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天青
[步步娇]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玉碎后落下的锋利碎片,真的是伤人的很。
江妩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养心殿的,只觉得双腿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近乎虚软的往地上落下,若非沅之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只怕她会狼狈倒地。
身后的雕栏玉砌,陡然间都面目可憎了起来,像不断嘲弄的面孔,让她一瞬间无地自容。
“行了……回去吧。”江妩提了提气力,轻叹一声,强压下眼框中翻涌的涩意,压抑的喉中带出一声无力的呜咽。
沅之不敢多问,替她拢了拢淡色的狐裘,便扶着她走了。
自江妩离开后,王全汗津津的进来小心翼翼的收了茶盏,试探着轻声开口问道:“皇上,那北境公主册封的事……?”
皇帝自奏折中抬起头,凉凉地睨了王全一眼,并不说话,王全被他看的一阵激灵,赶忙跪下认错。
“行了。”皇帝打断他的话,“去把柔贵妃请过来吧,册封的事,先与她商议商议吧。”
——柔贵妃,沈氏之女,讳字景婉,为人谦逊和润,恬淡温柔。
不知是否是巧合的太过刻意了些,沈景婉乘着步辇带着宫人们来着养心殿的路上,正好碰上了昏倒在雪地中的江妩。
“淑妃妹妹这是怎么了?”沈景婉着人停了步辇,起身走下来,语气中却难掩关切。
沅之满面焦急,甚至未想起来与沈景婉见礼,她倒也不怪罪,柔声缓慢道,整个人由内而外透出几分气定神闲的优雅之感:“用本宫的步辇将淑妃娘娘送回去吧。”她握了握手中的手炉,对着左右吩咐着,待看到沅之感激的将江妩扶上辇轿后,才转身离去。
入了养心殿,解了斗篷,向皇帝问了安后,沈景婉抬步走到案前,替皇帝研起墨来,安安静静。
皇帝就着她研的墨批完了份奏折,搁下朱笔端起茶盏笑吟吟地递给她:“今个早上刚泡的六安瓜片,已出了几遍色了,知道你喜欢现如今特意给你备着。”
沈景婉笑意清浅,眉目温润,她谢恩接过,忽然闻得皇帝轻言:“罢了,这茶都凉了,等会朕让人再备一杯。”
沈景婉笑容不变,径自饮了口,确是有些凉了。她掏出帕子拭了拭了嘴角,方才沉静开口:“茶温则甘,茶凉易涩,可这六安瓜片却不然,虽然凉了,却依然浓郁醇厚,别有一番滋味。”
皇帝低了眉眼,鎏金香炉里吐出一阵阵滚滚香雾,依稀里竟有几分模糊不清。半晌,他方才开口,不明情绪:“冬日里喝凉茶对身子不好。”
沈景婉微晃茶盏,看着里头青翠圆润的茶叶几度沉浮,方才施施然抿唇一笑,款款道:“皇上最爱碧螺春,大抵是因为碧螺春最是茶香扑鼻,入口甘醇。可臣妾爱这六安瓜片,滋味儿是其次,主要是偏爱它的气节。”
“怎么说?”
“六安瓜片最是圆润匀整,清香甘爽,无论是在入水前还是入水后,都不改本身模样。历经沉浮沸水,扳片杀青,依然如旧时一般,色泽鲜亮翠绿。”
“品茗如做人,只有千帆过尽之后依然能够不改初心,那才是真正的难得可贵。”沈景婉放下茶盏,笑意恬淡。
“你……”皇帝拍了拍她交握端着的手,一双微眯的漆黑凤眸中含着些许意味深长,他薄唇轻挑,“朕竟不知贵妃竟有这般独到的见解。”
“哪是独到呢?”沈景婉拨了拨垂于鬓边的流苏,言笑晏晏,“不过是在宫里头呆久了,有些道理自然而然也就明白了。”
“就好像淑妃妹妹……”沈景婉欲言又止,小心的觑着皇帝的神色,见他并未有太多外露的怒色,小心翼翼道:“她一个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公主,难免性子骄纵些,若是惹恼了皇上,皇上只管教导她便是了,也不必……”
“性子骄纵也罢了,偏偏那样不懂事。”皇帝皱着眉冷脸打断了她的话,“一介女流政治联姻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是她一介帝妃可以说的?”
“皇上。”沈景婉叹了口气,轻声道:“您不是最喜她这般率真直爽的性子么?不矫揉造作,率性可爱,这也正是淑妃妹妹的好处。”
“再怎么率真也不该当着朕的面忤逆朕!”皇帝冷笑一声,“北境公主的册封关系到两境之交,岂是她的妇人之仁可以理解的?”
“若是皇后在,以她的贤良淑德,必能明白朕的良苦用心。”皇帝极目远眺,忽然叹惋,“这辈子……终归是朕对不住她……”
沈景婉听他呓语,因离得近,听了个真切。思及方才秦佩那样的狼狈踉跄,心下忽然间有了思量。一个寒冷的想法自心底产生,让她有些震悚,同时又觉悲哀。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