神圣的乳白色光晕。大海寂然无声,一群海底发着磷光的小鱼在他周围游动,仿佛是流动的星辰。
米罗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酸的冲动,他游过去,从背后为他理好那些四面飞扬的头发,并把那些在长发里钻来钻去的小鱼赶出去。
卡妙没有动,任由他理着自己的头发。
远处传来海豚的歌声,小鱼们一哄而散。巴尔安他们不知所踪,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没有世俗的清规戒律,也没有人类的谣言偏见,没有阶层也没有责任,隔在他们之间的,只有海水……这里是远离人间的另一个世界!
米罗将十指插到卡妙的头发之间,慢慢地漂到他的面前,他看到那双他朝思暮想的眼睛里只有初生婴儿般的纯净。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时间已然凝滞,而他们的灵魂则融为了一体……
“你忘了,安达里士岛吗?”
米罗紫罗兰色的眸子流淌着静静的哀伤,嘴唇一开一合,无声地问。
一串串晶莹的水泡向着天光洒下的方向飞去……
他感到眼前的一切变得暗起来,而自己的身体仿佛在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