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蹉跎，再忆初心——新人《医道》杂感录

首先，我想比较许浚遇到的两位导师——柳义泰和杨礼寿。因为九针之喜那场对决，是《医道》给我最初也最深刻的印象。当时的我还只是幸灾乐祸于柳义泰对杨礼寿的吊打，而现在的我有了一些不同的看法。
故事开始出场，杨礼寿给人的感觉并不好，针灸之术不如柳义泰，还占着高位，恬不知耻，疑似嫉贤妒能默认打压柳道知。而柳义泰充分满足了怀才不遇者的愤青心理，吊打上流，傲气十足。看到这里，立刻就会对照国产剧《神医喜来乐》里的喜来乐与王天和，于是对杨礼寿的不屑，就转化为对柳义泰的崇拜。
现在细想，其实并不这么简单，杨礼寿这个人物的处理，远比王天和复杂得多，这也体现了《医道》这部剧端正的三观。试想一下，你凭借自己的能力登上巅峰，结果被人指出你不过只是山丘，被当众羞辱，你能保持镇定吗？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很难的。然而当年的杨礼寿在输掉比赛后并没有发作，而是遵守了那个玩笑承诺，他一直并没有以身份压人，只是柳义泰的得理不饶人让他实在忍不了拂袖而去。但反观柳义泰呢，遭受挫折就大吵大嚷，卖弄技艺。九针之喜虽然强调运针的技法，但毕竟是对鸡的经络而不是对人，这只能说学的偏僻，甚至攻乎异端。柳义泰多半是得高人指点掌握了这门独有的奇术，而他显然是知道杨礼寿无法完成（“输了我挖一颗眼珠给您”），所以一开始就是奔着羞辱杨礼泰而来的，这就暴露出了早年的柳义泰心胸狭窄、狂狷粗野。柳义泰受到冒犯就要疯狂报复，而杨礼寿受到巨辱确没有打击报复，在这一点上，柳义泰的为人实在不能说高于杨礼寿。
到后来，大家都老了，也就逐渐失去了年轻的孟浪。然而柳义泰冷漠高傲的性格并不曾改变，他对病人关怀备至，我认为是出于对“医”的信奉，而不是对“人”的关怀（这点与三积大师不同）。柳义泰极少流露出对“人”本身的关怀，他的平等观是一种近似于墨家兼爱的平等观，过于超然。他娶了恶妻并放任恶妻横行，收了一波人渣徒弟也不曾教诲，儿子对功名的热衷反向证明了他教育的失败。在这里我想说说柳道知，为何柳道知跟在父亲身边这么久也没有濡染到“心医”呢？我认为是柳义泰的关爱从没有进入柳道知的心（柳义泰并没有做到儒家的“仁”，也就是推己及人），即使在亲儿子看来，父亲也是个漠然的工作狂而已。柳义泰临终时想到的也是解剖自己，可以说完全是个医痴，所以他成就了无上医术，但是在以儒家思想为统领的价值观里，柳义泰在修身和齐家上都是失败的，所以真正能弘扬医道的，只能是把修身（浪子回头金不换）齐家（贤妻红颜不逾礼）都做好了的许浚。

柳道知初次赶考，在客栈遇到卖弄风雅的文班子弟，不但张冠李戴混淆李白杜甫，还把“隔篱呼取尽余杯”当作作乐诗句，最后被许浚揭穿老底仓皇出逃。从柳义泰夫人的做派来看，柳氏并不贫寒（毕竟名医），那么教导读一些儒家的书应该不成问题，只是柳义泰从心底里厌恶空谈的儒家学问。睿珍在评论许浚的书法时，就毫不掩饰流露出对文人做派的轻蔑和对医者务实的自豪，这与柳义泰的价值观是相符的，所以柳义泰完全不希望儿子通过科举入宫廷。想想也是，那些不辨菽麦、只食肉糜的文班子弟，也只能把朝廷弄得天天都在追查“大逆罪人”……然而，医道之道，却不离人心，人者仁也，终归还是要落儒学之穀。
在我看来，《医道》这部剧时时闪耀出儒学的光辉，这与下里巴人的《神医喜来乐》区别很大。许浚的父亲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是他让许浚去读书学习，才使得许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也是许浚在学医时能够熬过千难万险，没有泯然众人的根本原因！许浚的父亲是一个粗人，完全靠一刀一枪的流血走到龙川郡守，但仍然对儒学保持敬重（否则他应该设法让许浚去当兵）。在许浚出事后，许郡守把这一切归诸己过，这对像他这样一个脾气暴躁的武夫而言实在了不起。临别时那句“贵贱论”，真是醍醐灌顶，出自武人的这句话比圣人之训更直白，也更大胆（朝鲜的身份束缚似乎比明国要残忍的多）。而打破血统，以行为区别君子小人这个论调，不只许郡守一人所持，这也是许浚能脱离贱籍的重要原因。试想，如果没有一众真正深明儒家大义的人，许浚恐怕一步也走不下去。影片对儒家文化的表现，是我们很多国产剧都难以企及的。
然后我想起影片中很有趣的一众“小人”，他们扮演了欢快、捣乱的丑角。例如柳义泰门下的学徒，完全是职场的翻版（柳义泰鄙视朝廷，但他自己家就是个“小朝廷”）。而具一书虽然能够很时髦的说出“号牌是文人士大夫用来压榨我们这些人的手段”，然而他肯定不是一个思想家，更不是革命者，他虽然能“先知先觉”到一些东西，但他只会把这些“理论”用来诓骗敲诈不幸的人，所以小人的格局，注定了他小人的命运。
还是许郡守那句话经典啊：一个人的贵贱，是由他的行为左右，而不在于身份的高低，不要以身份的限制作为借口，而虚度自己的一生。

前天看到许浚被降职回挑水工。这一段对职场而言颇有启示：不属于自己的，早晚也被收回去。当然，许浚被贬侧面显示了柳道知以情感好恶品人的小人之心（母之影响），足见柳道知初次被贬落榜实为自身的果报。许浚愚直的性格在这一集也得到体现，因为被师父称赞就照搬照抄把所有的药材都连根拔起，闹了笑话。许浚这一点是传承自身为贱妾、唯唯诺诺的母亲，可见母亲对儿子影响的重要，这一点许浚已经较柳道知为优。同时许浚还有出自文班，眼界高远的妻子，这更非柳道知可比。
许浚和柳道知在初期的“对决”，柳道知就已经完败。“身”和“家”在儒家看来都是评判一个人的重点，正如龙川许郡守的“贵贱论”，柳道知的“贵”因为其母之不仁，已注定只是表面浮华。而许浚的“贱”，仍在于其身还需更多磨砺。许浚初拜柳义泰，其实对“医”并无太多概念，顶多也就是看中了柳义泰神医的威仪（父亲人格替代），毕竟许浚很可能读过范文正公“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话，许浚始终是不甘于过平淡生活的，他骨子里对命运的桀骜匪气一直都在。所以我觉得，许浚初拜柳义泰，和小弟拜大哥区别不大，按照大哥的指示去从事各种杂役，还谈不上对医道的奉献。许浚初期一直存在急于求成的毛病，虽然是过犹不及，我个人还是觉得这比慢吞吞要好很多。总而言之，柳道知是一个看空的趋势，而许浚是一个看多的趋势。

非常赞！楼主真是看的认真且深入。我虽然看了三四遍，却没有楼主看的深入，向楼主学习👍👍我很喜欢医道，感觉真的拍的好，儒家与医道精神拍出来了。并且许俊个人努力的精神与追求，真心钦佩

今天吹个水。之前评论说柳义泰冷漠，其实他也还是会笑的，只不过笑比黄河清罢了……如果有机会我真想数一数他的笑，这点睿珍又如同亲生女一般继承到了——睿珍多数时候都是板着脸呆呆的，但唯有对着许浚时笑的又出声又露齿。而多喜不一样，常常面带微笑，所以多喜如日普照，睿珍如月独明，也难怪多喜地位不倒……
抛开早年对杨礼寿的冷笑和嘲笑不算，柳义泰在剧中的第一次笑似乎是出场诊病，他对着一个男病患悠然的说“肾对男人很重要，一个肾不好的男人只能算半个男人。”病患听了不好意思的笑了，我看到这里也禁不住笑出了声。一代神医的冷幽默杀伤力实在厉害，这个细节体现出柳义泰极少流露出的人性一面，可以想象这家伙年轻时顶撞杨礼寿并非一时冲动，面瘫脸下面一直藏着一颗躁动顽皮的心啊。
然后被触动的就是今天看到这段，柳义泰在得知许浚私自诊病后，召集众人质问。当问过许浚为何给消渴病人开八味元和五味子时，许浚说考虑到病患生活拮据，柳义泰的嘴角微微牵起，然后又止住了。他的内心无比喜悦，然而他又不动声色的掩盖了这份喜悦，复杂微妙的情感，让观者对这位严师心生敬爱。
p.s.大概是喜伤心的缘故吧（喜则气缓），也许柳义泰很少笑是为了养生。

许浚首次正式出诊，睿珍你为什么又笑了……

忍不住吐槽一下这位成仁哲大人，此人把患者家属演绎的淋漓尽致：焦急、多疑、傲慢、自用……大概是当领导当久了，最多的一句台词就是“什么”，感觉他自出场以来恐怕都说了二十次“什么”了

“大夫可以救病患，病患也可以救大夫。大夫每拯救一名病患，就把自己从贪欲和虚妄中拯救一次。”三积大师的这句话，感觉是继龙川郡守之后最经典的话了。
许浚在经过刻苦努力之后已经小有所成，同时也招来了身边的嫉妒与恶意，在这个时候，柳义泰力排众议对他委以重任，并派他前往救治成仁哲之妻贞敬夫人，而许浚也不辱使命。当柳义泰在路上听到具一书神侃许浚超越自己时，他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这时候的柳义泰是何等的幸福，心医得传，人间至乐啊。
然而往往乐极生悲，许浚也是如此。之前我说过，许浚出身卑贱，奴性在他身上是很重的，这时候他接受了推荐书的诱惑（为了保护主角的光辉形象，剧中故意把许浚夜访成仁哲的场景不拍出来）。许浚迫切的想要改变身份，然而想要改变身份的又何止他一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旦求利开始，那么纷争也自然接踵而至。

接下来，吾根告密，柳道知嫉妒其名，柳夫人贪图其利，火上浇油到了柳义泰那里。数年前我看这段，非常不解柳义泰为何大动肝火，因为我心里认为许浚没错，不就是贵人相助扶一把么？为什么要这么固执？成仁哲的举荐也不是空穴来风。现在看来，当时的心态与睿珍是一样的，也就是对许浚的爱怜蒙蔽了理性的双眼。许浚显然忘了，柳义泰当年是怎样落第的，科场舞弊成风，柳义泰旧创一定又流出新血。不过也难为许浚，毕竟自幼飞鹰走狗，连走私都是家常便饭，匪气使他任侠救亡，对秩序的尊敬当然不会太多，对“擦边球”的反感自然不会很强。许浚“秩序感”的缺乏，这个毛病以后还会继续演绎，而内医院的经历会为他补上这一课。
再说回这里，柳义泰动怒，既怒舞弊旧创，又怒传人不淑，直接把许浚赶出门墙。而许浚开始并未了悟，此时他开始找寻初心之旅。我之前说过，许浚最初是把医术作为一种尊崇象征来学习的，柳义泰就等于是一个布衣官家，这对不甘平庸的许浚来说是很对胃口的，所以他不断发奋努力。然而，走到这里，许浚虽然勤奋刻苦，超出大多数人，但他的心比采药四天王，依然是五十步笑百步。许浚有朴素的善良，能体恤病患，但他仍然是把医术作为工具的，所以他也会“很有理由”的几次要放弃学医（这里又亏得多喜的贤内助，娶妻以贤，古人诚不我欺），离医道的境界还差很远呢。我非常佩服这部剧的演绎，何谓医道？先告诉你什么是医术，然后你才会明白什么是医道。

三积寺篇之后是科举篇，这是一段既感人又揪心的故事，再次观看，仍为剧中对百姓的刻画感叹不已。百姓的确都是“小人”，因为他们没有文化，没受过教育，凡事都以自利为先，争抢着享受免费的医疗服务，欲求不满则翻脸不认人，甚至不惜使用欺诈与暴力，这也是真实还原了医患矛盾，没有像有些电视剧那样鼓吹虚假的民众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