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七 泪湖(7)
润玉不想见这里的任何人,侧身避开身后的劲风,红着眼一头扎进了面前的滔天大浪里!
然而,他跳进去的地方已不是方才的海,而是一片不知深浅不知方圆的纯白,预感的周身压迫没来,反而是毫无遮挡的急速下坠,润玉兀自沉浸在一片木然里,没有一点求生的条件反射,就这么直直地砸了下去……
“嘭!”
他砸在了不知是什么的地上,一时五脏撕裂、胸骨寸断,不及调息一口血便喷了出来,彻骨伤终于将他刺激醒了几分,润玉捂着嘴又连呕了几口血,至疼痛稍缓,挪开手来已是满手的猩红,他此时心如刀割,盯着手上的血默然不语,却在无意间发现指尖的血正如覆水回收一般,慢慢地倒流着向上游离,直至离开他的手指漂浮开去,他忍痛撑起自己,顺着那滴血抬起头来,却看见了眼前一副奇景,他方才吐出的血皆化为血雾漂浮于空中,不聚不落,散漫游荡于半空中,在一片白茫茫的映衬下,红得格外扎眼,血雾的游动渐渐发生变化,原本无序的雾于聚散之间已悄然形成了一副画,是一个倩影,一个身披红斗篷的倩影!
润玉的思念涌上心头,他正欲伸出的手突然顿住,想到了方才听到的话,他满是思念的心里涌入了无尽的愤怒、失落和无以发泄的悲凉,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缓了许久,似乎续足了力气后突然冲向那血雾,毫无章法地挥舞双臂搅乱眼前的血雾,势要将那红斗篷的倩影抹掉,白色的衣袍上一时沾满了血珠,血雾因他的搅扰淡了些,却并不妨碍它自有规律的聚散,它动的越来越快,变化间居然诡异地生出了一个情景,润玉看着那情景突然面如死灰……
背景是还未夷为平地的九明宫寝殿,里面的自己正低垂着脑袋毫无生机地坐在榻上,而面前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正探手伸进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处掏出了一颗闪着荧光的琉璃心!明明是血雾组成的画面,却叫润玉看出了那颗心上的熠熠荧光。他盯着那只托着正跳动的心脏的手以及背对着他的人,眼底死寂一片,嘴里却突然笑出声来,慢慢的从初时的低声轻笑到后来的放肆大笑,笑的肆无忌惮,笑的涕泪横流,笑的心口钝痛,刚恢复些许的五脏因激烈的笑又激出了一口血,冲那情景里的琉璃心喷去,刹那间眼前的一切烟消云散……
润玉死死地盯着慢慢坠落的血雾,嘴里还在近乎癫狂的笑,直至笑倒在地,一双毫无纹饰的漆黑布履停在眼前,润玉抬袖抹掉眼底的泪和嘴角的血,抬起幽暗的眸看向来人,嘴角微勾,露出一排猩红的齿:“加冬上神,别来无恙。”
加冬静立在润玉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从来骨重神寒、清新俊逸的天帝此时从里到外的狼狈与绝望,沉吟良久,叹口气道:“你不该来。”
“确实。”天帝笑红了眼,瞳孔里没有光,他硬咽下涌上喉头的血,扶着膝盖勉力站起,喘着气平视着加冬,笑道:“堂堂神祇,筹谋数千年,就为了算计在下的一颗心,如斯龌龊私心被我知道,我的确不该来。”
润玉满是嘲讽的语气激怒了加冬,他沉声提醒道:“天帝陛下,请注意你的言辞。”
“难道不是吗?!”润玉的心死了,什么也不在乎了,他直视加冬道:“小神虽不才,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虽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儿子,我亦倾尽所能上天入地为他救治,不想,却请回来一位从一开始就图谋我性命的神尊!我倾心相待,以为她也同样待我,可没想到,从天庭到蟠桃宴,什么整顿兵制、肃清朝纲、红尘再遇、大闹蟠桃宴,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在有条不紊地把我往死路上推!”
加冬皱眉“那颗心本来就是她的……”
润玉又笑不入眼的笑出声:“那我是不是该感激涕零不知所言,然后一脸虔诚地将心挖出来双手奉上!”
“她是始祖帝姬,万灵具化,承载天地灵魂之本源,能割心奉君,这是你的造化。陛下方才也见到了,一切皆是命数,既叫这心不偏不倚地长在了陛下身上,陛下便顺应天命吧。再说了,帝姬也不是白拿你的心……”
润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死死地盯着面前将挖心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的人良久,忽而点头道:“她为了要我的命,前前后后的筹谋周全,为我救治好了孩子,还为我安排好了身后事!一道‘此间少年’的锦囊将熙宁抬出于众神之前,叫雷祖、太上老君亲自庇护!甚至直接绑上了西王母的大船!”润玉双眼通红,他想痛苦的嘶吼、绝望的呐喊,可他却发现自己从里到外已然痛得麻木了。
加冬见状完全不为所动,他看润玉全身逐渐笼罩进一片灰暗的生无可恋里,眼底竟悄悄闪现出一种兴奋的癫狂,但他到底克制着朝润玉的胸口伸出手,手上的指甲渐渐变长,嘴里发出一声呢喃般的赞叹:“是啊,多周密的安排啊,你没有后顾之忧了。”
细长的指甲在触到润玉胸口时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拦住,加冬有一忽而的怔忡,低头看着阻拦自己的双手忽又释怀了,很假的宽慰道:“不疼。”
润玉低着头看着加冬手指上与他素净细长的手指极不搭的扭曲的黑青色的指甲嘲讽道:“加冬上神,你就这般不管不顾了吗?”
“天帝,”加冬皱着眉头看着润玉,他发现天帝把住他手的力气很大,大到他如何都不能前进一寸,这并不符合他表现出的重伤在身、心死如灰的状态,但他自然地之看成天帝本能的求生反应,只道:“我想你该弄明白自己的处境了,我可以不主动掏出你的心脏,但是你得明白,你这颗心迟早得拿出来,始祖帝姬生而凌驾于万物之上,是这天地的灵魂,她若死了,这世间就会快速的凋亡。包括你我,到时候你再捂着这颗心也没有任何意义。”
润玉听到加冬说的万物凋敝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以前那个化天地见众生的天帝完全死了,此时站在加冬眼前的只是一块断情绝爱的石头!润玉看着加冬,幽幽道:“万物生灭,自有定数,何必阻拦……”
加冬往前伸长的手因为抗拒阻力而逐渐抖动起来,这与他想象的和看见的有些严重不符,他不由得再次仔细审视面前的天帝,而天帝却别过眼去,并不看他,倏忽间,加冬嗅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谋气息,渐渐心燥起来,急道:“你就不怕做这天下的罪人?”
“你尽管叫他人来评说……”润玉泰然自若仿佛超脱一切证得混元一般,淡淡道:“不染既然是这天地的灵魂,想必传闻里的大帝姬应是同样职责,大帝姬死了有伏羲女娲护持天下,想必小帝姬去了,诸天神佛也能撑得起这天地,世间始终生灭,何必将它强压于在下一区区小神头上呢?”
天帝在诡辩,加冬本可置之不理,但手上的阻力却叫他脱离掌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双眼中的吊诡愈发浓郁,他仿佛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眼底的沉着、稳重恍然淡去,剩下的全是努力压抑的痴狂和疯癫,只盯着润玉一字一字威胁道:“天帝,休要狡辩,今日落于我手,你逃不掉的!”
润玉仿佛看不到“加冬”的种种变化,矣不懂他表现出的明晃晃的杀机,居然迎着“加冬”逐渐杀气浓郁的眼神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瞳仁,似耳语般的轻声问道:“大帝姬死得,小帝姬便不能了吗?”
“加冬”忽的双眼充血地瞪向天帝,厉声喝道:“大帝姬没死!”
润玉盯着眼前终于恢复快要失去理智的双眼,听着他开始紊乱的呼吸,缓缓问道:“你怎知大帝姬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