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艳意
[三月海棠]怎赚骗?依稀想像人儿见。那来时荏苒,去也迁延。非远,那雨迹云踪才一转,敢依花傍柳还重现?昨日今朝,眼下心前,阳台一座登时变。*
那厢,江妩正端坐在凤仪宫里缠着绣花儿用的丝线,听了婢子所述的今早秦淑妃那儿的事,手指微微一顿,沉吟良久方才拨了拨鬓边的凤钗,开口问道:“皇上那边说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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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子低了眉,摇了摇头小声道:“皇上不仅没治秦淑妃大不敬之罪,反倒吩咐了身旁的侍从去库房里取了一堆玉器。说是······要效仿当年周王撕帛博笑之举。”
江妩手中的线团一时不察掉落在地,“撕帛博笑?”她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皇上怎会如此荒唐!”
身侧婢子闻言,连忙跪倒在地,连声诺诺,“奴婢也不晓得,不知皇上是从哪里听说秦淑妃娘娘喜欢听玉器碎裂之声,这才命人去办的,宫里头都传开了!”
江妩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一片,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婢子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替她顺了顺气。直听到婢子的连声呼唤,她才堪堪清醒过来,一回神,却发觉自个儿手心里全是冷汗。“皇上如今在哪儿?关雎宫么?”她开口,声音里带了丝决然。
“是。”婢子不敢抬头,却听见江妩寒声吩咐道:“来人,替本宫梳妆。”
凤凰展翅的步摇,金饰珠翠缀于乌黑的发髻间,一身朱红色凤袍,上头绣着的是百鸟朝凤的式样。盛装华彩,衬的江妩原本平淡如水的容颜竟有些端庄浓丽了起来,
她一贯不喜欢这些珠翠华饰的,总觉得浓妆艳抹不过是虚有其表。一副华丽而冰冷的外壳,与皮肉相贴,不过是卑微的人以此来维系自己最后尊严。
可她如今却不得不如此,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的。也许会输的很狼狈,但她不能退却,无所缘由,只是不能而已。
甫一进了关雎宫,便瞧见一大堆内侍婢子侍立在外头。江妩深吸一口气,吩咐王全进去通报。
出乎意料,皇帝竟没有多加阻拦于她。进了侧殿,江妩首先被一派金玉之饰晃了眼。她也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可如今看来,还是她孤陋寡闻了。大颗大颗的夜明珠,代替了原本的灯火,满殿都熠熠生辉。还有那一捧的东珠,凤穿牡丹的步摇,景泰蓝的手镯等等等等华丽首饰堆于妆台上不计其数。
入了正殿,被一道珠帘挡了视线。江妩走进去,瞧见内侍捧着玉器端正的立在旁边,中心处已碎了一地的玉碴子。眼见一个内侍正要将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砸于地上,江妩连忙出声阻止。
皇帝不悦的看她一眼,秦佩倒依然容色淡淡。江妩抬头,目光投向秦佩,忽然心生自惭形秽之意。
其实秦佩真的很美,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美艳风情,目如秋水,唇如含丹,真可谓是倾城绝色。她是秦国的公主,秦国前些日子刚被皇帝所灭,便也俘了这小国公主。皇帝见她容色倾城,不顾大臣的反对坚持要纳她为妃。可曾想,秦佩早已有了心上人,又如何能对皇帝笑脸相迎?入宫的这些时日以来,她从未对皇帝言语,也从未展露笑靥,这才有了如今皇帝的荒唐之举,
“皇上。”江妩庄重跪下,言辞恳切,“您为了一介后妃行此荒唐之举,实是糊涂啊!那周王撕帛,最终得了个什么下场?您博古通今,怎的到现在,反而看不透了呢?”
“皇后说的这些朕在前朝已经听了无数遍了,碎玉之事朕心中自有考量,皇后可以退下了。”皇帝白净的面容上泛着桃花似的潋滟之色,望向秦佩的目光里盛满了温情,却自始自终未曾看江妩一眼。
身为一个女人,皇帝此刻露骨的神色不难猜出他此刻心中所想,不过想借此讨秦佩一个欢颜罢了。可令他失望的是,秦佩自顾自的啜饮着茶,精致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冷冷的听着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华丽的闹剧。
皇帝不由得有些灰心,看向江妩的目光里也渐渐溢满了不耐与恼怒,“皇后还不退下?非要朕请你不可?”
江妩面色不变,对着上首的皇帝端端正正的扣了个头,郑重道:“臣妾身为皇帝的嫡后,不能劝诫皇上是臣妾的不是,臣妾愿长跪不起,以此来祈求皇上回心转意。”
皇帝斜睨了她一眼,忍不住怒极反笑,他嗤笑,目光梭巡过江妩身上,带着几分刻骨的寒意,只有再回到秦佩身上时,才有了几分淡淡的温度,“继续砸。”他拧眉吩咐道。
江妩低垂着眸子跪在那里,看着玉碎时四处飞溅的碴子,有的飞到了她的手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她恍若未见,耳畔是玉碎时的泠泠之声,她抬头,看着秦佩兀自盯着那碎落的玉器,目光痴迷而绝望。
窗外小风吹过,花雨缠绵,晕染开一片缠人春意。斜斜的光晕落在玉器上,模糊了江妩的视线,也柔和了秦佩冷寒的眉目。
江妩忽然觉得悲哀。
注释.
*出自昆曲《牡丹亭·寻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