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直开到崔氏与赵氏地盘的交界处，一座在赵氏境内的南地小城——这是为了显出崔家的诚意。
崔氏的当家人崔浮白，四十岁上下，跟赵云澜一样，军阀二世，行伍里长大，执掌崔氏军务已有二十年余了，算得上是一个枭雄。
去时正赶上一场雨，赵云澜下了车，抬头一看，先笑了：“这人有意思。”——那是一家老式茶馆儿，招牌是三个大字——“一十五”。装潢颇有几分汉唐之风。
赵云澜带着何荣辉，小董，还有沈巍。沈巍扶了扶眼镜，跟在赵云澜后面。
进得茶馆，就有人带着他去了雅间。那茶馆今日一个人也没有，甚至整条街都戒严了，就为等赵云澜。
崔浮白是个精明老道的人，此来是为谈和，讲话很客气，相当圆滑。提出来的条件赵云澜也满意。估摸着能维持个七八年太平。

茶过三巡，崔浮白打量赵云澜，寻思了一会儿，笑道：“我见少帅一表人才，倒是有个主意。”
“崔帅但讲无妨。”
“不知少帅是否婚配？”
“没有，”赵云澜放下茶盏，看了一眼角落里穿着军官制服的沈巍。
“说来惭愧，我有一个妹妹，模样倒是不错的，只是有些顽劣，至今尚未婚配……”
“婚配是没有的，”赵云澜打断崔浮白，把目光从低着头的沈巍身上收回来，“心上人倒有一个。”
“这有什么难的？”崔浮白哈哈大笑，“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娶了我妹妹，再迎你那位心上人做姨太太，也使得。”
赵云澜摆了摆手，“嗨，别说姨太太了，那个人啊，霸道得很，正房，也只能有他一个。”
崔浮白一时有些尴尬，赵云澜何等人精，当即道：“我明年可能出趟远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沈巍抬眼看他。
赵云澜继续说，“家里的事情我都陆陆续续交给我二弟。他也到年龄了，看看让两个年轻人相处一下，合适的话……”——他毫不犹豫毫无愧疚地把锅甩了出去。
崔浮白大悦，两个又说了些相互吹捧的话。最后签订了条约，便双双打道回府。是一次相当平和的会谈。

回静山的路上，赵云澜把人都打发了，自己和沈巍开着车进山。
沈巍沉默地坐在副驾，赵云澜嘴欠得一秒钟都停不下来：“沈副官啊沈副官，我赵云澜什么时候给副官开过车？也就是你……”
“停车。”沈巍说。
“怎么？你要撒尿？”
赵云澜把车缓缓停在路边。正是山路一个平缓的转弯处，草木葱翠，山花烂漫。路上除了他俩，一个鬼影都没有。
“没人，尿吧。”赵云澜手搭在方向盘上，大大咧咧地说。
“下车。”沈巍道。
“你放个水还要我陪？比大小啊？”
沈巍一点儿也没笑，他已经下去了：“下来。”
赵云澜下车在他面前站定。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寿数了？”沈巍的脸色很难看。
“知道了。”赵云澜不笑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去地府救我的那次。”
“所以你现在做的这些，是在……安排后事？”沈巍咬着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安排后事”。
赵云澜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开口道：“是。”

“你……”沈巍气得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赵云澜见他这个样子，连忙换上了笑脸给他顺毛：“哎呀，生死有命，你活了那么久，怎么也如此拘泥于生死。”
沈巍一拳狠狠砸在车上，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赵云澜一把抓起他的手，手背都红了，只好一边揉着，一边说他：“沈巍啊沈巍，你哪里都好，就是太犟。”
沈巍偏过头去，咬着牙不说话。
“你打算怎么更改我的命格？提着刀逼地府？还是付出什么代价求他们？或者用长生晷把你我连起来？”
沈巍的脸色更白了，豁然抬起头，发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云澜。
赵云澜这个人，看起来地痞流氓相，相当不靠谱，其实特别通透。有的时候沈巍爱他通透，有的时候他特别恨这一点。如果赵云澜是个稀里糊涂的人，自己又何必费尽心思……
“你知道那是虚寿。真是生死有命，你连着我，我也只能像傻子一样痴痴呆呆，苟延残喘几十年，”赵云澜叹了口气，“这样也没关系吗？”
沈巍说不出话来。

“我这一生，唯有三样放不下，”赵云澜抬头看着绵延苍翠的低矮丘陵和远处的平原，“第一样，你，沈巍。第二样，家国山河。第三样，便是我的傲气。”
沈巍的眼眶更红了，像是立刻就能滚下一大串眼泪。
“我赵云澜生，要站着为人，死，要死得清醒。”
“可是我该拿你怎么办呢？”赵云澜一把抱住沈巍，紧紧地把人圈在怀里，“一年，真是不够爱你啊。”
赵云澜的拥抱带着军装的冷硬气息，沈巍的一滴眼泪落在他的肩头，迅速湮灭在织物里，消失不见。
忽然他强硬地把赵云澜压在了车上，近乎撕咬般毫无章法地吻他。赵云澜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尝到了血腥味和泪水的咸苦。除了唇舌纠缠，万般缱绻地回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安排地这样周道，”他听见沈巍哑着嗓子道，“独独没有想过，我，该怎么办，是不是？”
赵云澜哑口无言。
“下一世，我不会像这样莽莽撞撞地来寻你，”沈巍在他耳边低声说，“我要好好设一个局来算计你，我要让你赵云澜，生生世世，都没办法离开我。”
“好啊，”赵云澜认认真真道，“无论什么圈套，只要是你，我都心甘情愿跳。甘之如饴，九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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