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韩非撩起门帘,踩着木几下了马车。
极目望去,宫门内的大殿与四年前并无异处,只是那时每一阶石梯都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嬴政默然无声地立在最高处,看他三跪九叩行稽首之礼,又在大雪纷飞里执起他的手。
“在下还有要务在身,公子自宫门入,王上自会派人相迎。”盖聂领他进去。
韩非行礼道:“多谢盖先生一路相护,韩非与先生相谈,获益良多。”
“公子客气。”盖聂回礼后,示意赤练等人先走,他身后的台阶上,遥遥站着一身黑袍的李斯。
“…他?”
“…廷尉他,不会对公子如何。”
韩非苦笑,终是没再开口。
“告辞。”
韩非与盖聂擦身而过,朝他曾经的师弟缓步走去。
他已太久没有仔细看过这双眼睛,李斯如今愈发位高权重,枯井般不起波澜的眼里竟也隐隐泛出诡异的笑意。
是了,此一时,彼一时。
往昔他韩非是韩国贵胄公子,荀卿门下的得意门生,李斯却只是楚国来的一介布衣,处处都要受他照顾。
如今境遇天翻地覆,他是权势显赫,反客为主,自己却是区区韩臣,亡国之徒。他又如何能不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站在高处施舍自己的垂怜呢。
哪怕仅仅,是以目光。
“一别三载,想不到,今日竟也轮到我来迎接师兄了。”李斯微笑,在韩非身前站定,“从前小圣贤庄外,师兄冒雨相候,李斯可是不敢忘怀。”
“你既夙愿得偿,前尘旧事,又何必念念不忘。”韩非道。
“师兄说笑,李斯不敢做忘恩之人。”
韩非看着他的眼:“不知师弟记的,是师门之恩,还是知遇之恩。”
李斯客气一笑,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师兄何苦以此为难,若无恩师授业,师兄悉心解惑,李斯断无今日,可若无贵人赏识,李斯一身学问本事,又有何用处?”
“你以为,你的学问本事,该有什么用处?”韩非问他。
后者含蓄一笑:“李斯心中所想,正与师兄相同。”
“我心中所想,只怕师弟你,没有机会碰触。”韩非莞尔,不待李斯领路,径自向那座高高伫立的宫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