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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如画紫薇】【紫康文】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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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玉碎凤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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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连阴沉了不知多少日的天空终于露出了一缕阳光,暖暖的,柔柔的,像是小孩子手中的棉花糖,软绵绵地洒落了下来。
我呆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神游四方。
尔康轻轻悄悄地走了过来,搂着我的肩,温柔地说:“紫薇,今天好容易晴天了,我们带你到院子里去晒晒太阳好不好?”
我望着尔康怜惜的眼神,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温暖。我顺从地点点头,穿上鞋,披上一件外衣,尔康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带我走出了一连闷了我好几日的屋子。
小小的院子里,我倚着光秃秃的树干,抬头仰望着天空,轻声感叹道:“以前我一直喜欢阴天雨天,觉得那很美,很诗意。现在才发觉,原来晴天才是真正的美好!”
尔康搂着我,也抬头望着天空,喃喃地说:“会晴的,会一直晴下去的。”不知道他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就这样靠在尔康肩头,暖融融地阳光洒在我脸上,漾在我心里。这一刻,仿佛一切都是美好的。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尔康突然低下头来,望着我的眼睛,兴奋地说:“是啊,谁说天不会一直晴下去呢?紫薇,我带你回北京去,我生活在那儿,我熟悉,我认识很多好的大夫,还有御医,他们一定能治好你的病的!”
我被他这个大胆的提议吓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直在院中凝神思量的箫剑听到尔康的话,浑身一颤,大步走上前,对尔康说:“尔康,你不要失去理智!你们那个‘老爷’,布下了天罗地网在搜捕你们,那些黑衣人,也个个武功高强,回去,是死路一条啊!”说着,他仰头叹息道,“小燕子已经回去多日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怔着,忽然想起,那天小燕子提出要跟追兵回宫去时,箫剑脱口而出的那句“小燕子,你是我的亲生妹妹,你那个‘皇阿玛’,是我们的杀父仇人”。看来,箫剑始终都没有解开这个心结,在他心里,一直都惦念着“复仇”这件事。我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方才在屋里烧饭的晴儿这时也走出了屋子,听到我们的谈话,她也走上前来,用手抚着干枯的树干,惆怅地说:“其实,我现在也好想回去!我从小就跟在老佛爷身边,这是第一次离开她那么长时间,不知道她好不好,会不会想我,没有我在,她会不会不习惯……我跟紫薇尔康一样,心里有好多好多的不舍,好多好多的牵挂啊!”
箫剑深深地看了晴儿一眼,锁起眉峰,转身就朝屋内走去。晴儿咬住嘴唇,低喊了一声“箫剑”,也跟着跑进了屋。空落落的院子里,只剩下了我和尔康两个人。尔康摸摸我身上的衣服,关切地问:“紫薇,怎么样?冷不冷?”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尔康抓住我冰凉的手,很自然地用他那双温暖的大手不停地搓着我的手,一面搓,一面热切地说:“紫薇,我们回北京去吧!我们去向皇上认错,请罪,告诉他你的病情。你是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生女儿,他又那么宠爱你,一定不忍看到你病成这样,他会饶恕你,会让太医给你治病的!”
我咬着嘴唇,低声说道:“其实,我也好想皇阿玛,我走了二十年,才走到我爹身边,现在这样一走了之,离开他,我真的非常非常不舍!可是……”我看着尔康,忧心忡忡地说,“即便他会饶恕我,那他会饶恕你吗?不要忘了,我们当初大逃亡就是因为皇阿玛要把你斩首示众啊!”
尔康从容地一笑:“我相信皇上是个仁君,你当初不是也用皇上的‘仁慈’来做过我们唯一的筹码吗?我们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应该能够谅解的。”他沉思了片刻,望着我,深沉地说,“即使他不能饶恕我,那也不过是小燕子的话,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了!现在,还是治好你的病要紧!前些天,我以为你死了,我痛不欲生,一心只想随你而去。紫薇,你知道吗?这种痛,我再也经受不了第二次了!所以,我一定一定要竭尽我全部的力量来治好你!”
尔康的话像一条温柔的皮鞭,不轻不重地打在了我的心上,让我说不出是温暖还是疼痛。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红着眼圈说:“尔康,我不值得你这样付出!”
尔康淡然一笑,深情地说:“我没有‘付出’,你早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
“尔康!”我低喊了一句,再也忍不住,含泪投进了他的怀中,靠着他宽大的胸膛,感受着他起伏的呼吸和怦然的心跳,我的心一点一点地踏实了下来。不管在天涯还是海角,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夜,幽幽地来了;梦,也幽幽地来了。
梦里,皇阿玛居然亲自找到了我们,带着太医和各种药材,以及我平日里最爱吃的小点心。他告诉我们,他知道了永琪亡故的消息,心中十分悲痛,再也承受不了失去我们的痛了。他还说,小燕子在皇宫里有令妃娘娘陪着,明月彩霞她们照顾着,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要我们放心。
接下来的梦境有些模糊,我只记得,在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之后,我对皇阿玛说了一句:“可是,我们不能跟你回去!”皇阿玛在惊痛过后,用怅然而伤怀的眼光在我们几个身上轮流扫过,仰头叹息了一声,随后便掀开帘子离开了,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徒然惊醒,守在我床边的尔康安抚着我,轻柔地说:“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噩梦,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梦中对皇阿玛说不跟他回去,但是,只要一想到皇阿玛转身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就抽痛了起来,一种强烈的嗒然若失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
我抬起头来,忧伤地看着尔康。尔康关切地问:“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吗?”
而我,则无厘头地吐出了一句诗:“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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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那一个“情”字,却难消遣
这一天,天空阴中带晴,像一块颜料混合的调色板,显得好混乱,好渺远,让人捉摸不透。
吃过早饭,我们四个人又在院子里探讨起我们的去向。
箫剑首先发表议论:“依我看,目前‘回宫’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回去,说不定不仅不能治好紫薇的病,还会让你们全体送命,这岂不是得不偿失吗?不如,我们改一下路线,不去嵩山了,去洛阳。洛阳是个大城市,并不比北京小,我相信在那里一定可以找到好大夫的。”
晴儿轻颦浅蹙,忧思重重地说:“可是,尔康说得对,皇上是仁慈的,紫薇已经病成这样,皇上不会忍心再责怪我们了。何况,我真的放不下老佛爷,我想,紫薇和尔康也放不下小燕子,放不下皇上,放不下福大人和福晋吧!”
箫剑看了晴儿一眼,皱着眉头,默默不语。我望着这两个人,隐隐感到一股不祥和的气氛正在他们之间酝酿。
我与尔康交换了一个目光,尔康会意地点点头,问箫剑道:“箫剑,时隔那么多年,你还放不下那段仇恨吗?”
箫剑怔怔地看着尔康,张了张嘴,却终究欲说还休,我想,此时此刻,他应该也有很多的痛苦吧。
我看看箫剑,又看看尔康,思量着说:“其实,说心里话,我虽然放不下小燕子,放不下皇阿玛,但是,那个皇宫里确实也有让我畏惧的东西。当皇阿玛下令要斩尔康的时候,我的心情真的很复杂。我的亲爹,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操控生死大权,在这个世上,能够一生气就杀人的爹,恐怕也只有他一个吧。”
我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熟悉又陌生的笑声,清脆,也颇有几分心酸:“哈哈!紫薇,说得好!一生气就杀人的爹只有我一个,可是你的脑袋还是挂在你的脖子上,你这张嘴还是能说会道的!”
我惊骇地转过头去,竟看见穿着便装的皇阿玛正笑着站在我们身后,他后面还跟着几个随从——我梦中的场景终于出现了!皇阿玛亲自来找我们了!这一刻,看到自己久别的亲爹毫无架子地站在自己面前,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震动,我有些木木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看着我旁边的尔康和晴儿都跪下来,又惊又喜地叫着“皇上”,我也糊糊涂涂地跟着跪下,颤抖着叫了一声:“皇阿玛!”偶然一抬头,已经不见了箫剑的身影,他大概是进屋去了罢。
皇阿玛一步上前,把我们三个扶了起来,他的眼光激动而复杂地在我们脸上来回徘徊着,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感觉,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了。
“我的孩子们,快起来吧!”皇阿玛哑声叫了一声,我的心蓦然收缩了一下,我飞快地抬头,含泪问皇阿玛:“皇阿玛,你怎么来了?”
“你们还用问朕吗?”皇阿玛长叹了一声,仰头望天,望了好久,才又说道,“朕是派了人来找你们,可是朕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不许伤害你们,还让他们传达朕的命令,说朕已经赦免了你们,可没想到你们还是弄得遍体鳞伤——都是有人从中作梗啊!”他无限感伤地说,“为此,朕已经失去了朕心爱的儿子了,朕的开心果小燕子也丢掉了半条命。而朕心爱的女儿,和心爱的臣子,还流落在外……这个中滋味啊,没有经历过的人还真的无法了解!”他一手握住我,一手握住尔康,“朕已经听人来报了,说紫薇的病情已是刻不容缓,尔康也受了伤,不知现在伤势如何。”又放开尔康,去握住晴儿,“还有晴儿,从小在宫里长大,能受得住外面的风餐露宿吗?晴儿,你不知道你走了这段时间之后老佛爷有多想你,上个月她刚生了一场大病,至今还一直缠绵病榻,她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啊!”
晴儿的眼眶立刻红了,她用手掩住嘴,抽泣了几下,然后哽咽地说:“都是晴儿的错,晴儿也很想念老佛爷啊!”
我也红着眼眶拉住皇阿玛的手,说道:“皇阿玛,我们进屋去说话吧,天这么冷,不要从这里站着了,小心受凉啊!”
我们簇拥着皇阿玛进了屋,我跑进厨房去给皇阿玛泡茶。刚刚烧上水,尔康就跟着进了厨房。我轻声说道:“你进来做什么?还不快去陪着老爷!”
尔康一把握住了我正忙碌的手,我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他紧盯着我,铿锵有力地说道:“紫薇,皇上亲自来接我们回宫,他也跟我们解释了,追兵的事情是个误会,看样子,他是不会再治我们的罪的了。我们跟他回北京去吧!让太医用最好的药给你治病。紫薇,我真的不能接受失去你!”
我的心情就像一堆被小孩子玩乱的毛线,复杂极了。一方面,我很想待在我爹身边,也很想念皇宫里的小燕子,同时也不忍心让尔康因为我的病而痛苦;可是另一方面,我又害怕回到宫里“文字狱”的事情会不会再掀起风波,牵扯到尔康。再加上箫剑的仇恨,以及他和晴儿的感情……种种种种,让我心乱如麻,心里的天平不断地摇摆着,此起彼伏,难以决断。
“紫薇?”尔康见我不说话,轻唤道。
我回过神来,问尔康:“箫剑呢?”
尔康说:“他没在屋子里,可能是出去了吧。”
“出去了?”我心里隐隐翻腾起一种不祥的感觉,“尔康,你说,箫剑和晴儿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尔康皱皱眉头,沉声说:“依箫剑洒脱不羁的秉性,本不应被这些红尘俗世所纷扰,可是他好像对‘复仇’这件事看得特别重,再加上晴儿对皇宫、对太后的眷念,很难说他们之间会不会产生矛盾。”
我颦着眉,深思了好久,突然抓住尔康的袖子,喃喃问道:“尔康,我们到底回不回去?回不回去呢?”
说话间,我忽然想起梦中的我对皇阿玛说出了“我们不能跟你回去”,醒来后,我是何等的惆怅,何等的失落。看来,皇宫里,亲情、友情都长了手,拼命地把我往回拉,即便我怕面对风波海浪,那种“怕”也敌不过这手的牵引啊!
尔康凝视着我,深深一笑:“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惊讶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尔康,你好可怕!你总是能把我看穿!”
尔康轻轻拥住我,深情地说:“还是那句话,经过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生生死死,如果我还看不透你的心事,那我还有资格做你的尔康吗?”
我好感动,羞涩地低下头,正欲也说一句什么,来应尔康的话,忽然炉灶上传来水开的声音,我连忙从尔康怀中钻出来,熄灭炉灶,倒好水,放上茶叶,轻笑着对尔康说:“你看,我们两个光忙着说笑,把皇阿玛和晴儿撇在屋子里不管了!”
我端着茶杯走出了厨房,尔康也紧随着我而出,刚刚走进屋内,就看见晴儿跪倒在皇阿玛身边,泪流满面,啜泣着说:“皇上,我虽然渴望宫外的自由,但是,我不能不顾老佛爷啊!”
我和尔康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了那份肯定。尔康对我点了点头,我把茶杯放到皇阿玛手边的茶几上,皇阿玛看了我一眼,又转眼去看晴儿,问她道:“那么晴儿,你决定要跟朕回去了吗?”
“我……”晴儿不安地望了我一眼,又望了尔康一眼。我知道,她也在犹豫,在迟疑,但是,从她的眼光中,我读出了那份“牵挂”的力量,我想,我清楚她心中的天平孰轻孰重。
于是,我跪在晴儿身边,望着皇阿玛,坚定而有力地说:“皇阿玛,我们跟你回去!”
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皇阿玛的眼眶红了,我心里一酸,此时此刻,站在我们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了,而是一位平凡的、慈爱的、渴望儿女绕膝的父亲!他沙哑着嗓子,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紫薇,你决定了?要跟我回去?”
“是!”我答道。
“尔康?你呢?”他又问。
“皇上,紫薇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尔康说,说完,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我对他莞尔一笑,心中是满满的幸福。
“晴儿,你呢?”皇阿玛再问。
“皇上,我……”晴儿咬着嘴唇,犹犹豫豫地转头向外看——她大概是在寻找箫剑罢!可是,我却突然听到晴儿的尖叫声:“箫剑,不要!”
我急忙回头,却见箫剑正手握他那把长剑,箭端对准皇阿玛,飞速向我们跑来。他的脸上是那种痛苦到极点的表情,他一面跑,一面哽着声音喊道:“晴儿,对不起了!此仇不报,我和小燕子在天上的父母无法安心啊!”
我们都吓呆了,完全没有想到箫剑会在这种时刻来行刺皇阿玛。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仅剩下一个念头——我要保护皇阿玛!在我刚意识到自己的念头时,我就发现自己已经挡在了皇阿玛身前,而箫剑跑得太快,早已刹不住车,眼见那把剑就要刺进我的身体。我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着疼痛的来临,反正,我也命不久长,倘若能用我仅余的短促的生命换来皇阿玛的长在人间,我死也无悔了!只是,还有尔康,我死了,尔康该怎么办?
我脑子里一下子如同喷泉喷水一样喷射出无数种想法,隐约地,我听到飞跑的声音,打翻茶杯的声音,以及剑刺进肌肤的声音,但是,我却并未感到疼痛。睁开眼睛,我无比惊骇地发现,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尔康奋不顾身地挡在了我前面,而那把剑刺中了他的右臂。
“尔康!”我魂飞魄散地大喊。箫剑也意识到他误伤了尔康,急忙收回剑去,脸色徒然变得灰白。再看尔康的伤处,流血并不多,但流出来的血却发黑。尔康用手捂住伤口,依然坚强地站在那儿,并没有倒下的意思。
“尔康!”我心碎地喊着,扑上去,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你怎么样?痛不痛啊?你这个傻瓜!你明知道我活不长,为什么还要挡在我前面啊?”
“不许胡说!”尔康迅速用没受伤的左手捂住我的嘴,“什么活不长?紫薇,你以后再也不许说这样的话了!我们马上就要回宫了,回了宫,就找最好的太医给你治病,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一定可以的!”
“不要说些不相干的了!快看看你的伤吧!”我哭着抬头,问皇阿玛,“皇阿玛,你有没有带太医来啊?”
皇阿玛被我这样一喊,方才从刚刚这一连串戏剧化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他急忙吩咐身边的丫头去带太医来,而后怒目横瞪着箫剑,厉声道:“你是何许人?为何要行刺朕?”
箫剑傲然地不回答皇阿玛,而是转身看着我和尔康,满脸的自责与担忧。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尔康一眼,吞吞吐吐地低声说:“尔康,紫薇,对不起!刚刚,我也意识到我伤到了尔康,所以尽全力控制了手向前冲,所以尔康的伤口并不很深,只是……只是我先前在这剑上涂抹了毒药,只怕……”他顿住了,一脸欲语还休的样子。
我大惊失色,心都震痛了,仿佛有几千根针不断地在心上扎着,扎着,扎着……我颤声问道:“只怕什么?他……会有生……生命危险吗?”一说到“生命危险”几个字,我的眼泪顿时扑朔朔地滚了下来。
“不会,如果刺得再深一些,或者刺到离心脏近的地方会,但是尔康的伤口浅,离心脏又远,所以不会,这点你放心,只是……”箫剑闭了闭眼,痛苦地说,“只是,只怕他这只手会……废掉……”


2026-03-21 13:4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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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惊恐地尖叫,脚下一软,就要瘫倒下去,尔康急忙用左手扶住我,他安详而平静地说:“紫薇,不要害怕!就算是没有了右手,我依然可以用左手来保护你!”
“不!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我失去理智地喊着,扑到在尔康怀里,却突然感到手上热热的,抬起手,只见手上都是黑血——我不小心撞到了他的伤口!我猛然缩手,痛楚又惊怕地看着尔康,只见他额上渗出了汗珠,但却依旧镇定地微笑着——我的尔康啊!我的心登时痛得缩成了一团。
这时候,太医来了,我赶紧扶着尔康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撸起他右手的袖子。太医看了伤处,又把了脉,沉吟道:“福大爷的伤口不深,离心脏也远,他的脉象也稳定,因此不会危及生命。但是,这剑上带毒,恐怕福大爷的右臂会保不住。当然,我们迅速回京,跟宫中的所有太医商量一下,说不定还有治疗的办法。”太医的说法与箫剑几乎一致。
尔康闻言,依旧镇定自若地坐在椅子上,同时用左手紧紧揽住泪流不止的我。我知道,此刻尔康的内心决不像他的外表这样平静,失去右臂,就等于失去了他的骑马、射箭、打猎等等令满族人引以为傲的本领,并且也会被终身印上“残疾人”的标志,一向自信的他能经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吗?可是,为了不让我难过,他拼命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尔康,你究竟还要为我付出多少呢?
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更痛更痛了。我拼命控制着眼泪,偎着尔康,安慰着他,也是安慰着我自己。这时,皇阿玛说道:“紫薇,你陪尔康回房去休息吧!晴儿,你留下来,朕有话要问你。”
难道,皇阿玛已经看出晴儿和箫剑之间的事情来了?我担忧地看了晴儿一眼,此时,我是有心无力,我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箫剑他们的事了,我的全身心都系在了尔康身上。
我和尔康回到房中,尔康坐在椅子上,太医在给他包扎伤口。我默默地走到窗边,望着阴晴不定的天空,无边的自责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为什么要说回去呢?如果我像梦中一样,对皇阿玛说不跟他回去,箫剑就不会失控行刺,尔康也就不会为保护我而受伤!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我一面自责,一面在心中强烈地呼喊着:老天,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你要收回我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收回尔康的右臂?我求求你,让他好起来!只要他能够健全,我愿意奉献我的一切,我的一切!
徒然间,一阵风从渺远的空中吹过,吹走了飘摇的云彩,吹起了渺茫的烟尘,就连那孤苦伶仃的枯枝,也被吹得不胜瑟缩——这是上苍给我的回应吗?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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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这晚,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我也记不清自己是怎样阖上了眼,伴着强烈的锥心之痛滑进了梦的漩涡。
梦里,那个黑衣女子又出现了。她的长发随风飘浮,几缕发丝浮到脸上,遮住了一小半的脸庞,再加上她颦着的眉尖,以及迷雾般的眼神,使她更加显得端凝肃穆。她高高在上地站在那儿,俯视着我,遥远地问:“夏紫薇,现在,我要你做一个决定:你是要自己的生命,还是要尔康的右臂?
“我要尔康的右臂!”我才张开嘴,这几个字就迫不及待地从我嘴边蹦了出来,根本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与挣扎。
“好!所谓痴女当如是!”黑衣女子说完,对我数了一下大拇指,然后就腾云驾雾而去了,消失在我眼前。
我醒了过来。面前没有云雾,没有黑衣女子,只有右手缠着绷带的尔康。抬头看向窗外,天已大亮,一束阳光隐隐蹿出云层。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紫薇,你醒了?”尔康笑了一下,“今天我们要出发回北京了,路上会很累,昨晚我怕你睡不好,就在你的晚饭里放了一点镇定药。”
尔康,你受伤至此,还为我想得那么周到,你让我如何不落泪?但是,我还是忍住了泪意,既然尔康这么坚强,那我也不能脆弱,在梦中,我已经对黑衣女子说了,我要保住尔康的右臂,那么,她应该能够做到这一切。想到这里,我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小心翼翼地握了握尔康的右手:“很疼吗?”
尔康摇了摇头,但是,他额上渗出的汗珠和嘴角的颤动已经说明了他没有说真话。我急忙放开他的手,认真地对他说:“我向你保证,你的手会好起来的!老天有眼,不会收回你骑马射箭的能力的。不过,在你没有好起来之前,先让我来照顾你,如果你想喝水,或者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告诉我,我帮你做,我帮你拿。现在,我就是你的右手!”
尔康感动地看着我,看了好久好久,然后一伸左手,把我搂进怀中,我紧紧地靠着他,跟他依偎了半晌,方才抬起头来,问他道:“箫剑和晴儿还好吗?皇阿玛有没有怎么样他们?”
尔康沉声道:“昨天晚上你睡了以后,皇上审问了箫剑,箫剑说出了他的身世,晴儿也坦白了她与箫剑的感情。皇上给了箫剑两个选择,一个是跟着我们回宫,服刑二十年,等刑满释放后再与晴儿两厢厮守;另一个是被流放到蒙古,再不许回京,与晴儿从此萧郎是路人。箫剑选择了后者,他宁可被流放他乡,也不愿忍受皇宫里的一切,忍受跟皇上有关的人,再则他也不忍让晴儿等他二十年,为他耗尽了韶华时光。所以,昨晚他已跟晴儿话别,由几个皇上带来的大臣押着,去和流放大部队集合了。”
我听了,好震动,心像是被撞击了一下,蓦然撞出了许许多多的慨叹与怅然。我低垂着眼帘,惆怅地说:“我们三对有情人,永琪和小燕子阴阳两隔,箫剑和晴儿又被迫分手,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恐怕,我们也是好景不长了。”说着,我又想到了昨晚梦中的那道选择题。
“什么好景不长?紫薇你又胡说!”尔康皱着眉,心痛地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待会儿就要动身回宫了,路上再让太医给你把把脉,看看情况,等回到宫里以后,我们就让太医用最好的药来给你治病,一定能让你恢复健康的!”
我低叹了一声:“回宫之后,还是先让太医给你治伤吧!”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起身去给尔康倒了一杯水,送到他嘴边。他刚伸出左手,下意识地想要接过杯子,却蓦地触到了我复杂的眼光。他笑了一下,乖乖地放下左手,调皮地说:“好吧,既然妾身安心要喂,郎君又岂有不从之理?”
我也被他逗笑了,一面喂他喝水,一面嗔道:“什么妾身郎君的?我又没答应要嫁给你!”
我们又说笑了一阵子,然后有人来通知我们马上要出发了,要我们收拾好东西。我去收拾了几件干净的衣服,又把还剩下的那一点点盘缠放到了一个小袋子里,尔康走过来,要帮我收拾,我一把把他按到椅子上,说:“你啊,还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吧!”
“紫薇我不骗你,我真的不疼了,一点儿也不疼了!”尔康笑着说,同时像是怕我不相信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注意到,他额上确实已经没有汗珠了,脸上的表情也缓和多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祈祷灵验了,他已经有所好转了?
我立刻去叫了太医,太医拆开了绷带,仔细检查了尔康的伤处,又给他把了脉,尔后皱起眉头,脸色沉重下来。我刚刚放下一点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颤声问道:“太医,他……到底怎么样了?”
“格格,你要有心理准备,福大爷感觉不痛了,并不是意味着他的伤好转了,而是毒素侵染得更深了,**了他的神经。”太医用力掐了一下尔康的右臂,问道“福大爷,您感觉到痛了吗?”
“没有,一点感觉都没有。”尔康也皱了皱眉。
“这就是了!”太医凝重地说,“这说明他的右手已经失去知觉了,这样下去,这手臂是必废无疑的了。只有一种方法,说不定还能够救活这条手臂,但是过程极其痛苦,到最后还未必成功。”
“什么方法?太医,请尽管说吧!”我急切地说。
“就是当初关公中了毒箭之后的刮骨疗毒之法。需要把右臂切开,用刀刮去骨上的毒素,再把伤口缝好。但是用此法需要忍受极大的痛苦,很多人都无法坚持下来,而中途放弃。如果中途放弃,不但不能治疗,反而会加重伤势。而且即便是坚持了下来,也未必能够让手臂恢复原来的功能,格格,你们还需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才行。”太医说。
刮骨疗毒?那要忍受多大的痛楚啊!我的心猛烈地痛了一下。不过,为了不让尔康失去右臂,除了忍痛让他刮骨之外,再无他法啊!于是,我咬着牙关说:“尔康他一定能忍受的,他的勇气堪比关公,太医,你一定要给他治啊!”说罢,我向尔康投去信任的目光,正巧他也向我投来了坚强而勇敢的目光,我们的目光碰撞到一起,立刻交融为一了。我望着尔康,只见他重重地点头,坚定地说:“我不怕疼,太医,你尽管给我刮骨疗毒吧!只有疗了毒,保住了右臂,我才能更好地保护和照顾紫薇啊!”
尔康这一句话,说得我心潮起伏,潸然泪下,就连太医也肃然起敬,满脸钦佩地望着尔康,说:“好,福大爷的勇气和对紫薇格格的痴情很让微臣佩服!只是疗毒之后需要很好的环境来养伤,我们如今风餐露宿,恐怕不利于恢复。不如等到回宫之后臣再给你刮骨,这几日,就暂且给福大爷敷上药膏,让毒素不至于继续蔓延。就是日常生活会有些不便,只得有劳格格照料了!”
“好!”我用力点头,微笑地看着尔康,有生之日,还能照料他,也是我的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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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好多天了,这日,我们行进在一个荒凉的土坡上,周围了无人迹,只有路边几棵光秃秃的树兀自立着,作为迎接我们的残兵。
皇阿玛和他带来的几个大臣坐在前面的马车上,我、尔康、晴儿和太医坐在后面的马车上。太医已经为尔康换了药,敷上了绷带,尔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对太医说:“太医,你不用管我了,快给紫薇把把脉吧。”
太医就上前替我把脉,他把了好长时间,右手把完又去把左手,然后又翻看我的眼皮,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皱皱眉,迟疑地看着我。尔康紧张地问:“怎么样?很复杂吗?”
太医沉吟着说:“回福大爷的话,微臣对您说实话,紫薇格格的病情确实不容乐观。本来先前在宫中之时格格就有肺痨的症状了,后来你们又颠沛流离,格格的身体和精神上都受到了很大的损伤。”他停顿了一下,问我,“格格,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胸口痛?”
我犹豫了一下,看看尔康担忧着急的眼光,很想说谎,但是,我知道,此时说谎也无益,只得点头答道:“是。”
“经常咳嗽吗?”太医再问。我再点头。
“是不是也时常咳出血?”太医继续问。我叹息了一声,轻轻颔首。
尔康焦虑地问:“怎么样?太医?很难治疗吗?”
太医诚实地答:“是,依格格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顺其自然发展下去,最多也只有三四年的寿命了,倘若以宫中最好的药材治疗,再加以调养,说不定还可以延长两三年的寿命。”
尔康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一脸不愿相信的样子。从他幽深的眼瞳中,我读出了他那份强烈的痛楚和无望,就好像一个困在沙漠中的人,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翻过了一座大山,却发现山的那边并不是想象中的净土,而是一座更大的山。看到他这样绝望的眼光,我心痛极了,默默地握住他的左手,想开口说一句安慰的话,却不知道如何说才能真正安慰到他。我不知所措了,只能静静地靠在他的胸前,用我的气息温暖他,也让他的气息来温暖我。
过了许久,我才离开尔康的怀抱,取出水壶,刚要倒水给尔康,他就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水壶,对我轻轻一笑,说道:“还是让我自己来吧,你好生歇着吧!”
我怔怔地看着他,只见他拿过水壶,习惯性地想伸出右手拧开壶盖,却发现无法控制右手,只得把水壶夹在两腿间,用左手来拧开,却不慎一滑,水壶掉落在地,水也淌了出来,弄湿了他袍子的下摆。
看着尔康这个样子,我心中蓦地升起一阵锥心的惨痛,痛得我几乎窒息。我拾起掉在地上的水壶,拧上壶盖,找出帕子擦净尔康的袍子,又用帕子吸去地上的水。然后,我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尔康的目光,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怎么止也止不住。于是,我索性伏在座位上,把脸埋在手臂里,低声啜泣了起来。
轻轻地,一只手从背后拥住了我,我回头,见尔康温柔而心痛地望着我,他用左手抹掉我脸上的泪痕,轻轻拥我入怀,小心地拍着我的背,像安抚婴儿那样安抚着我。
他轻柔细致的样子让我更加疼痛,**在他怀里,哭着说:“尔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说要回去,箫剑就不会失控而去行刺皇阿玛,你也就不会为了保护我而受伤了!我……我怎么这么傻,这么没用?我恨死我自己了!”
“紫薇,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回宫去是我们集体商议出来的决定,你不能把责任推到你一个人身上啊。再说了,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我们会刺激到箫剑,让他失去理智啊,对不对?所以说,于情于理,你都不应该责怪自己的,不要再难过了,好吗?”尔康柔声安慰我。
一旁的晴儿也红了眼圈,她挨到我身边,挽住我的手腕,哽咽着说:“紫薇,要怪也不能怪你啊,应该怪我,箫剑是因为我才失去理智的啊!只是,这个时候责怪谁都于事无补了,当下最要紧的就是你们两个好好地养伤养病啊!”
我轻叹了一声,默默地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致,不再说话。不知不觉间,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我感到尔康轻轻摇着我,在我耳边说:“紫薇,醒醒,到家了!”
我猛然起身,只见马车已经停在淑芳斋前了,熟悉的朱瓦红墙,熟悉的小院子都真真实实地出现在我眼前,戴着旗头,穿着大红色格格装的小燕子不停地向我招手,兴奋地大声喊着:“紫薇!”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跪了一地,齐刷刷地说:“奴才(奴婢)参见紫薇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旧日的一切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事物都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了,可是我却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我了。失去了金锁的淑芳斋不再完整,失去了永琪的小燕子也不再完整,而我,看似并没有失去什么,但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趟“逃难”之行,带走了我太多无形的东西——让我切实地明白,“宿命”是逃脱不掉的东西,任凭我怎样努力也无法改变,粉碎了我所有的痴心妄想。此刻,再看这昔日的“家”,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李清照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中的个中滋味。
但是,不管怎样,历经了各种磨难,终于回到了家,见到了我一直挂念的小燕子,我的心里也还是有喜悦的。我下了车,和小燕子抱在一起,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紫薇,我想死你了!你好不好?有没有再受伤啊?”小燕子迫不及待地问我。
我笑了一下,把心中的千言万语压缩成了三个字:“我没事。”
一阵风儿吹过,吹起了我额前的鬓发。突然间,我又想起了含香和麦尔丹“你是风儿我是沙”的誓言。如今,风在哪里?沙又在哪里?不经意间一回眸,看见尔康正在马车里微笑着望着我,我也送还给他一个微笑,只是,我不知道,我的微笑究竟代表着什么。
我仰起头来,望着遥远的天空。在未来的时日里,等待着我去面对的会是什么呢?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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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刮骨疗毒之痛
这年的冬天不知怎的,分外漫长,我们在外流亡了这么些日月,面对的都是“玉瘦香浓,檀深雪散”的冬景。如今已是阴历三月,方才捕捉到了一点春光的影子。碧瓦红墙之中,溪水潺潺,微风低唱,花自飘零水自流。
我、尔康、晴儿回宫已有一些日子,每天,我都被逼着喝下好多碗苦苦的汤药,不断有太医来给我把脉,换药方,还一再嘱咐我平复心情,好好调养。而尔康的伤手也是每天由太医换药,太医说,等到毒再散一些,就可以给他刮骨了。
这一天,半凉半暖的风儿吹动着新生的柳条,太医宣布可以给尔康刮骨疗毒了。一早起床,我的心就怦怦直跳,想着尔康即将要受的苦,我心如刀绞,但是想到那日梦中,黑衣女子对我说的话,我又稍感安慰——毕竟,尔康会好的,是不是?
我匆匆吃过早饭,就让小邓子小卓子驾上马车,直奔学士府。小燕子陪我同去,而晴儿因为要照顾还在病榻上的老佛爷而不能前往了。
这些日子由于我和尔康都要静养,我们已经好些天不怎么见面了,今日一见,尔康立刻激动地握住我,急切地问:“紫薇,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好好休息?”他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着我,摇头叹息道:“怎么又瘦了?脸色怎么还是那么苍白?就连嘴唇上都没血色。还有这手,怎么这么冰凉?太医开的药不管用吗?”
我心里清楚,太医开的药最多也只是起到进补的作用,根本不能除去病根,再说,我也没有完全按照太医的叮嘱来做,太医要我静下心来,不要忧思过度,可是,我怎能不忧思呢?还有,那天在梦里,我已经对黑衣女子做出了选择,我自己的身体状况,现下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对尔康说的。
我笑了一下,拉他到椅子上坐下,嗔道:“好了,你就别忙着替**心了,还是操心一下你自己吧!”
小燕子也凑上来,挽着我的手,笑着嚷道:“就是啊尔康,紫薇有我小燕子照顾着,你瞎担心什么啊?”
我和尔康都禁不住噗嗤一笑。小燕子瞪了我们一眼,正经八百地说:“笑什么笑?我告诉你们喔,这几个月我可进步多了,会做很多事情了呢!”略微停顿了一下,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谁叫我没有永琪护着了呢,就得自己学着生活才行啊!”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小,尔康没有听见,可是我听见了。我笑不出来了,我的心隐隐作痛起来。现在的小燕子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不识愁滋味的小燕子,可是细细观察便会发现,在某些时候,她眼底会有忧伤闪过;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会从梦中低低呼喊永琪的名字。当然,幸好小燕子不是我,她毕竟还是一个乐观开朗的女子,她的感情,也不会那样的刻骨铭心和超脱一切。这就好。
说话间,太医到了,向我们行礼完毕,他转头对尔康说:“福大爷,微臣要给您刮骨了,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尔康坚定地说,同时看了我一眼,眼光里满是勇敢和深情。
太医在尔康右手边坐下,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小刀、纱布和药膏,又把准备好的盆放在尔康手肘边,让尔康把右臂身平,小心地撩起他的袖子,我看到了他的伤——他的伤口已经长好,但是伤口周围却都已经发黑,我的心猛地一揪。又听见太医问道:“福大爷,你的右臂最近有些知觉了吗?”
“有些了。”尔康答。
他有知觉了——我不知我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他的伤势已经有所好转了,忧的是恢复了知觉,一会儿刮骨疗毒的时候他一定会很痛。可惜这个年代还没有麻药,所以这种切肤之痛他只能硬生生地忍着,况且依尔康的性子,再痛他也不会叫一声,这样忍着,他能承受得了吗?
“紫薇?”我正出神间,尔康侧眼看了我一眼,轻声唤我。
“嗯?”
他笑道:“你别怕,男子汉大丈夫,受这点疼算什么?当初你被针刺,胸口中刀,挨夹棍的时候所受的痛不比我厉害多了?你不是都挨过来了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又一次看穿了我的心事!在即将承受刮骨之痛的时候,他全然不在意自己的伤,反而担心我会不会害怕,我是有何德何能,才能与他相遇啊!
太医在尔康的伤口上洒了一些药膏,握住刀柄,看着尔康,郑重地说:“福大爷,准备好,微臣要开始了!”说着,就要落下刀。尔康却突然伸左手一拦,说:“等一下!”
我愣了一下,心怦的一跳,紧张地看向尔康。尔康笑着说:“我忽然想起,关公当年是一边用左手下棋一边刮骨疗毒的,正巧我伤的也是右手,何不效仿一下关公呢?”便命小厮道,“帮我取棋盘棋子来!”又对我说,“紫薇,就烦劳你来跟我下一盘了!”
我震动了,他不愧是我的尔康!此时此刻还能这样谈笑自若,他的勇气简直不输关公啊!
小厮很快取了棋盘棋子来,我走过去,在尔康对面坐下,尔康递了装着黑棋的棋盒给我,见我还在发呆,就轻笑着说:“紫薇,别发呆了,快下棋吧!”又转头对太医说,“太医,请开始吧!”
太医满怀敬佩地点点头,再次握住刀柄,刀尖一点一点地靠紧尔康的手臂,最后终于割开了他的肌肤。太医用力挤了几下他的伤口,发黑的血液立刻流了出来。太医又在他的伤处割了一刀,黑血愈发涌出来,隐隐地,我看到了皮肤下的骨头,不禁胆战心惊,手中一个颤抖,把正要落到棋盘上的棋子摔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尔康笑了一下,看着我说:“紫薇,不要三心二意喔!”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我可以想象他现在有多疼,但是,为了怕我担心,他表现得那么勇敢,那么镇定!我心疼极了,拼命忍着眼泪,不让它掉落下来。既然尔康那么坚强,我又岂有脆弱的道理呢?
我一面心不在焉地跟尔康下棋,一面看着太医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又取出另一个刀片,在尔康露出来的骨头上刮了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发出一种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声音——那是一种闷闷的响声,虽然不大,却像是刺进了我的心里,让我难受极了,就如同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听见值日生用指甲刮黑板时的感觉。
“叫吃!哈哈,紫薇,你这一大片都死掉了!”尔康朗声笑道。我低头看棋盘,果然,心不在焉之下,我早已经被尔康领了先。尔康低下头,认真地数起棋子来,数了好久,他抬头,兴奋地对我说:“紫薇,你输了我五个子!”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由得从心底佩服起尔康来。我决定,我要把我的脆弱收起来,认认真真地陪他下上一盘,也好不辜负他的这番用心良苦。
于是,我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不去看太医,而是看着尔康,努力笑着说:“好吧,算我大意失荆州了!我们再来一盘如何?这一次你用黑子,我用白子!”
“好!”
我们互换了棋子,开始了第二盘棋。这一次,我强迫自己把精力集中在棋盘上,不让那扰人的声音刮进我的心田,我不能辜负尔康,我不能让他对我担心!
这样想着,我的心情果真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了,我开始一心一意地与尔康下棋,一如我当年与皇阿玛下棋时那样,怀着微微的激动和崇拜,以及只有自己才懂的幸福。不知不觉,棋盘已经摆满了,尔康再次去数棋子,笑着对我说:“这次你赢了一子半!”在他暖如春阳的笑容中,我看到了幸福与满足,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时,太医已经结束了刮骨,并把尔康的伤口缝合好,给他包上了纱布。太医站起身来,对我和尔康鞠了一个躬,敬佩地说:“福大爷,微臣实在佩服您的勇气!微臣从医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够面对这般疼痛还如此镇定的人,您的勇气简直堪比关公,真是让微臣大开眼界!”又对我说,“紫薇格格请放心,这次刮骨疗毒非常成功,福大爷只要休养一段时间就会痊愈,手臂的功能也不会受损,只是这期间要注意按时换药,伤手不要碰水。如果头两天夜间疼痛厉害,臣也开了止痛药,福大爷可以服用。”说罢,太医提着药箱告辞了。
我向桌上看去,只见那盆子里已经接了将近一整盆的黑色的血,我的心一痛,立刻转过头去。再看向尔康,他依旧微笑着,脸色镇定如常,似乎刚刚被刮骨疗毒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小燕子早就激动地冲过去,不停地摇着尔康的左臂:“尔康,你好伟大!被人这样刮骨头,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耶!你太厉害了!”
尔康笑了笑,走到我身边,用左手揽住我,轻声说:“好了,没事了。”
我心里一酸:“听你这口气,倒好像是我刮骨似的。明明是你在那里忍受疼痛,却还要你不住地安慰我,还这样苦心孤诣地跟我下棋,分散我的注意力。叫我如何消受?”我的眼圈红了。
丫头们开始收拾“残局”了,一个丫头端起那个盛着血的盆子,想要去倒掉。经过我面前时,她不小心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好她及时扶住了椅子,但是,那整盆的血,却不偏不倚地泼到了我身上。
看着红中带黑的血,想着这是一点一点从尔康手臂上刮下来的,想着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我心痛如割。眼睁睁地看着尔康的血一点一滴地从我的衣服上滴到地下,我的胸口如撕裂般痛起来,方才与尔康下棋时的勇敢潇洒全都不翼而飞,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咳嗽起来,不停地咳,咳得我的世界都颤抖起来。尔康吓坏了,急忙把我扶到椅子上,不断地轻拍着我的背。小燕子飞跑过去给我倒了一杯水,刚刚喂我喝下,我就又吐了出来,吐出来的水里还掺有一些血丝。我的心顿时凉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阵翻天覆地的咳嗽与胸口的疼痛才缓缓过去。我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手捂着胸口,微微喘着气。尔康握着我的手,紧张地问:“紫薇,你怎么样了?好点了吗?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啊?”
我摇头,对着他疲倦地一笑,低声说:“不……用了,太医来了也是说那些话,何……苦呢!”
尔康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问:“怎么还是咳成这个样子呢?难道太医给调养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用吗?”
我微笑了一下,伸手把他的眉头抚平,轻声说道:“有没有用也都是这样了,我心里清楚。尔康,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皱眉了,好不好?你皱眉的样子让我很心痛。”
“好,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好吗?”
我点点头。事实上,我心里很清楚,现在,我“吃药”和“休息”都只是为了让尔康安心罢了。尔康的手臂恢复了,黑衣女子已经履行了她的承诺,那么,她很快也会收回我了吧,这就是宿命,我逃不掉的宿命。现在,我心里没有怨怪,只有感恩,感恩上苍让我来到这个世界,让我拥有这样一段太美丽太美丽的感情。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就是尔康了,我走了以后,他会怎样?在他悲痛欲绝的时候,又有谁能够安慰他呢?
我望着尔康,想要对他说句叮嘱的话,但是,我终究还是没有说,我不想让那些话影响尔康的心情。
我投进了尔康的臂弯中,把脸孔深深埋在他胸前。不管未来如何,此时此刻,在那阴影还没有彻底笼罩住我们的时候,先让我们彼此给彼此一份安慰吧!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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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心碎神伤
云淡淡,风轻轻,水盈盈,绿叶搅拌着花香,悠悠然地洒满了整个皇宫,如诗,如梦,如酒,如歌。淑芳斋外的小亭子葱葱茏茏,遥遥望去,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不知不觉间,春天已过了一大半,尔康的伤已经差不多完全好了,右手也灵活如旧了,他又可以给我一个完整的拥抱了。而我,每日待在淑芳斋,除了看书弹琴,吟诗作对之外,就是被几个太医轮流会诊,被小燕子和晴儿围着灌各种各样的药。尔康每天当完了差也会来看我,虽然皇阿玛早已经取消了我们两人的指婚,但是自从我们回宫之后,宫里的人对于皇阿玛对我们的态度以及我和尔康的感情已经心知肚明,大家看在眼里,也就心照不宣了,因此,我们两个的见面也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事了。
这天,太医又来给我会诊了,这次来的是整个宫里医术最高的王太医,他一直专管皇阿玛的健康,很少来给其他人看病。小燕子去看令妃娘娘了,只留下晴儿在淑芳斋里和我作伴。
王太医给我把了脉,又翻看了我的眼皮,脸色颇为凝重地问道:“格格月事是否正常?”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小声说:“自从上次离开皇宫以后就不正常了,最近都几乎没有了。”
王太医沉声说:“这就说明格格贫血已经很严重了,您最近咳出血的次数和吐血的量多吗?”
我点头,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您最近胸口疼痛得很厉害吗?会不会疼得夜里无法入眠?”王太医又问。
我再次点头,咬着唇,把目光移向窗外,窗棂下,一朵开得正艳的海棠花被风吹落了,跌碎在泥土里。
王太医叹了口气,沉重地说:“格格,臣不想隐瞒您,您的病情确实不容乐观,吃了那么多药,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臣也希望格格高寿,但是,格格心里也需有个准备才行,毕竟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情是要看宿命的。”
我低声问:“那,还有多长时间?”
王太医沉吟道:“这个臣也不敢妄下断言,希望能够过得了明年冬天吧。”
我轻轻颔首,对于这个结果我早已经心里有数,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尔康,我可怜的尔康!
送走了王太医,**在窗棂下,怔怔地凝视着刚刚被吹落的海棠花,突然想起黛玉葬花的故事,和她吟诵的那首诗,不觉痴痴地发起呆来,口中不自觉地喃喃着那诗的最后几句:“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日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念着念着,成痴成魔,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哀愈来愈浓地渗进了骨髓深处,我不觉流下泪来。
晴儿缓缓走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声唤道:“紫薇,你在作诗吗?”
我擦掉眼泪,回过头来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一直生活在这个时代,她不知道《红楼梦》,不知道黛玉葬花的故事,也不知道那首诗,但是,她不必知道,我相信她能理解我的心情。
晴儿握着我的手,红着眼圈说:“紫薇,你一定要把心情放轻松了才行,说不定,你会遇到什么奇迹,真的说不定的!你上次被上了夹棍,太医都说没有希望了,香妃娘娘的一颗凝香丸却又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她说得那么恳切,那么虔诚,令我着实感动。但是,她的话又引起了我的另一番深思:上次的经历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么这次的经历会不会再让我回去呢?不!我不想回去!我只想做紫薇,做与尔康长相厮守的紫薇!
可是,如果宿命不遂我愿,我该如何是好呢?抛下尔康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红尘之间,生不能生,死不能死?不,不能这样!我望着晴儿,刚柔适中的身段,纤细的眉,有神的眼,满脸的灵秀,满脸的书卷气,再加上那份因为孤身漂泊而产生的落寞怅然……能够与这样的一个女子终身为伴,哪怕不能深爱,也能知己相待,岂不大大好过独自一人孤独终老?
我眼前一亮,心中豁然开朗,一把拉住晴儿的手,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个躬,颤声说:“晴儿,紫薇有一事相求。”
晴儿急忙扶住我,说:“有事就说吧,我一定尽全力帮你,千万别对我行此大礼啊!”
我用力点头,吸吸鼻子,急促地说:“晴儿,我们已经是知己了,我也就对你直说了。我知道你曾经也对尔康动过感情,现在,箫剑已经在天涯的那一端了,可是,尔康就在你眼前,如果……如果你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余情的话,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万分激动之下,我的胸口又开始作痛,我用帕子掩住嘴,咳嗽了半晌,方才停住,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晴儿。
晴儿定定地看着我,试探地问:“你是说,要我在你……之后做……做他的侧室?”
“不,不是这样的!”我忙摇头说道,“我绝不敢,也不忍委屈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你做他的正室。”
“我做他的正室?那你呢?”晴儿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淡然一笑,望了一眼窗外,那破碎的海棠花瓣已被明月彩霞扫走了。“你也知道,我和尔康的指婚早就取消了,现在,在名义上,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那么,你们大可以去求皇阿玛为你们两个赐婚,而我,依旧过我平平淡淡的生活,做我平平凡凡的夏紫薇。”
“紫薇!”晴儿惊呼,“你的意思是,你不要嫁给他了?不要做他的妻子了?”
“是。”
“紫薇,你不要这样,尔康那样深爱着你,他绝不会在乎你的病的,他非但不会在乎,还会更加坚定今生今世非你不娶的信念。所以,这件事即使我答应,尔康也不会答应的啊!”晴儿摇着我的手,苦口婆心地劝导我。
我深深地望着晴儿,十分诚恳地说:“晴儿,这件事的选择权毕竟在你,如果你对尔康余情已泯,我绝不强求你。但是,但是如果没有,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放弃心里的想法,好吗?我走了以后,在尔康最悲痛的时候,你可以陪着他,安慰他,慢慢地,我相信你们会惺惺相惜的。况且,我这个样子,即使嫁给了尔康,也没有办法为他添子增孙了,而他又是一个那么专一的人,绝不会再娶其他侧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倘若真是如此,我不就成了福家的罪人了吗?何况我去了之后,皇阿玛也会再给尔康赐婚的,与其让他娶一个他不认识的、毫无感情的女子,还不如让他与你结合,毕竟你们也是朋友,是知己啊!”
晴儿眼眶通红,眼泪一点一点地沁了出来,她紧握住我的手说:“紫薇,你真是一个可人儿!你对尔康的深情,还有你的通情达理,深明大义真的让我好感动!我跟你说实话,我对尔康……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我对他其实是余情未泯的,是因为他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所以我才选择退出,转而爱上箫剑的。可是,我和箫剑是缘分已尽了,我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所以,如果说还有机会和尔康结合,我是愿意的。只是,你也知道尔康,他那么爱你,又那么痴情,就算是你不在了,他也不会答应娶我,他一定会信守与你的那份‘唯一’的!哦,不不不……”晴儿连连摇头,哽咽着说,“不会有这种‘就算’的,对不对?刚才……刚才是我胡说八道,紫薇,你一定要有信心,你想想,我们逃亡的时候,你掉下悬崖,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可是最后,你不还是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吗?你连穿越时空这样的事情都经历过,说不定,你真的就是个仙女,玉皇大帝在暗中保护着你,他不会让你就这样死去的!”
“晴儿,你听我说。”我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了下来,眼光幽幽地在屋内盘旋,“我穿越到这个世界来以后,我梦里除了能够预知命运之外,还有一个黑衣女子在引导着我——她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宿命主宰者吧。在尔康手臂受伤,面临残废的时候,那个黑衣女子在梦中让我选择是要自己的性命还是要尔康的手臂,我选择了尔康的手臂。所以,我很清楚,在不久之后,这个宿命主宰者就会收走我的生命,这是我逃不掉的啊!”
晴儿呆呆地凝视着我,凝视了好久,眼泪成串地滚落了下来。她一边拭泪,一边呜咽着说:“这么说,你终究是要离开我们的吗?我……真的舍不得你!我能舍得尔康,却不能舍得你!紫薇!”她呜咽了很长时间,终于点头说道:“好,既然这样,那我答应你,只要尔康愿意,我会用我的余生来陪伴着他,不只为了他,也为了你,同时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又惊喜又感动,眼泪也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我一把拉住晴儿,和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语不成声地说:“谢谢你……好晴儿,谢谢你!我最大的一桩心事终于了了,我……也可以走得无牵无挂了!”
我们两个又哭又笑地抱成了一团,我脸上在哭,心里却在笑:尔康,有晴儿陪伴你,我就放心多了!可是,忧愁即刻又来了:尔康会同意吗?他是个固执的人,说服他的难度,比说服晴儿的难度还要大一百倍!我该怎么劝他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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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月华如水,清渺地、一圈一圈地洒到院子里,给茸茸香花镀上了一层金边。我站在窗边,远远地眺望着——每晚这个时候尔康都会来看我,但是,今晚却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我心里既激动又紧张,手帕都被绞得不成样子。
终于,在月光的洗礼中,尔康大步流星地来了。他一进淑芳斋,小燕子就气冲冲地质问他道:“尔康,你怎么回事?是不是惹紫薇生气了?你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老实交代,你怎么欺负她了?”
尔康眉头一皱,急忙看向我,在我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撞的那一刹那,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竟夺眶而出。之前,我一直都很冷静,可是,真的面对那我太熟悉太熟悉的目光时,我的感伤、不舍、留恋与牵挂全部都涌上心头,让我心头一热,接着又是一凉,眼泪就怎么也收不住了。
尔康见我掉泪了,又惊又急地跑到我身边,扶住我的肩膀,急促地问道:“紫薇,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心事?”
我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轻声对他说:“我没事,我只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快说!”尔康握紧了我的手。
我看了一旁的小燕子一眼,对她笑笑,说道:“小燕子,你让明月彩霞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我跟尔康说点事。”
“什么事?还那么神秘?”小燕子吃吃一笑,“算了算了,我先饶了你这一回。明月彩霞,我们出去,去令妃娘娘那儿走走!”
小燕子出去了,我关上门,凝视着尔康,凝视着这个早已融入我生命的男人,凝视着他高大的身材,轮廓分明的脸庞,英气的眉毛,深情的眼睛,直挺的鼻梁……我拼命忍住又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深深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地开口:“尔康,我不跟你转弯抹角了,我们直奔主题吧。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晴儿也是我最好的知己,你们两个之间,我相信也有一份情谊,所以,我求你,你放弃我,娶了她吧!这样,一来我走后能有个人陪伴你,二来你也不会无后,也不至于辜负福大人和福晋的养育之恩啊!”我一口气说完,心怦怦直跳,胸口也隐隐作疼,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我努力忍着,郑重地看向尔康。
尔康如遭雷击,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接着又一步上前,握住我的肩,心痛地低喊道:“紫薇,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会好的!一定会的!我求求你千万不要那样说!”
天哪,尔康,你要我如何去对你解释这一切呢?如何对你解释我能够预知命运,如何对你解释那个选择题?不,我不能对他说,如果他知道我在我的生命和他的手臂之间选择了后者,他一定会痛彻心扉,会做出疯狂的事来,说不定还会把好不容易才复原了的手臂再弄伤!不,我不要这样!
我咬住嘴唇,狠下心来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清楚,而且今天王太医也给我把过脉了,他……他也说要我心里有个准备,他可是皇阿玛的御用太医,是宫里最好的太医啊!所以,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不好?”
尔康的眼眶顿时变得通红,他一把把我搂进怀中,紧紧地拥着我,颤声说:“你不要这样想,你一定要放平心态,说不定还是有希望的啊!如果……如果……如果你真的撇下了我一个人,那么我也不要人陪伴了。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我只要你陪伴着我,你知道吗?”
听了尔康的话,我顿时浑身一颤,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冷彻骨髓:我最害怕的就是尔康会殉情!听他那样讲,我很担心,也很难过,甚至很生气,气他为什么这样固执,这样死脑筋!
我蓦地甩开了尔康,扭头向外走了几步,尔康紧跟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心碎地喊:“紫薇,你不要这么激动!太医不是告诉你要让心情平静下来吗?如果你希望自己好起来,你就要爱惜自己才行啊!”
我再度甩开他,转过身去,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我开门而出,又重重地把门摔上,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激动,或者,是尔康那种“势必殉情”的决心打击了我吧!我不停地流着泪,同时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突然,我身后传来了“砰”的一声响,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原来……原来是尔康为了追我,一时心急,没有注意到门又被我关上了,一下子撞到了门上!我看到他额上撞红了一大块,我的心碎了。
“尔康!”我痛喊了一声,就要飞奔回去。我的胸口却又传来一阵剧痛,我捂住胸口,弯下身子,咳了一声,一口血就从我口中猛地喷了出来。我心中一震,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又“哗”地喷出了一大口血,我觉得天旋地转,自己仿佛已经窒息。
我感到自己倒在了冰凉的地上,接着,我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十章完——


2026-03-21 13:3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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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在一片寂静中孤独寂寞地来了,宫墙中蝉声满树,绿柳成荫,槐香四溢,泉清如洗。柳荫道上,没有了往日贵妃赏游的场面,只有太医沉重而匆忙的脚步声。连盛开欲燃的榴花也躲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之中,默默地点缀着这个被人忽略的夏日。
这个夏天对整个皇宫来说几乎可以算是一个灾难,先是老佛爷病逝,皇阿玛悲痛万分,晴儿流着泪跪了三天三夜,为老佛爷守灵。好不容易办完了老佛爷的丧事,却又闹起了瘟疫,因此而亡的宫女太监不计其数,就连几个贵妃也染上了这个病。宫内人人自危,划了好几处瘟疫区,严格控制人口出入,太医们忙得焦头烂额,皇阿玛也急得热火朝天。尔康万般小心地护着我,天天请太医给淑芳斋消毒,还让太医给我添了一味免疫的药,并且不准我出淑芳斋,就连去御花园中采集露水泡茶喝他也不许。
这天,我百无聊赖地在淑芳斋中抚琴,弹唱着我娘写的那首《山水迢迢》,虽然,我并没有跟我这位“娘亲”真正接触过,但是,从她的歌里,我清楚地看到了她颦眉低唱,哀哀欲绝的画面,她的才情,她的相思,她的凄凉,她的哀怨全部都在这首歌中表露无遗。弹着弹着,我也被那份哀思所感染了,禁不住落下泪来。却突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道:“不要弹这么哀伤的曲子,我想听《梦里》,就是你手指痊愈之后给我弹唱的那首《梦里》。”
我转过头,见穿着一袭青衣长袍的尔康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正深深地凝望着我,我唇边漾出了一朵微笑,半开玩笑地对他做了个揖,笑道:“是!”
我低下头去,轻轻拨弄着琴弦,一串熟悉的音韵就这样脉脉流出:
“梦里听到你的低诉,要为我遮风霜雨露;
梦里听到你的呼唤,要为我筑爱的宫墙。
一句一句,一声一声,诉说着地老和天荒;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诉说着地久和天长。
天苍苍,地茫茫,你是我永恒的阳光;
山无棱,天地合,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当我唱到“永久的天堂”的时候,我的心突然震颤了一下,接着,胸口就疼痛起来,我弯下身子,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掩住嘴,又开始咳嗽起来。
尔康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心痛地叫了一声:“紫薇!”就要把我抱到床上去休息。我挣扎着拽住他的衣襟,喘息着说:“放我……下来,我……要把那首歌给你……弹完。”
“你都这样了,还弹什么琴?”尔康低喊着,“紫薇,听话,乖乖到床上去休息,我们下次再弹琴,好吗?”
我拼命摇头,一边摇头一边虚弱地说:“我不,我……我要弹完它!”
我明显感到我咳嗽得越来越厉害,说话也变得不像往日那么轻松自如了,倘若我今天不把这首我亲手写的曲子完完整整地弹给尔康听,就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再弹给他了,我不能给自己的生命留下遗憾。
尔康望着我,在我们的眼光接触的那一刹那,他痛楚地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他读懂了我。他没有再坚持要我回去休息,而是把我抱回到了琴旁边,细心地倒了一杯水给我喝,守在我身边,让我把歌弹完唱完。
我感动地看着他,给了他一个微笑,然后继续专心抚琴,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弹完了这首歌的后半部分:
“梦里看到你的眼光,闪耀着无尽的期望;
梦里看到你的泪光,凝聚着无尽的痴狂。
一句一句,一声一声,诉说着地老和天荒;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诉说着地久和天长。
天苍苍,地茫茫,你是我永恒的阳光;
山无棱,天地合,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终于唱完了,我漾出一个笑容。此时,我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我望着尔康,一边咳嗽着一边说:“我卧室的书桌上……有……这首歌的歌词,是……是我亲手写下的,你……拿去……吧。”
尔康紧紧握住我的手,一把把我搂进怀中,颤抖着说:“紫薇,现在宫里的瘟疫已经快要过去了,我答应你,等瘟疫的恐慌一结束,我就向皇上请求,带你出去,去那个我们重逢的悬崖!”
我虚弱地点头,望着他的眼睛,轻轻一笑。
尔康把他的脸贴在我的面颊上,哑然低呼道:“紫薇,我爱你!”
“我也是!”我小声说,同时用我最大的力气抱紧了他。
尔康,谢谢你那么了解我,带我去那个令我刻骨铭心的悬崖,完成我最美的心愿!尔康,我的尔康!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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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旧日游踪,半是荒草半是苔
夏天已经过去,秋天来了。秋风呜咽,残枝伶仃,霜华浓重,锦衾凉薄,碾碎那一帘秋意,捧起散落的梧叶,奈何只有一只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宫内的瘟疫终于过去了,尔康向皇阿玛提出了带我出宫的请求,皇阿玛起先不同意,但见尔康态度坚决,又听他言之凿凿,思量再三,还是答应了,并派遣了几名随从跟随保护我们,还让我们带上了太医。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我咳嗽了整宿,吐出的血接了整整一盆,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由此,我更加坚定了要“故地重游”的决心。
出发的那天,我和小燕子、晴儿拥抱在一起,我们三个人都掉下了眼泪。小燕子哭着说:“紫薇,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在淑芳斋里等着你,我还要跟你学下棋,学写字,学念诗念成语呢!”
晴儿也啜泣着说:“紫薇,多多保重!我和小燕子都在这里等着你回宫啊!”
我拼命点头,红着眼睛望着她们,心里充满了伤感。说不定,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们了。想到这里,我再次握住她们的手,心里有太多的叮咛,一时不知道该先说那句才好。过了好半天,我才吐出一句话:“你们两个……如果,如果能遇到还算合适的人,就嫁了吧,不要太死心眼,知道吗?”
小燕子不停地摇着我的手,嚷道:“紫薇,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放心她们两个,尤其是小燕子!天晓得她会不会再一时冲动,惹出是非来?好在还有个晴儿,可以像我从前那样劝着她,做她的“军师”,也好让我稍稍安心一些。
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也纷纷上前来,红着眼圈跪下来说道:“格格,一路上要小心身子啊!”
我扶起他们,哽咽着说:“你们……你们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小燕子……也交给你们了,你们要时常劝着她,不要让她太冲动才好啊!”
“是!我们知道了!格格放心!”他们四个应着。
这时候,一直待在马车里的尔康跳下车来,走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肩膀,说:“紫薇,我们走吧,不要再依依不舍了!反正……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再……再见面嘛!”他虽然这么说,但是,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底气非常不足。
我对他笑了笑,又对小燕子和晴儿挥了挥手,顺从地由尔康扶着上了马车。当马车缓缓地驶出淑芳斋,又缓缓地驶出皇宫时,我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的惆怅:今生,我是不是与此地再也无缘了?即便如此,我依然不后悔随尔康出去,毕竟那里有我们大家——尤其是我和尔康太多的刻骨铭心。
这一走,就走了将近两个月,本来路就不好走,再加上中间我又病了好多天,耽误了时日,所以,当我们终于到那悬崖边时,已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严冬了。我的病也更加严重了,我虚弱得无法走路,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睡觉和咳嗽中度过,脉象微弱得快要消失,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了。太医诊断了我,也摇头叹息,脸色沉重地对尔康说:“福大爷,您还是多陪格格说说话吧!”我和尔康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明白太医话中的含义。我倒是还算淡然,毕竟这是宿命,我难以逃脱;但尔康的眼圈立刻泛红了,他拼命忍着眼泪,搂紧我,把我的面颊靠在他的胸膛上,我知道,此时此刻,他心中的痛苦定是远胜于我。
我们在客栈里住下了,还是我们当初投宿的那个小客栈。客栈老板对我和尔康都还有印象,看到尔康抱着我进来,他还笑着问道:“那几位客官呢?”
尔康摇了摇头,眼光有些迷离。老板见我们如此,也不再多说,给我们和那些随从太医订了房间,帮我们安置好行李,看了看我,问尔康道:“姑娘这是生什么病了?我看她好像很虚弱的样子。要我去帮忙找大夫吗?”
“不用了,谢谢您。”尔康给了老板一锭银子,谢过了老板。老板离开了,他把我抱到床上,给我盖好棉被,体贴地问:“紫薇,怎么样啊?这样长途奔波你还受得了吗?有没有不舒服?你睡一睡吧,我去厨房把太医给你开的药再熬上一碗,等你睡醒了,吃了药,我们就去悬崖,好不好?”
我朦朦胧胧地看着尔康,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就像浮在云端一样。头晕晕的,视线有些模糊,呼吸也觉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人用针扎一样,似乎每呼吸一次,胸口就痛一下。我动了动嘴唇,刚要说话,就喷出一大口血来,溅了尔康一身。
尔康着急地拍着我的背,急促地问:“怎么样?很难受吗?我这就到隔壁去叫太医来!”说着就要往外冲,我无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费劲地说:“不用……叫……太医了,尔康,我想……我想现在就去悬崖,好……不好?”
“现在?”尔康担心地看着我,“你身体受得了吗?”
我喘着气点点头,用乞求的眼光望着尔康,尔康接收到我这样的目光,立刻痛楚地闭了闭眼睛,我知道,他的心已经碎了。很快地,他点点头,抱起我,给我披上一件外衣,一面往外走,一面在我耳畔低语:“好,我们现在就去悬崖,紫薇,我们现在就去悬崖!”
我软绵绵地靠在尔康怀中,任由他抱着我下楼,出门——我把我的整个人都交给他了!在他的怀里,即使随时都会离去,我也不会害怕,因为他带给我的是满满的安全感和无穷无尽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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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边,冬的氛围格外浓烈。仅有的几棵树都只剩光秃秃的枯枝了,犹如一个落魄的乞丐站在那儿伸着枯瘦的手乞讨。那些我们曾经踩过的石头上长出了深绿色的青苔,再远一些的地方则长满已经枯黄败落的荒草,远远看去,就像一幅小孩子肆意涂鸦的水墨画。冷风飕飕吹来,荒草和青苔都打着冷战,似乎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迎接我和尔康的到来。
我痴痴地举目遥望那满是碎石和苔藓的陡坡,情不自禁又回想起一年前,金锁和柳青柳红在这里坠崖的惨状;回想起我从此处失足滑下,被上官秋山接住,在他的四合院里生不如死了好多天,终于逃回悬崖底下与尔康相聚的情形。一切的一切都早已如同烟云,一点一点地飘远了,唯有那份情,那份震撼,是不能泯灭的。
“紫薇,你冷吗?”尔康更紧地抱住我,用他的面颊贴着我的面颊。
我吸了吸鼻子,轻声对他说:“放我……下来,我……我想再重温一下……当初的感觉,我想……金锁了,我的……金锁。”
“紫薇!”尔康颤抖地低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痛楚。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到一棵树下,自己也坐下来,坐在我旁边,搂着我,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我感受着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心安了下来。我依偎着他,轻轻地说:“尔康,能这样……依偎着你,我……我再没有……遗憾了。”
“不,你还有太多的遗憾!你还那么年轻,你该得到的东西上苍还一样都没有给你,所以,你一定不能自己先放弃了这个世界啊!”尔康皱着眉,心如刀绞。
我微微一笑:“谁说……上苍一样都……没有给我?他……把你给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恩惠了。”说完,我又开始咳嗽,我捂住嘴,咳出的血顺着我的指缝滑了下来,滴落在我和尔康的衣摆上。看这个情形,我知道自己大限已经快到,我开始庆幸,幸好我今天和尔康来到了这里,见到了我生命中想再见却还没有见到的景象。
尔康心痛地替我擦着嘴角的血迹,一面擦一面心痛地喃喃着:“不,紫薇,不……上苍对你太不公平了,他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还饱受病痛的折磨,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肯给你。紫薇,你知道吗?我一直盼望着娶你为妻的那一天,可是,上苍却……”说到这里,他忽然眼光一亮,手抖了一下,接着,他拥住我,兴奋地说:“紫薇,你现在就做我的新娘好不好?就在这悬崖边,在我们的旧日游踪,我们举行婚礼,让草和苔藓做我们的见证,让冬风为我们奏响属于我们的乐章!好不好?”
“尔康……”我喘息着低喊了一声,“不要开这种……孩子气的……玩笑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很认真地在对你说这件事。”尔康郑重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福尔康名正言顺的妻子,是我生命中唯一认定的女人!”
“可是,我这个样子……还能……为你做什么呢?”我感到自己已经越来越虚弱,似乎下一秒就要飘浮起来,落叶归根了,“我连……连洞房……也不能……”
“嘘!”尔康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我们之间的感情还需要用这些来衡量吗?不管有没有洞房花烛夜,你都是我福尔康的妻子,这辈子是,下辈子还是!”
面对他这样深情的眼光,这样恳切的话,我承认,我被感动,也被折服了。于是,我点点头,静静地瞅着他,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最后一丝活力。
尔康吻了吻我的额头,把我的身子靠在树干上,轻声嘱咐我:“坐好。”然后,他起身去那一片荒草地里挑选了一根草,把草弯成戒指的形状,将草的两头系起来,打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并在那个蝴蝶结上印下了一个吻。
他拿着那枚“戒指”回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郑重其事地跪下来,对着天空说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福尔康今日娶夏紫薇为妻,不论是今生还是来世,她都会是我唯一挚爱的女人!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她绝。如违此誓,天神共厌。”
我抚摸着手上的戒指,听着尔康发自肺腑的誓言,眼泪早已经不争气地滚了下来,我咳嗽了几声,由尔康扶着,颤颤巍巍地也跪了下来,对上苍磕了个头,此刻,我想说的话太多,怎奈何力不从心,思量了许久,只能剧烈地起伏着胸腔,说出了一句矛盾的话:“尔康,勿……忘我;尔康,忘了……我。”
尔康的男儿泪就在那一刹那滚落。他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贴着我的脸,他的泪和我的泪瞬间融合为一体。他哽咽地说:“紫薇,你还记得我们的幽幽谷吗?我曾经答应过你,要带着你沿着那条河,一直往上游走,一直走到天与地的尽头,你还记得吗?等我们回去以后,我再带你去幽幽谷好不好?”
我多么想点头答应,可是,我的胸口又绞痛了起来,同时,我的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我还来不及张嘴,血就从我的口和鼻里溢了出来,我知道,我无法答应他了。
我用力抓住尔康的衣袖,如同抓住一根延续生命的稻草,我十分吃力地说:“我……没有时间了,尔康,你不要……伤心,这是……宿命,你我都……无法……逃过的。我……答应……你,过……过奈何桥……的时候,不喝……孟婆……汤……”
“紫薇,你胡说什么啊?紫薇!”尔康的全身都在颤抖,他紧抱着我,流着泪,哀求地说:“紫薇,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一个人,求求你!”
看着尔康这个样子,我心疼极了,我多想永远永远陪在他身边,可是,我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都飘起来了,连我的腿,我的脚好像都不属于我了,我的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了。我费力地伸出手,抚摸着尔康的脸,颤颤抖抖地擦掉了他的泪。然后,我憋住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吐出一句话:“尔康,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说完这句话,我的全身就没有任何知觉了,我只感到眼前闪过一道强烈到可以把人的眼睛刺得失明的白光,紧接着,我听到“嗖”的一声渺远而又飘逸的声音,我仿佛在一点一点地上升,上升,上升……再定睛向下看时,只见尔康搂着紫薇的身体,流着珍贵的男儿泪,不住地亲吻着紫薇的头发,脸颊,以及她手上的那枚戒指,他声泪俱下地说:“紫薇,既然你一心要走,我也无法挽留了!你安心地去吧,不要有什么牵挂!你在那儿等着我,早晚有一天,我们会重逢的,就像我们上次在这悬崖下重逢一样。你记着,你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的唯一!”说罢,他开始低低地念那首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在心里狂呼着:尔康,不要伤心,不要难过,我还在,我还在啊!我在这儿看着你呢!可是,我知道,我的肉体——或者说紫薇的肉体已经死去了,此刻的我只是一具灵魂。
就在这时,恍惚刮过了一阵风,风力之大,吹得我闭上了眼睛。当我再睁眼时,发现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黑衣女子正站在我面前,面色端凝地问我:“现在,我再给你出一道选择题,在那个永恒安宁的国度里,你是愿意做段雨蓓,还是愿意做夏紫薇?”
“我愿意做紫薇!”我坚定地说,“我愿意做那个有尔康的紫薇!”
尔康,不管我们是不是在同一个空间里,我们都可以守护着对方,守护着我们的誓言啊!
或许,和一个人分别只是一瞬间,但他留给我的,却是我愿意用一辈子来怀念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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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晴儿
和一个人分别也许只是一瞬间,但她留给他的,却是他值得用一辈子来怀念的。这句话用在尔康和紫薇身上,再合适也不过。
我,一个从小跟在太后身边,养在深宫之中的女子,耳边听到的,眼中看到的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倾轧暗算,阴谋诡计。在我心里,皇宫里什么都有,唯独少了三个字,那就是“人情味”。我一直渴望能够亲身经历,或者亲眼目睹一场轰轰烈烈的感情,这个愿望,在认识了尔康跟紫薇之后,终于得到了实现。
尔康是一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又有勇有谋的男子,他的睿智,他的责任感,以及他满身洵洵儒雅的书生味曾多次令我折服。我欣赏他,甚至,有一点点喜欢他。
那年,我跟老佛爷去五台山,尔康去给我们送衣物,不料却下起了大雪,他被困在了山上。当晚的月亮明亮得出奇,像一块闪闪发光的宝玉,把满地的白雪都映照得绚烂夺目,他坐在回廊中,微皱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很快地,我们两人就畅谈了起来,我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一边谈一边赏雪看月亮。也正是那一晚,我发现他除了大气英勇还那样博学多识,我开始对他芳心暗许。
可是,当我跟老佛爷回宫时,却发现他已经找到了共度一生的知己,她,名叫紫薇。人如其名,她真是人比花娇。齿如编贝,肤若凝脂,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那种柔弱的美,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独特的韵味,令人一见到她就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不只如此,她还是一个满腹诗书,才气纵横的女子。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无所不能。这让她的气质一下子高贵了许多,她,就像盛开在冰天雪地中的白百合,永远那样从容优雅,温婉贤淑,柔中带刚,傲然挺立,宠辱不惊。
尔康是那样深爱着紫薇,他说,紫薇让他的整个生命都丰富了起来,好像认识她以前,他都不曾真正活过。
说实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很失落。但是,我又不得不认命,因为我不得不承认,虽然自小大家都说我才貌双全,但是我实在比不上紫薇。
老佛爷宠爱我,知道我的心事之后,她提出了要让我与紫薇“娥皇女英”的想法。一开始,我并没有反对,我想,男人都有三妻四妾,即便高贵如尔康,恐怕也不能免俗吧。可是,我又错了!尔康知道后,反应尤其激烈,他向皇上发誓,今生今世,唯紫薇不娶。我心凄恻,却又不好多说。
直到紫薇被夹手指而后病危的那夜,我才真真正正地见识到了尔康和紫薇之间那份不容侵犯的感情。
那晚,紫薇昏迷在床,面无血色,额上压着冷帕子,十根纤纤玉指上全部缠着厚厚的纱布。几个太医都说,紫薇挨不到天亮了。尔康守在床边,眼睛通红,形容憔悴,死死地盯着紫薇,仿佛整个人都要随紫薇而去了。
当我听到紫薇在生死边缘低低呼唤尔康的名字,并费力地说出那句“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时,我被深深感动了。这样的感情,恐怕只能用“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了吧!它实在太美太美,只可惜,它并不属于我。
香妃及时赶到,给紫薇服下了一颗救命的凝香丸,紫薇终于死里逃生。看着尔康又激动又心痛的男儿泪,我下定决心,要退出这场我必败无疑的“战争”。
从那之后,尔康,就只是我的一个哥哥了,一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哥哥了。
不久之后,我认识了箫剑,这个与我真正两情相悦的男人。他在很多地方都和尔康很像,只是,他比尔康少了一分稳重,多了一分潇洒。我爱上了他,而我和紫薇,也成了姐妹,成了知己。
有一天早上,紫薇早早地在慈宁宫外等我,我出去看时,她求我把老佛爷的鹤顶红藏起来,告诉我说,老佛爷要赐死香妃娘娘。当时,我很震惊,我不晓得紫薇从何处听到这我都不曾知道的消息。
然而,紫薇说出的话却令我大吃一惊,她说,真正的紫薇在她病危那夜就已经死了,她是从一个遥远的时空穿越而来的,那个时空,叫做“二十一世纪”,穿越之后的她拥有了一项特殊的技能,能够在前一天的梦里预知第二天要发生的重大事件。
我听了,好震惊,若不是紫薇满脸的焦急和郑重,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当时,我只问了紫薇一句话:“那么,如今的你还爱尔康吗?”
她点头,坚定不移地说出一个字:“爱!”
只要如此,我就放心了。是啊,只要她还爱着尔康,那她以前是谁,她从哪里来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的她依然是紫薇,是那个与尔康生死相许的紫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真是纷乱错杂,各种扰心的事一齐而来。首先是紫薇被太医诊断出了肺痨,再是尔康因为一首涉嫌“文字狱”的诗被皇上“斩首示众”,我们大家手忙脚乱,最终决定借着送尔康最后一程的幌子出宫,劫走尔康,全体浪迹天涯。
那天,又是让我无比震撼的一天。当永琪、箫剑、柳青和柳红在与官兵的打斗中占了下风时,紫薇突然出其不意地跳上了囚车,脱下外衣,露出了绑在腰上的一圈炸药。
她抬起头,冷静地对监斩官说:“放了他,否则,我与你们同归于尽!”
我惊呆了,我没有想到,如此柔弱的紫薇竟有这么大的勇气,为了尔康,她不惜丢掉自己的性命。又或者,这只是她的本能吧,就像她当年为皇上挡刀后说出的那句“这不是勇气,只是本能”一样。
不论如何,那天,尔康和紫薇互相保护,彼此都愿意为了对方而拼上性命的举动让我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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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客栈老板
生活在这个纷扰的红尘世间,每天都会有形形色色的人与你擦肩而过,但真正能带给你感动并让你铭记的人,却是凤毛麟角。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客栈老板,却有幸遇见了这样一对有情人,令我终身难忘。
那是一个寒冷的隆冬,大雪如鹅毛般纷纷扬扬而下,覆盖了整个世界。也正是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他们。与他们同来的还有几个人,其中包括一个受了重伤,不久就驾鹤西去了的人,但是,这些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却都没有他和她深。
当时,他们一群人抬着那个伤员,风尘仆仆地赶到我的客栈,每个人都面带倦容,尤其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姣好的脸孔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就如同一个纸片人,一个瓷娃娃,苍白虚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手一碰就会碎。但是,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高贵,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一种大气从容的美丽。
她踉踉跄跄地走着,挽着旁边一个满脸是泪的姑娘,轻声说道:“小燕子,你不要哭,不要急,箫剑已经去给永琪找大夫了,他们马上就来,啊?”
一直护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扶住她的肩膀,怜惜而心疼地说:“紫薇,你会安慰小燕子,你自己呢?看你紧张得手都冰冰凉!你一定要镇定下来,大夫不是说了吗,你一定要有一个好心情,嗯?”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瞅着他。就在我猜不透她究竟在做什么时,却看见他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懂。放心吧,还有我呢。”
这句无厘头的话让我纳闷了许久,直到他们都进了房间以后我才想明白:他和她的心是相通的,他能从她眼中读出她的喜怒哀乐,读出她想说的话,所以他才会说那句“我懂”。
如果说这一次遇见只是给我留下了不一样的印象的话,那么第二次遇见就是真真正正地挑起了我心灵底层的神经。
那是第二年冬天,他和她再次光临了我的客栈,她比一年前更加苍白,更加虚弱了,不时地咳嗽,并且只能由他抱着行走,甚至连完整地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时候,我明白了,她一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我心里不由得划过一阵惋惜。
那天下午,天空清渺而高远,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眼中镌刻着深深的心痛,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客栈。她虚弱地靠在他的怀里,脸上挂着一个微笑。
等到他们再回来时,她已经阖上了眼睛,头歪在他的胸前,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半闭着眼睛,眼里渗出两行男儿泪,他的表情很飘忽,很空远,一如当时的天空,有种超度了生死的味道。我知道,她已经去了。
我叹息了一声,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他道:“兄弟,节哀顺变吧!你并没有失去她,爱是可以超越生死的!”
他望着我,满含热泪,异常激动地低喊:“谢谢你!你知道吗?我终于娶了紫薇了!现在,她已经是我福尔康名正言顺的妻子了!你说得对,爱是可以超越生死的!从此后,我会为了她好好地活着,虽然她的生命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她却是我生命的支柱。今生也好,来世也好,她都是我生命中的唯一,我们两个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她绝!”说着,他抬起了她的左手给我看,只见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用干草编成的戒指。他幽幽地说:“刚才,在那个让我们两个都刻骨铭心的悬崖边,我们举行了婚礼,我和她都向玉皇大帝宣誓了。我临时起意,没来得及给她准备戒指,但是我相信,这枚戒指已经代表了全部。”
我震动极了,他们之间的爱真的已经上升到了生死之上,他愿意为了她做一辈子的鳏夫,而她在那边,一定也深深地思念和牵挂着他吧!生死与这份强烈而巨大的感情相比,确实变得十分渺小,就像蝼蚁之与汪洋大海一样。海水能够吞没蝼蚁,他们的爱也能够吞没死亡啊!
三天以后,他和她动身出发了,他依旧像从前那样紧抱着她,她靠在他怀中,脸上已不像先前那样毫无血色了——她化过妆了,虽然只是淡施脂粉,但却恰到好处地修饰了她的苍白。我想,这妆一定是他给她化的。
他跟我打了声招呼,就抱着她上了马车,隐隐地,我看见他轻拂着她垂下来的鬓发,轻声细语地对她说:“紫薇,我们现在就要动身回家了。我知道,你很累很累了,你放心,回到家以后,我就给你找一张最舒服的床,让你好好地睡上一觉。虽然那个‘床’会有点黑,但是你不用怕,因为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天边吹过一阵风,拂起了客栈门口的珠帘,发出泠泠的声响。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得得之声,我再看去时,马车已经走远了,但是,他和她的爱并没有走远,这份爱会一直尘封在我心里的一个小角落,因为,它是值得我去珍藏的美好。
——番外之客栈老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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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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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尔康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当紫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我念出我们的誓言时,我心痛极了,我紧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脸贴着她苍白的面颊,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我知道,这眼泪是已经化作天使的她留给我最纯洁无暇的礼物。
我带着她——我今生唯一的妻子回了宫,把她葬在了福家的祖坟中,棺木阖上的那一刹那,发出的刺耳的声音如同一只毒箭,尖锐而准确地刺中了我的心脏,痛得我几乎站立不住。
我深吸了口气,扶住身边的一根木桩,努力支持着自己,我知道,为了紫薇,我必须坚强!
在紫薇病重的时候,我眼看着她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耗光殆尽,随她而去的想法充斥了我的整个心扉。可是,当我看到紫薇着急痛楚的眼光,听到她“不论怎么样,你都要好好地活着”的请求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甚至很自私。我只顾自己的感受,却忽略了紫薇对我的一片真情,以及她对我无限的期望,我算什么好男儿?
蓦然地,我醒了过来,我不能就这样沉沦在悲痛中,我要挑起我肩上的责任,对父母尽孝,对皇上尽忠,做一个让紫薇骄傲的丈夫,唯有如此,才对得起她,才能让她安心啊!
是啊!紫薇这一生受过了太多的苦难,为了认爹,历尽了千辛万苦,几度差点失去性命,好不容易才叫出了一声“皇阿玛”,却依旧灾祸不断,身体和精神上都饱受折磨。如今,她落叶归根了,对我来说,是一件心碎欲绝的事,但是对她自己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此时此刻,在那个世界里,她正享受着那份不属于人间的安宁,那份红尘里寻不到的静谧。
我的紫薇!你会怪我通过这样的假想来稍稍缓解内心巨大的苦痛吗?我还记得你临走前对我说的那句话:“尔康,勿……忘我;尔康,忘了……我。”我能体会出你的矛盾和痛苦,体会得太深太深!可是,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但是,紫薇,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再有先前那样不成熟的想法了,我会替你好好地活着,替你完成你未了的心愿!
一个初夏的午后,天和地都慵懒懒,静悄悄的。举目四望,侧耳倾听,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到处都是一片祥和,一片宁静。
我去马厩里牵了一匹马,伴着得得的马蹄声,一路狂奔到了我们的幽幽谷,那个有花有草,有云有梦的地方。
我下了马,坐在长了一层苔藓的大理石上,耳畔灌满了幽幽的风声和潺潺的水流声,眼前定格着如同水墨画一样的远山白云。我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个入定的老僧。在这样的静坐里,时光仿佛在倒流,我依稀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我的紫薇还在我身边。
还记得多年前,她在这里对我念出了那句一生的誓言——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还记得她因为不能和我相守而心碎出走,我心急如焚地找了她好多天,终于在这里与她重逢,两人幸福地紧拥在一起。还记得她被夹了手指,痛得冷汗直流,轻声哀求我说一些话帮她止痛,我捧着她受伤的手,心痛地为她描绘出我心中的幽幽谷,描绘出我们美好的未来。还记得我们两个在悬崖边,我流着泪对她说,等我们回去,我再带你去幽幽谷;她却低低地说,我没有时间了……多少回忆,如今点点滴滴尽成空,当年,紫薇,我,和幽幽谷构成了一幅世界上最美丽的图画;现在,我在,幽幽谷在,而紫薇,却已去了那个不知名的地方……想着想着,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
我急忙用袖子擦掉泪——紫薇不喜欢我流泪,这样她会心疼。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捧着心口,柔声说道:“紫薇,你看,这是我们的幽幽谷,这么多年,它一点都没有变,依然是你口中的那个人间仙境!”我相信紫薇能听得到我的话,因为她一直住在我的心里。
果然,这时,一阵轻柔的风儿拂过,吹得不远处的一丛花儿沙沙作响。我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竟惊喜地发现,这是一丛紫薇花!小巧玲珑,娇嫩欲滴,迎着轻风,翩翩起舞……多美的紫薇花!我抚摸着那花瓣儿,感动地抬起头,望着遥远的天空,喃喃念道:“紫薇,这是你对我的回应吗?你听到我的话了,感受到我的思念了,对不对?”
在这一刻,我有了一个新的认知:紫薇一直都在我身边,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
不久后的一天,皇上——我现在应该叫他皇阿玛在与我阿玛和傅六叔他们商讨边疆战事时,突然有一个黑衣人如电石火花一样飞窜到我们面前,用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掏出一把尖刀,对着皇阿玛一刀刺来。从那双戏谑中带着阴郁的眼睛里我可以认出,那人就是早已逃出了皇宫的上官秋山,他一定是一直对皇阿玛心存怨恨,才会伺机报仇的。
大家全部都吓懵了,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突发事件。就连皇阿玛也怔在那里,不知所措了。就在这时,我的脑子里忽的闪过一个熟悉得令我心痛的画面:在一个嘈杂纷乱的庙会上,紫薇和皇阿玛凑在一对卖茶叶蛋的老夫妇身边,正当他们谈谈笑笑时,那个老太婆突然抽出一把尖刀,对着皇阿玛一剑刺过去,紫薇想都没想,就挺身挡在了皇阿玛面前,而那把尖刀,就结结实实地刺进了紫薇的胸口。
紫薇,我的紫薇!就在我痴痴回忆的时候,忽然感到胸前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看时,发现我已经不知何时挡在了皇阿玛身前,而那把刀,正正好好地刺进了我的身体,血汩汩地冒出来,像一座小喷泉。
我只是疼痛了一小会儿,就失去了痛感,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麻木,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飘起来了,飘到了高空中,飘到了白云堆里,飘到了那个有紫薇的世界里。我想,这把刀大概是刺中我的心脏了,我大概活不成了。不过,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和紫薇团聚了,不是么?想着想着,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微笑。
就在我几乎快要阖上眼睛的时候,一阵一阵的哭喊声又把我拉回到了这个现实的世界。我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皇阿玛,阿玛,晴儿和小燕子都围在我身边,哭着叫着我的名字。太医也匆匆赶来,给我看了伤口,把了脉,沉重地对皇阿玛说:“皇上,这把刀正好刺中了额驸的心脏,恐怕……”
我再次微笑了,我朦朦胧胧地看着他们大家,幽幽然吐出了一句话:“紫薇,我终于……和你做了……同一件事,你……等我,我马上……就来。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依依稀稀地,我想起了《牡丹亭题词》里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生命的最后关头,我明白了,这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可以超越生死,那就是爱!
半昏半醒之间,我的眼睛已渐渐阖上,我要去另一个世界了!但是,我知道,我并不孤独,因为在那个世界里,有我的紫薇在等着我……
——番外之尔康完——


2026-03-21 13:3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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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重逢
轻轻地,我仿佛躺在一片云朵上,软绵绵的,很是舒服,我有心无心地抚弄着自己鬓角的头发,一阵柔风拂过,撩起了我的裙角——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堂了吧。
突然间,一个我太熟悉太熟悉的声音随着风儿刮了过来,一下子跌进了我的心扉:“紫薇!紫薇!”
我抬起眼眸,举目四望,隐约望见了一个高大虚渺的身影,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眸,我的心跳骤然加快——这,这不是我日思夜想的尔康么?
他坠在另一朵白云上,腾云驾雾,疾步而来,脸上绽放出一个让我无比心安的微笑。
“尔康!”我喊着,脚踩白云,向着他飘了过去。
近了,近了,又近了……终于终于,我们两个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我感受着久违的气息,一时间恍如隔世,感慨万千,禁不住泪珠纷纷掉下。
“尔康!”我语不成声地叫着,“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这是天堂啊!难道,难道你……”说到这里,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虽然我非常思念尔康,但是,我仍然希望他好好地活着!此时此刻,面对着他,我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嘘,不要说了!不管我为何来到这里,我们总算是团聚了!”尔康用手指轻按住我的嘴唇,心痛而贪恋地抚摸着我的脸庞,“紫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走了之后,我常常跑到我们的幽幽谷,看着那里的远山白云,花草树木,我总会有一种错觉,觉得你还在我身边,这种错觉,每每让心痛欲绝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你不要难过,我一直都没有离开你,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啊!”
“是!”尔康铿锵用力地说,同时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紫薇,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再也没有礼教的束缚,疾病的困扰,没有死亡的阴影了,我们可以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了!”
看着他的面容,听着他的声音,我突然有种看破一切的感觉,骤然间,我不再伤感于他的离世,因为我知道,他并没有死,他的精神会永远存在着。
我好感动。原来,爱真的是可以超越生死,超越一切的!即使是残酷的宿命,也无法把相爱的我们分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
我和尔康拥抱着,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在这拥抱里,有我们太多的相思,太多的欣喜,和太多的感悟,我们——应该可以用佛学里的“悟空”来形容了吧?
我依偎在尔康怀中,小小声地说:“尔康,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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