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考虑到时间顺序和阅读场景连贯性,从第九章这里的内容接下去)
洪珏看时,是个身量未全的小童,身上雪白道袍不着什么饰物,一头黑发还留着童子发髻,十分玉雪可爱。只是那下巴瘦得过于尖了,好像盛不住这个年龄似的。他一抬眼,浅褐色的眼瞳好似古井无波,洪珏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年龄模糊的孩子,他好像介于五岁和两百岁之间,同时有着孩童的天真和超脱于时间的空渺。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被莲花打散分身的偷袭者回头看去,他在一瞬间仿佛被钉在原地,金瞳瞪大不可置信。
小仙童身周白光柔和,几缕白色的烟气丝丝向外飘散,于半空中盘旋纠缠。子轩脚尖为轴,团团转了两圈,将将把长剑的力道守住,不知是否是眼花,饶是她看见小仙童也吃了一惊。
在这白色烟气中,她恍然看见一人——长身玉立,衣袂翩然,那模样,那模样……她总觉得十分眼熟。
她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语言,而那偷袭者看着人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左手的利爪幻影好像更明显了些,低声唤了一声什么,似是浑然不觉谁方才伤了自己一样,猛地向小仙童面前跑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总该是他吧……
“子轩!”听得洪珏一声断喝,子轩手里的剑先一步反应过来。待到她凝眸再看时,哪里有什么方才的人影。她右手并指为剑,遥遥一划,长剑随之而起,直取青衣人后心,那小仙童手中拂尘如满月划弧,银丝陡长,霎时层叠千千万尽皆缠向长剑。剑势一时被阻挡住,洪珏见状,念诀使长刀向这蚕茧似的银丝竖劈而下,掌中金光一轮,准备限制住仙童动作。到了此时,那仙童也被逼得将拂尘抛出,银弧一闪挡下洪珏。随着这一动作,他身上的白雾淡了一些,如同线香最后被风拉长的印痕,但他的表情依旧宁静得不似天地间的任何一物,如同是后土尽头的一道最深也最浅的沟壑,向下看去,半分东西也无。
“还不去。”他对着青衣人说,一道白光没入他的前额,而那青衣人似乎是痛苦地甩了甩头,以一道残影的姿态破空而去。
楼内,持剑的军士受了命令,整齐地退了出去。若不是地上的痕迹,绝计看不出方才就有一场对峙。楼里的客人也奇怪,不一会儿就大吃大嚼起来,好像什么也看不到眼睛里。酒楼后的小巷里也看似平静无波,而实际上,子轩和洪珏差点儿要来一招双剑合璧了。
就在一刻前,面前长得像糯米糍一样的小道童一道拂尘,将两人格挡下来,那偷袭者的十一个影子和一个真身趁机抽身而退。
现在,子轩正在认真考虑持剑威胁道友是否会被师尊罚跪。
方才战斗中她没往细处思考,直到这至柔的轻云拂尘将她的长剑生生拦下,又一甩尾,挡下洪珏长刀弧划,她才认出来,这正是殷郊道兄座下仙童殷连山——小连山,子轩往往这么称他。
子轩已经很久不需要念清心口诀来平息心情了,但此刻她不得不又拾了起来。疏淡如她,也绝对接受不了被人放走对手的事实,她咬了咬牙,道:“连山仙童,为何无故插手?”
洪珏还没把长刀收起来,刀刃随着主人身上的气势割裂了晚风,他正想开口时听见子轩这般言语,还没等小仙童回答,他便道:“温道友,这位……仙童,你认识?”
子轩沉默地对他一点头,她觉得自己在得不到回答之前一开口定然带着火气,索性等殷连山怎么说。
连山广袖云动,他脚踏莲花,几追仙姿,就如同他方才落在那青衣偷袭者身前一样。
没人注意到坐在一楼西北角的四个少年,陶源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桌案下的手翻转间,最后一丝雷火的气息消散于五指之间。蔺承笑意盈盈地起身唤了堂倌,顺手把叶谨和宋颐肩上一拍。
“二位师弟,挪挪步子吧,这天马上就要黑了。”
宋颐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脸上若有若无一道自信的笑意,道:“正是。”
窗外,天边已经烧起了暗红色的火焰,银色的月牙已经爬上了天空,挤着气数将尽的太阳换个位置。
长夜将至。
当星光压弯了碧色的枝条,四个少年悄然出现在叶府的后墙底下。叶谨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脸上再没有一丝玩笑的神色,手中的云隐也彻底安静下了气息。宋颐握紧铁画银钩,他总是这般镇定的,只是身周多了几分凌厉的气息。蔺承没拿着绛离剑,双手都捏着一道惊诀,背后绛离神剑稳稳在悬在空中,只等主人一声令下。而陶源也是久违地显出了长枪,连天上的雷电都像是受到召唤,聚集起了一片阴云。
他将长枪反手背在身后,单掌按在墙上,一道光华迅速蔓延来了整面石墙。陶源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为四人留一条后路。一扇门已经建立起来,气息支撑着,剩下三人迅速在门上一点,陶源也随后收势,紧跟着潜入府内。
一进府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寻常富贵人家的后花园不是假山石嶙峋,便是飞瀑至下,还有那冬腊梅夏芍药秋海棠春碧桃,柳树樟树绝对不断地。足足要把四季景色都搬到后院才好,才能显得出富贵无边。这府里却奇怪,四人眼见的便是一座光秃秃的三进屋子,屋前到后墙全然空空荡荡的,连一棵树也无。越是空旷,越是骇人,就像是有双眼睛盯着你似的。
宋颐手中玉笔翻飞,画了一个法诀把四人的声息都隐去了。
陶源皱了一下眉,说:“这法诀并非出自玉虚……”
宋颐干脆地点了点头,说:“但却为师尊传授。”说着脚步没有半点停歇。
陶源听罢也不再言语,他掏出怀里的宝镜,那另一半绿焰依旧被困在境内,不甘地挣扎着。
“怕是快到了,只是确定不了方位,这邪物不安分。”蔺承轻声说,“师弟小心!”她低喝一声,蔺承的灵识更为敏锐,她觉察到这三进的屋子有一个似印非印,似阵非阵的东西落在四角,恰在叶谨的身前。
当绛离剑正要飞去相助时,也不知道走在前面的叶谨碰到了何处,蔺承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奇怪的法力忽然消去了,顿时仿若雾气散去一般,天地间只剩下星朗月明的疏淡之感。
“师兄师姐,我觉得是在这里。”叶谨说道,只是声音过于低沉,有些不像他了。他话音刚落,那宝镜中的邪物忽然开始尖啸起来,几乎要化成一个人形。这个人形像是一个持旗跑动的小人,四人当时就见过。
宋颐和叶谨互相一点头,宋颐屏息运气,他的衣袍猎猎而起,一阵晚风被他召唤而来送来天外落英,丝雨般地拂过这空旷得诡异的地面,忽然间,他手中玉笔点在地面上,让四周的空气都扭曲了一瞬。就在这时,一个雪青色身影突然出现,几乎要冲到宋颐面前,手中兵器撩向他脖颈,早等在一旁的叶谨冷笑一声,云隐划弧就卸下了来人的力道。宋颐也是笑意不改,他念诵的声音配合着云隐剑吟,发出危险的旋律,那人脚步轻微一顿,便一转手腕直直朝着叶谨的头顶劈下来,这时叶谨看清楚了,来人手里拿的是一条梅枝,附上气息使其锋利而已,想必是刚刚被宋颐的法阵逼出来,情急之下才折了用以御敌。叶谨一向在剑术上擅长,他只一后仰,顺势飞起一腿将来人的手臂踢开。趁这个空档,陶源和蔺承向内奔去——那人阻挡不及两人,想要拦下时,蓝色的惊雷在他的脚下炸开,地面已是一道焦痕。叶谨的云隐剑已经到了他的身前。在神剑锋刃下,那人已经避无可避,只有力拼一招。他抬头,宋颐一眼看出了他脖颈上的锁链,心下有几分了然,手下的铁画银钩毫不放松,那人微微眯眼,提起梅枝,电光火石地同刺向叶谨,竹枝梢对上了云隐剑尖,却因吃不住剑刃的锋利,噼噼啪啪地从中间被劈开,直快劈到底时,他浑身聚力于指,已是银牙暗咬,猛然捏住叶谨的剑尖。叶谨早已料到,手腕一转,几乎要把那人的两指削了下来,他口中衔了一诀,身法仿佛融入夜风,忽而进到对手身前,唯半臂距离尔尔。对面大惊之下,气息顿时散乱,叶谨趁势左掌拍出,正按在对手心口。那人只能来得及捕捉到叶谨的身影,身体完全无法反应,待到再回神,灵剑云隐已经吻上了他的颈侧,胸口一道灵符幽幽荧着金光。
“我见你一己之身敢与我师兄弟四人对敌,还猜是什么厉害角色。哼,不过如此。”叶谨冷笑,云隐已经在他的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宋颐微微皱眉,他正想说几句,突然眸中一顿——叶谨方才掌风一道将那人的兜帽撩开,此刻从宋颐的角度看去,极狰狞的疤痕从眼前人的下颌一直深入锁骨上缘,褐红色的、深灰色的,翻卷的、褶皱的,他的脖颈仿佛不是一个有灵识的生物所有,而是从什么灰绿的棺椁里挖出来的尸骸上砍下的。说是疤痕也不尽然,细看之下才觉得图案越发奇诡,盘旋着趴在皮肤上,似是一只歪斜的滴血眼眸,又好似一道怒雷劈下的焦痕。
这就是上次在府门口所见的人,宋颐暗道。宋颐见陶源和蔺承两人各在檐上一角向自己无声点头,稍稍放下心来。
“阁下何人?”眼前人显然不是豢养的家奴一类,宋颐隐隐感觉,他们此次下山的机缘便有一分在他身上。大约是他胸前中了一道灵符,灵力难以为继,支撑不住完全人形,一双眼不再是漆黑如墨,而在边缘处泛起了一圈青绿色的光,耳廓处也隐隐约约如同雾气一般发生了变化,很像几分羽毛的样子。
妖!
可那人看也不看宋颐,只是死盯着叶谨,却也不像是害怕。“叶……氏……”这两个字从他牙齿间磨出来,充满了血沫一般。
“阁下不到了这时还念着主家的名姓,真令人感佩。”与叶谨人随剑刃一般的杀气不同,宋颐一挥广袖,在这消融外物的气度中,更有天地一般的压迫之意。
“仙法?”
“阁下今日与我师弟一番比试,以梅枝为兵器,是飞鸢一族的功法。”宋颐故意把话停了一停,他的心法一时也未松懈,接着一道道夜风为依凭,试图探知眼前人的灵力。在他说出“飞鸢”的一瞬间,像是被触动咒印一般,这妖的灵力一瞬抑制不住地窜动和暴涨,更奇怪的是似有两股力量同时海浪般喷涌,却又互相牵引。幸而这暴动的灵力乱而无章法,仍是被胸口的灵符镇压下去。
飞鸢还是鹏鸟,他其实并不能够完全分辨,只是……宋颐冷笑,这样的高门,养一只鹏鸟算什么,自然是那来自飞鸢一族的妖,看那折翼的妖愤懑而屈强。
“仙门正统弟子夜闯宅邸,与人动武,又是什么做派?”
“阁下此番光景,与此前府前一窥、为人胁迫大为不同。就是不知,你家主人可知?”
“知又如何?你自己做的事情,难道不怕这府上么?”
“知又如何?你体内经脉阻滞,灵力凝涩,若论起后果,谁更严重?”
“你师弟的剑刃再向前半分,府内护院就会前来,你大可以试一试。”
“护院前来,看见阁下,又会如何?”宋颐的话就紧跟在对方的尾音后面,有一句话他虽没十足把握,但也要赌一赌五分准的运气。
宋颐压低了声音,道:“若是这样,你不是也取不到想要的东西?”
果然,那妖顿感胸前经脉一滞,让他几乎无法说话,宋颐竟捏诀将那一道灵符的法力加强了一分,一双妖瞳再也维持不了伪装。宋颐见状,微微泄力,只听对方略喘了一口气,才说道:“我想要的,自然拿得到。”
“就凭你在我师弟的剑下只能走不到十个回合?”宋颐看了一眼叶谨,又把目光转了回来,颇有几分挑衅的意思。论心平气和,宋颐可以称得玉虚第四代弟子中第一,就连大师兄陶源也不及他。可这绝对不意味着他能够与一个与师弟兵刃相向,与自己舌战不休的人好言好语。
“……”
一道夜风懵懂着跑过,“你说什么?你……谁!”宋颐几乎是低喝出口的同时,手中银钩使力向后方甩去,他还没察觉是否得手,一声痛苦闷哼响起。是了,这是蔺承师姐的绛离剑气,她与大师兄身在高出探查情况,定然比自己更快一步。
一道青色幻影在他眼前闪过,迅疾得仿佛只是被声音激起的沙尘。只是对于他们仙门弟子,眼睛捕捉不到的,却能用术法感知地清清楚楚,叶谨反手长剑弧划如同芽月,剑尖传来与利器相碰的触感。正中下怀!他嘴角一弯,剑尖一挑,左手一道休诀打出正中目标。
这一道法诀结结实实打在来人的胸口,可他意不在叶谨,闪身到那妖背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器,再眨眼间,云隐剑尖只余下淡淡血色烟雾。
宋颐将银钩收回手中,蔺承和陶源飞身下来。
“没想到他为了带走这妖,竟全不在意性命。”陶源蹲下身来,地上的鲜血逐渐燃烧起蓝色的冷焰,直到干干净净。
“不惜直接迎上谨师弟一道诀?”蔺承看着绛离剑上逐渐滴下的血迹,纤眉一凝。
宋颐看着指尖盘旋的金光,又握紧了,道:“他们身上的气息,不,是有一种力量十分相似。只是并非仙法,又并非妖法,这……”
陶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种气息,过来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
四人飞身进入眼前三进小院,左侧一扇木门已经被陶源打开,在月光下,两块牌位立在桌案上,没有香炉,也无贡品,褐色清漆脱落,好一番萧索。
他们看见一块上有些模糊的字迹,更重要的是,牌位上缠绕着正是令他们疑惑的气息。
叶门白氏。
木牌静静地说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