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一年的寒露前夕，又像往年一样，贺玄，又到了倾酒台。
距那人跌下神坛已有百年，那人离世也有五十余年。可是不受控制，不明原委，每一年，同一天，贺玄总会在这里。
这地方早已破败不堪，若不是贺玄暗中留意，只怕早已灰飞烟灭了。
贺玄每次只是远远望上一眼，好像只一眼便可抚平心中许多攀杂在一起的东西。
可是今年注定不同。
倾酒台的断壁残垣中竟破天荒地多了两个人。
贺玄也不知吃何时起便开始企盼这里能有点人气。
毕竟，这是那人飞升的地方，而那人……难道不最是人来疯的么……
不自禁，贺玄往前走了几步。
“小四，你可知这地方叫作倾酒台，曾有一位神官在这里飞升。”话语出自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贺玄心低有什么悸动了一下。
前任风师跌落神坛，新任风师接替飞升。那人已渐渐被世人遗忘，贺玄不知已有多久没人在自己面前提起那人了。
“就在这个废墟里？便就是个神官也没什么了不起。”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不过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孩。
也许剥开这声音的稚嫩，会有一点熟悉，但贺玄并没在意，只是想：“那人的神采，岂是黄毛小子见识过的。”
随意瞥了一眼，没成想，正好对上那孩童的目光。澄澈，明亮，更是燃着那人特有的神采，清爽如风，却又灼热如火。
贺玄觉得那把火把自己点着了，冷了七百年的身子似乎要瞬间炸裂开来。
恍恍惚惚，贺玄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这又是何必呢？他转世重新为人，怎还会记得自己？”贺玄暗笑。
只是，有时笑比哭还要苦的多。
“哥哥，刚刚那边好像有个人在看我们。”
而且……那人生的真是好看。
即使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也会敛起那突如其来的倾慕。
“上一世已保那人创立家业，半生平安，终是寿终正寝。自己已不再欠他什么，此生再见，不过巧合，自己又在奢望什么呢？”贺玄漫无边际地想着。
“那人，倒还是有个宠他的哥哥，会过的很好吧。”
只是不知，还会不会有个明兄。
贺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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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再见那人，不自禁，贺玄想起了些往事。
初见那人在七百年之前。
那时贺玄处心积虑地囚禁了即将飞升的地师，自己顶替到上天庭。
上天庭风水雨地雷五师，风水二师主管财运，势头极胜，雨师和雷师主管农桑事宜，虽为人低调，但地位也极重，地师虽也是上天庭的神官，但论什么也该当是五师中垫底。而贺玄性子冷，又看不惯那些神官虚伪做作的样子，飞升数日也并未按惯例带上见面礼，拜访上天庭诸位神官。
意料之中，为新飞升的地师接风的晚宴上，上天庭的神官到场者寥寥无几。而那人虽是炙手可热的风师大人，却到了。
“诸位都到了，可是我来迟了？”随声现身的白衣青年，折扇轻摇，眉眼弯弯。
席上众神官尽皆起身招呼，一时间渐渐冷下来的气氛达到热烈的高潮。当真是喧宾夺主。
贺玄不知这人什么来头，也不想知道，便站着没动。
可那人却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地师大人，在下风师师青玄，以后同是五师同僚，还望多多包涵。”
贺玄一生受尽人间恶人恶事，突如其来地，那人的笑，倒让贺玄有些无措。
“嗯……地师明仪，多多包涵。”
晚宴开始，赴宴的中天庭神官多是受宫中主神指使来磋磨这不懂规矩新任地师的锐气。
“地师大人，我一直都挺不明白，地师到底是管什么的。难道是……保佑老鼠地下打洞畅通无阻吗？”
一群不怀好意的神官随声大笑。
贺玄眯了眯眼，还未答话，那人却先道：“地乃万物之始，养万种生灵，载万般事物。咱们大伙虽是飞升到了天界，可毕竟也是生于地，长于地，可是不能忘本的。”
先前那出言讥讽的小神官，失了颜面，甚是尴尬。众神官见风师大人回护地师，立时出言附和，再不敢造次。
贺玄向那人望了一眼，那人正好望过来，向自己轻轻颔首。
贺玄暗笑：“自己还未道谢，这人倒是先道了‘不客气’。”
不过，都说风师青玄八面玲珑，人缘极好，却如何为一个初见面且毫无根基的新任神官得罪那小神官身后的上天庭主神？
话不投机，那些受命而来的中天庭的小神官便开始轮番劝酒，寄希望于地师酒后失仪，自落话柄。
贺玄自牢狱之灾后，肠胃格外敏感，酒自然是不能喝的。虽现已成鬼，喝了也不会怎样，但那灼热的刺痛还是甚为难忍。
“地师大人，他这一杯你都喝了，我这一杯你便不肯赏脸？这可不够朋友……”
贺玄微微皱眉，正要举杯。
“我说你们可不厚道，明知道我风师最是好酒，却让我眼巴巴看着地师大人喝，虽是为地师大人接风，但新师飞升，我们五师同喜，你们可不能喜新厌旧，冷落了风师，我可不答应。”
此时水师与风师虽只飞升了十余年，但却是上天庭不可多得的新贵，上天庭都争相结交，中天庭的小神官更是攀之不及。
此时听了风师大人这话，竟是主动伸出让众人敬酒讨好的橄榄枝。片刻后，推杯换盏的阵地完全转移到师青玄席前。
贺玄看着那人脸颊渐渐晕红。明明也不是很胜酒力，为何……却要为自己挡酒？
酒宴散了，只剩那喝的七荤八素的家伙歪在椅子里。
“起来，我送你回去。”
那人抬起头，迷迷糊糊望了贺玄一眼：“地师大人……天庭……天庭的风气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这人都醉成这样了，倒还想着劝慰别人。
贺玄一愣，虽只一句，但这样的话自己又有多久没听到过了。
“地师大人，你这个朋友……我……我师青玄交定了。都说酒品即人品，你看……我酒品这么好，人品……自然是……更好。交我这个朋友，你……你不吃亏。”
贺玄：“……”
“都是……朋友了，不能……不能再叫你地师大人了，你何时的……生辰？”
“玄正七年三月初一。”
“当真？那……那还真是天赐的缘分，咱二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我既然……先你飞升，那你就叫我一声……青玄兄，不过分吧……”
同年同月同日生，贺玄一惊，这难道只是巧合？
“嗯？你怎么……不说话？不愿意？那……那我就叫你一声……明兄！”

深更半夜暗搓搓更文的楼主，是不是值得表扬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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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还是每一年的寒露前夕，贺玄会来，而那兄弟二人，也会在。
贺玄仍然只是远远望一眼。
那人身量长高了，那人嗓音粗沉了……哦，那人穿上了道袍，要去修行了……
有那么一刻，一十五岁背负长剑手执拂尘的小四，和贺玄记忆中师青玄的身影相叠。
瞎想什么呢？他安好，便是了。
这一年的寒露前夕，大雨不停。
他还会在吗？
心中忐忑，贺玄脚下却从未犹疑。
他仍在的，只是……
雪白的道袍几乎被染成血色，跪伏在倾酒台已不知有多久……
贺玄将人抱起，人已是晕厥多时。
贺玄恨自己，这人前世占了不属于他的神格，因果轮回，今生理应受苦赎罪，自己早该知道，竟还弃他一人在红尘中辗转。
或许，贺玄早该知道的是，五年前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就已经再不可能放下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