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场初见那只小人鱼时还没睡醒，他胡乱拨了拨自己凌乱的额发便出门去买早餐——穿过一片海岸旁的礁石地到达小镇中心，在店老板源造的招呼声里混混沌沌往肚子里填满食物，然后再梦游般原路返回。
他那天照旧穿着拖鞋在崎岖礁石上行走自如，眼角一瞥却瞧见海浪冲刷着岸边的什么东西，茶金色的，在晨光里微微闪烁。
是人鱼吗。
他停下来朝那边远远张望了一下。
后背上凸出的蝴蝶骨精致而漂亮，白皙光滑的皮肤与茶金色长发纠缠着浸在浅滩里，再往下是一条青蓝色的鱼尾。
竟然睡在这里，也不知道是脑子不好还是心太大。
马场摸了摸下巴继续往回走。
随它去吧，一会儿醒来估计就会回大海里去了。

2
然而第二天他又见到了那条小人鱼。
这次倒没趴在海滩上呼呼大睡，那条小人鱼正用胳膊撑起身体，半匍匐在地上冲围在身旁的流浪狗们龇牙咧嘴。
看起来凶极了。
领地战争？抢夺食物？还是……
马场的视线绕了一圈，然后看到了浸在海水里的那半条鱼尾。
有血。
他随手捡起几块石头用力朝流浪狗掷去，小人鱼受惊扑腾几下逃进海中，被血腥味吸引聚集起来的流浪狗一哄而散，他趿拉着拖鞋从礁石堆跃到沙滩，看了一眼躲在不远处海水里露出半个脑袋的人鱼，朝它晃了晃买回来当午饭的明太子，然后放在了离海最近的礁石上。
看来中午只能干啃米饭了。
他往家走时颇为懊恼，甚至赌气似的揪了揪头发。
受伤了还泡在海水里。
一定很疼吧。

3
第二次与第三次见面，中间仅仅隔了四个小时。
海边的天气总是变化的十分迅速，晴空万里眨眼间乌云密布，海水如沸腾了一般翻滚起巨浪，明明刚到午后，整个天空阴沉的却像是浓稠的夜。
风呼啸着掠过悬崖边。
马场将手贴在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
暴雨还未至，街上早已空无一人。
看起来有些萧条。
他将桌上的碗筷丢进洗碗池，屋子里堆积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整个房间惨烈至极，就像是被台风席卷过一遍似的，每次榎田他们来时都能发自内心地感叹，这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能住不是吗。
马场从乱七八糟的书堆里抽出一本摊开，被钢笔标注过的地方有一行字：「无论何种生物都有其自身的生活方式，我们要做的是尊重，而不是干预。」
他深以为然，并且及时掏出手机拍下这段话发给不懂得尊重旁人生活方式的损友们，然后立刻收到回复。
母爱泛滥的爸爸：除非陨石撞地球，不然我绝对不会再去马场先生家！
中指推镜框：我表示十分尊重，但我也选择死也不去。
蘑菇想变成树：我只是担心马场先生哪天死在家里，邻居都以为是食物忘记放进冰箱而臭了。
手痒不是病：马场先生家哪有邻居！
蘑菇想变成树：……哦，那真是太遗憾了，马场先生注定要变成化石了。
母爱泛滥的爸爸：听美咲说你们那边又要刮台风了，还好吗？
蘑菇想变成树：顽强的活着。
手痒不是病：不能出门真是快死了。
天边突然炸起一道惊雷，乌云间流窜着电光，马场抬头看了眼窗外，玻璃上零星落下几滴水珠，之后渐渐增多直到连成一片。
风裹挟着雨水从没有关严的缝隙里窜了进来沾湿书页，他紧走几步拉上窗帘，处于悬崖之上的房子在下面汹涌的波涛声里看起来摇摇欲坠。
然后他在翻腾的海浪里看见了那个摇摇欲坠的人鱼。
它似乎想要游往台风波及不到的深海，却一次又一次被浪头抛起狠狠跌进礁石。
很疼吧。
马场将指尖贴上玻璃。
它在哭吗。
距离不近因此看得并不清楚，更何况中间夹杂着雨幕，他只能看到那个倔强的人鱼在海浪里无声嘶吼，然后再次被抛起摔进礁石中。
没再出现。

4
马场觉得可能是中午吃下的米饭过期了。
他坐在浴室地板上托着下巴，总是凌乱的发型已经被雨水和海浪浸透，他嫌碍事因此一把撩了上去，反而让他看起来利落许多。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
隐隐还能听见雷声在天边翻滚，雨拍打着窗，巨浪滔天不息。
他从愤怒的海神手中抢了一条人鱼。
这条人鱼此刻正安静睡在他的浴缸里。

5
明太子赛高：各位，人鱼怎么养？尾巴受伤了，看起来精神也不大好。
蘑菇想变成树：什么？！
中指推眼镜：什么？！
我家拉面很好吃：什么？！
蘑菇想变成树：你是谁？马场先生还活着么？！
明太子赛高：……我活得好好的。
手痒不是病：它没有把你吃了吗？！
母爱泛滥的爸爸：人鱼肉做便当好吃吗？
明太子赛高：它晕过去了。
蘑菇想变成树：谢天谢地，马场先生你虽然脑子短路了但至少神还没有抛弃你。赶快把它放回海里吧。
手痒不是病：次郎先生你能不能不要随便什么都想做成便当！
明太子赛高：它受伤了。

6
人鱼醒来时马场还是很激动的。
然而下一秒青蓝色鱼尾就将他抽了个踉跄，手臂又痛又麻，像是要断了一般锥心的疼。
人鱼警惕着贴在墙上，尽量与马场保持距离，龇牙咧嘴发出无声的恐吓。
马场咬牙揉了揉胳膊，还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将放在一边的明太子递至人鱼的面前。
「饿了吧？这个很好吃的。」

7
人鱼是一种强大的生物，强大到人类对它们的存在讳莫如深。
然而这个处于太平洋西北部远离日本国土的小岛，一直以来都是人鱼唯一的栖息地 —— 每隔五年都会有一批人鱼族群从大海深处赶来，在崎岖的海岸线彻夜颂歌。
没人能听懂它们的吟诵，人类的技术还达不到与海洋霸主沟通交流的地步。
于是这神秘颂歌会在每个第五年的某天夏夜奏响，无数人鱼在月光倾洒的海面仰起头来，音律汇成一股轻柔的风，盘旋于小岛之上。

8
马场猜这只小人鱼是在不久前刚结束的颂歌与族群走散的。
很不巧，还受了伤。
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体还很纤细，但它的手臂与胸膛已经隐约显露出紧实的肌肉来。
小人鱼不允许马场走近它的势力范围，鱼尾搭在浴缸边缘，不耐烦地「啪啪」拍打着瓷砖。
马场看着它佯装凶狠的模样就想笑，然而考虑到也许人鱼也有自尊，他善解人意地没有笑出声，而是举起双手显示自己并无恶意。
「你受伤了，」马场试图让它平静下来，「不要动尾巴，你在流血。」
小人鱼呲着牙，显然不明白他到底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于是马场指了指它的伤处，又轻轻问：「不疼吗？」
小人鱼顺着他所指方向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然后「噗通」一声在盛满水的浴缸里换了个姿势，抱着尾巴舔了舔伤口。
马场躲避不及又被泼了一身水，索性伸手脱掉上衣，露出常年锻炼而极富爆发力的身体。
小人鱼明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肌，恼羞成怒般「嘶」地朝马场露出尖尖的小獠牙。

9
马场曾听岛上的老人说过，对雄性人鱼展露身体属于挑衅。
这是他再次被鱼尾抽了一踉跄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的话。
「真要命，」他揉了揉因磕在墙上而肿起来的额头，看起来颇为恼怒，「你这家伙真是！……」
小人鱼叉着腰不甘示弱地继续在浴缸边缘拍打鱼尾，甚至昂起脑袋，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来。
仿佛是在说，你好弱。
马场一时被它气笑了，然而下一秒他就扑至近前，趁小人鱼不备卡住它的双臂，跨坐在鱼尾上，将它压在水底。

10
那一刻时间与水流仿佛都变得浓稠而缓慢。
茶金色长发在水中轻轻飘荡，露出一双睁大的清澈且漂亮的眸子，因惊惧而不住颤动的纤长卷翘的睫毛如同拨开的云雾，深邃明亮的瞳孔里倒映出马场的脸。
小人鱼使劲挣扎了一下，却被马场的手牢牢钳制住动作，浴缸内部空间狭小，不方便它借力，连最强壮最引以为傲的鱼尾也只能暴躁地在浴缸边缘拍得「啪啪」作响。
它左右动弹不得，于是愤怒地鼓起腮帮子，「咕噜咕噜」地往马场脸上吐出一连串泡泡。
花白的泡沫从水底迅速上升绽开，当马场再睁眼时，小人鱼的獠牙离他的颈动脉只有几厘米。
人鱼的拥抱大概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亲近。

11
被狠狠折腾一通的浴室简直比战场还要惨烈。
马场收拾完最后一块玻璃碎片时，外面的暴风雨刚刚结束，海浪也不再浑浊，有节奏地从远处奔来拍打在悬崖的礁石上。
乌云四散逃开，露出漫天星辰。
小人鱼趴在浴缸旁的窗台上，微凉的月光透过玻璃落进它的眼睛，始终处于警戒状态的小人鱼突然安静下来，它张开嘴似乎想要歌唱，却只是低低的呜咽了一声。
细小的，柔软的，从马场的心上爬过。
于是马场准备出去睡觉的脚步拐了个弯，在小人鱼毫无戒备的时候，轻轻将手放在那颗茶金色的脑袋上揉了揉。
如果走掉，这孩子一定会感到寂寞吧。
「我不会伤害你的，」他蹲下来，与回过头的小人鱼视线交汇在一起，认真的、温和的问道，「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小人鱼歪歪脑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似乎是贪恋他的温度，一双冰凉湿润的手捧住马场的手，再次将脸颊贴了上去。
它闭上了眼。

12
明太子赛高：我在养人鱼，它特别可爱，只是脾气不大好。

13
在浴室里凑合睡了一夜的马场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憔悴模样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 胡茬在他的下巴上肆意生长，乱蓬蓬的头发看起来比平时更为壮观。
他用手胡乱耙了耙，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小人鱼蜷缩着睡在浴缸水底，鱼尾搭在台子上，马场前一晚用镊子将伤口里面的脏东西都清理出来，拿酒精消了毒，期间差点又被疼极了的小人鱼抽个踉跄。
暴风雨后的天空晴朗到有些不真实。
他趿拉着拖鞋沿着海岸线的礁石往小镇中心走，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差点与源造擦肩而过。
店老板是打算去他家看看他是死是活的。
「你一大早也没来吃饭，我还以为是遭遇了什么不测。真不知道马场先生的脑袋是怎么想的，人鱼太危险了，它们在海里简直能翻天覆地，你还要养在身边 —— 还养在浴缸里！」
马场往嘴里塞了太多拉面，一时无法反驳，只好由着源造数落半天，他在间隙摸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铺天盖地的消息瞬间涌入差点让它卡回关机状态。
不外乎都是那些损友们满屏的「啊啊啊」和「你还活着吗」的亲切问候。
于是他匆忙将拉面解决干净，抬头对源造认真解释道：「它很乖，只是被吓到了。鱼尾伤得很重，大概短时间也无法回到海里。」他笑了一下，从钱夹里掏出零钱来放在桌子上，「谢谢你啊老爹，等伤好了我就放它走。」

14
马场到家的时候又听到小人鱼在唱歌。
轻飘飘的声音回荡在浴室中，比外面晴朗的天空还要不真实。
「我回来了，」他大声说，「你应该回我一声欢迎回家。」
浴室里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马场一步跨进来，发现只有鱼尾露在浴缸外面。
小人鱼看起来紧张兮兮，它躺在浴缸水底，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前，指尖绞在一起。
「你有没有乖乖的？」马场将刚买回来的明太子放在一边，低头捡查了一下青蓝色鱼尾。
鱼尾尖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很显然，没有。
伤口上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然而还没等马场开口，小人鱼却先发制人地支起上半身，鱼尾在马场的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大有一副「你要是吵我我就抽你」的架势。
气鼓鼓的脸颊配上恼羞成怒的表情，看起来可爱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