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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同人文】流云坠[完结/重发/不严谨的历史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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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断章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踏上征程前,要向你许下美好的诺言。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虽然已经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能归来的那天。
“你在看什么?”老板问。
张子元闻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边上退了一步。原先摊在他面前的《诗经》民国注本便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了老板眼前。
他不是有意去翻架子上那排藏书的,现在这情况纯粹是因为今天他来哑舍找老板没见到人,想着也许是老板一时走开了就决定在哑舍里多等等,手欠了没事情干就顺手抽了本线装书翻着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别紧张。一本很新的东西而已。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老板说。他上前一步,合上书本,把它塞回架子上一列蓝皮线装书中,“看了没什么想法吗?”
“可以远隔千万里,想要生还难上难;可以生死长离别,山盟海誓成空谈。像是歌行一样的翻译,读起来有种很微妙的感觉。作为译文来讲直白了很多,但又不是完全的大白话。虽然没有原文那么深情,无可奈何的心情却更重了——总之,我很喜欢。”张子元思考了片刻,答道。
这两句的原文是:“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侧重于无奈感而非深情么?确实很有‘你’的作风了。”老板回头看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要喝茶么?对品种有要求么?我觉得今天我们要谈很久。”
“没有。老板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吧。”张子元点点头,“我也觉得今天我们会谈很久。”
老板转身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端出一套茶具来,“你随意坐便好。既然有了要谈很久的共识,我们就一个一个话题慢慢来。刚才谈到《诗经》对么?我的话留了一半还没讲完。”
“哪句话没讲完?是说确实很有‘我’的作风那句吗?”
“不。是说你更重无奈感那句。”老板说。他倒掉壶里原先放久了的冷茶,放了个空杯到张子元面前,“不重深情并不意味着不情深。只是往往世事无常,不得不在无奈中学着活得审慎克制,久而久之便忘了深情到底是种什么感觉,以至于在它发生时全然无所感,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曾刻骨地信任过、依赖过什么。”
门旁烧水的小炉冒出袅袅的烟气,几丝暗色的茶叶被投进小杯中,等待烧开的水从上方落下,将其浸没。张子元接过小杯,放在手里晃了几下,干燥的茶叶撞击杯壁,发出极轻微的响声。他把小杯放了回去,抬眼直视老板,表情平静,问:“你是在说谁?”
“……”
“你到底在说谁?在说我,还是在说司马师?”
“都有。”
“你不能把我和司马师混为一谈,至少现在还不能。我无权给他增添想法;同样无权干涉他所做的决定。另外一提,我自己如何暂且不论,但于司马师而言,‘深情’的判词并不合适。上回暗示我了‘弃后’,即毒杀夏侯徽一案;后面又有处死李丰、张缉、夏侯玄一案。这些事件老板你应该要比我清楚的多,为什么你还会觉得他是这样一个人?……深情大概是谈不上的,说是记仇还差不多。”
“哦,真的吗?”
小炉中的水烧开了。老板提过炉柄,把水倒进砂壶中,放了一会后才盖上砂壶的壶盖,转而用壶中的热水浇开小杯里的茶叶。深色的茶叶被水浸透在杯中上下起落,宛如人世沉浮。
“泡茶也好,观人心也好,都是急不得的事。觉得可以下结论的时候,不妨再稍等片刻,让沸水在砂壶中稍稍平息些,或许便能看到先前未曾见过的风景。深情和记仇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一个是正面情绪的长时间递延,一个则是负面情绪的长时间递延。只不过,记仇和报复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你看那些良善之人,你以为他们忘了他人负他的错事,实际上他们记的比谁都清楚,只不过他们往往会不动声色的远离,而非采取行动做疾风骤雨般的报复。”
“这话会不会说的太绝对了?”
“不。会不动声色远离的人是你,会做疾风骤雨般报复的人也是你,究竟会如何,须视具体情状再定。别的我不知道,但这两种心情,确实曾在司马师的身上矛盾地同时出现过。”
张子元握起小杯抿了一小口茶。他不懂品茶,味觉实在也一般,这一口下去,除了涩和淡,没有尝出任何味道。他把小杯放回去,对老板刚才说的话不置可否。
“老板你曾经应该是见过我的吧?在甘露五年,洛阳的某个地方——那个时候,我应该刚好和司马昭在一起被你拦下了。你没告诉我们的东西太多了,这次到哑舍,我就是来找你一条条问清楚的。”张子元平静道,“流云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块凶玉。一块被人镇过的凶玉。”
“被谁镇了?司马昭吗?”
“我不知道。”老板说,“咸熙二年秋当它再次回到我手上时,就已经是被镇过的样子了。”
“好吧。”张子元沉默,“你说司马师和司马昭都来问过流云坠是凶玉的事,上次我追问,你不肯多说,那这回可以告诉我了吗?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我希望老板可以交代我一个理由。”
“我怎么觉得,你这回来,说话的语气强势了很多啊。”老板淡淡道,“这回当然要再告诉你一些事,但至于我说了多少,说没说全,你自己想去。另外,若你非要追问我不说的理由,我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就是您的态度吗?”
“是的。”
这是老板作为一个旁观者所能提供的最大程度的帮助了。
张子元沉思片刻,从随身带的包里摸出了一本笔记放在桌上,打开来最近的一页上就是上回他解析“青龙二年”与“咸熙二年”时留下的草稿。他把笔记本掉了个面,连着封面上夹好的中性笔一起推向老板,“请。”
老板把泡了茶的小杯往边上推开一些,接过推来的笔记本。他低头看了一眼草稿,取下封面上的中性笔,直接划掉了写在“青龙二年”旁边“高平陵兵变”的注记。随后他在笔记上快速地补了一排字,又把笔记本向张子元推了回去。
张子元定睛一看,纸上赫然多出来一行繁体的“毒杀夏侯徽。”
他一个震悚,蓦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青龙二年司马师来找我,与太和四年浮华案、以及随后发生的毒杀夏侯徽两件事脱不开关系。上回我用棋局试你,或许现在你是知道景怀皇后的事的——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你没有把它和司马师来拜访我两件事联系起来。”
“……”
“你记得方才我说的,‘那两种心情,确实曾在司马师身上同时出现过’的判词么?”
“记得。”
“那就是青龙二年司马师来拜访我时的精神状态了吧。”老板说。忽然他抬眼看了一眼张子元,疑惑道:“你怎么了?”
张子元不知何时闭上了眼,他身上的气势忽然变了。
他站起来沿着墙柜走了几步,指尖拂过落了层薄灰的柜顶,划出一道清晰的明线。那一刻他似乎已不再是活在现代工业化社会中的芸芸众生之一,而是成为了某个在落雨时节中推开哑舍大门的年轻公子。
但他的神色压抑又茫然,乍看没有一点公子翩翩的风流气度,却仿佛是只被剪掉了翅膀关进鸟笼中的鹰隼。
“我有感觉。那个时候,他已经被逼到极限了。”他轻声道,“如果他不能高飞,再往前走,便只剩落入渊涧,沉沦一辈子的结局了。”
忽然的,“他”睁开了眼。
那确实是如同鹰隼而非鸟雀的眼神,明亮璀璨既如星辰,却隐约带着足以驱虎吞狼的狠厉,挟着轻微的血腥气扑向老板。
“所以,涅槃吧。”
青龙二年秋。八月。
仲秋清晨微寒的露水气息汇成一股冷流,顺着被打开的哑舍大门卷进室内。老板用盖子磕了磕茶碗的边沿,抬头对上了刚踏进室内的司马师的视线。
“不知司马家大公子清晨来访鄙舍,所为何事?”老板问。
“无他。”司马师淡淡道,“仅想找人谈谈这多事之秋。”
“某与公子不过一面之缘,这般议题找某来谈,不大合适吧。”
司马师没有说话。老板嘬了一口手里的茶水,也不说话,等着司马师开口。
屋外梧桐过一晚落一地叶,从老板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门口一地砂黄。起得早的人家已经在动手清扫门前的落叶了,于此静谧之时,仅能听见远方扫叶时若隐若现的“刷啦”声响。
夏侯家芳华之年的媛容小姐近日暴死于司马府中,原因未明。原先交情还好的夏侯家和司马家又恰在此时突然关系紧张起来。要说这两件事全无关系,怕是没人会信;但要说这两件事一定有所联系,却又显得过于牵强附会了。
不过对于庶民百姓来说,管他真相几何,只要不波及到自己,他们还是很乐意遥观满城风雨看看热闹的。媛容小姐三日前方才出殡下葬,眼下正当事情被推至风口浪尖时。司马师挑了这个时候来访哑舍,怎的不让老板疑虑其造访缘由。
“老板今日是不迎客吗?”司马师轻声问。
“倒不是不迎客了。只不过某觉得,比于‘客人’而言,公子更像是个来挑事的。”
司马师再次沉默。他阖眸敛声,向老板微微垂首,“若老板还在为数年之前发生的闹剧耿耿于怀,则子元现在便为当初的失仪道歉。”
他说的是太和二年那会,司马昭跑哑舍里看上流云坠老板却不肯卖,结果被司马师拿剑架了脖子的事。
“不瞒老板,子元此行前来,就是为了那块玉。于此心有一惑,不知先生可解?”
老板看他一眼,抬手叩叩桌对面,“坐。”
司马师颔首,走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门。
“几日前媛容出殡时,有道士来府上作法。离去之时言我身带凶物,叫我小心为上。愚弟多事去问,猜此‘凶物’是因了流云玉之故,劝我把它丢掉,或是尽早还于哑舍。……我不肯。”
老板挑眉,“你不肯?”
“嗯。那块玉当初名义上说是售予我了,实则回去后转手我便把它抛给了子上。本以为是他喜欢,我总没有不给他的道理,谁知道这小子一开始打的就不是这样的主意,及冠礼时细饰了一番玉坠又拿来讨好我。他既然已把玉坠送给了我,那怎样处置就是我的事,留下也好、丢弃也好,总归轮不着他来说三道四。”
老板抬眼问:“公子是与胞弟吵了一架吗?”
司马师闻言一愣,然后摇头,“没有。”
“你继续说便是。”老板笑笑。
“……”


35楼2018-05-27 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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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师被老板漫不经心戳破他心思的话语态度激怒了。但此时他还有求于老板,而且一时想不出辩驳的话语,因而只能以沉默对抗。老板也不急,将目光随意投至别处,他有的是时间和司马师耗。
    因而最终败下阵来的还是司马师。
    “我原是不信诸此神鬼之说、无稽之谈的,然那般判词到底是在我心里留了些疑虑的。说到底,此行不过是想向老板求证一事——流云之玉,当真是件应被提防的凶物么?”
    “若我说是呢?”老板问。
    “那便请详解此物。”
    “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有其他的事想问问公子。”老板幽幽道,“亲手害死一个人的感觉如何?”
    “——!!!”
    司马师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惊惶、愤怒和阴戾刹那间一齐涌了上来,在短暂的无措后,最终在他心上升起的,是强烈的杀意。
    仿佛对司马师的反应早有预料似的,老板看他的眼神惊人的平静。


    36楼2018-05-27 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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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03:1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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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有怨怼,冲我来便是,打坏了一室古物,也不怕折损阴德。灵玉认主,凶玉自然也是认主的,售卖之时我还未来得及讲清楚,就被你近似抢了走了,如今遭了罪再来,自个受了多少委屈,也怪不得他人。”老板淡淡道,“当初作一家嫡出大公子,仕途上有多少风光,现在怕是就有多少落魄。也许是你天生该经受的,也许是被流云之玉增添的厄难,浮华案一劫、亲手弑杀枕边人一劫,到底是全部落在了你的命数里。若你还留着流云之玉在身侧,以后落到你身上的厄难当是只多不少。这可不是与胞弟赌气那么无关紧要的事,你当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一块镶成了坠子的青白色美玉落在了老板面前的桌子上。老板抬了抬眼,伸手要去拿,坠子却被司马师往后勾了一截,脱开了老板方便触及的范围。
      “什么意思?”老板问。
      “我把它拿出来,不代表我要把它还回去。若我没理解错,老板的意思是,正因流云坠之故,我之生平才会多出这般厄难?”
      “是的。”
      司马师的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弧度极锋利,让人说不上来是单纯的笑还是在嘲讽蔑视,“那么,便允得子元多问一句,如我将玉坠还回,可允我一生不再遇厄遇劫,自此之后,青云平步?”
      “不可能的。”老板说。
      “遭逢一难是劫,遭逢数难是劫,既然横竖都要在劫上踏过去,多一点少一点,也就没什么差了。我原本就是不信这些的,即便你告诉我有,我依然不信。”司马师说。
      他的声音虽轻,一字一顿传入老板耳中却宛如凤凰唳鸣。
      “我不信神鬼,不信命数,不信厄难。若要问我信什么的话,我大约只信自己的这双手。所失之物,我当用这双手亲自取回;负我之人,我当用这双手划清界限;庙堂之权,我当用这双手掌握把控;平生命数,我当用这双手牢牢攫住。”
      “因此,流云之玉,我不会将其归还。权当是留在身边,作为见证,还请老板谅解。”
      正元二年二月,当老板混在围看大将军出殡的洛阳百姓中时,在回忆起若干年前哑舍中这一幕时,忍不住感叹。
      ——太和浮华涉及子弟何其之多,却独独只出了那么一个司马师。
      他想时代是终究会变化的,只是没有想到在这一幕时代中,推动变革的任务,居然是落到了这个人的头上。
      但比起发问“为什么是他”——
      感叹“难怪是他”也许才更加适宜。


      38楼2018-05-27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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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此时此刻,除了叹息和应允外,老板说不出其他的话作为贺词送给司马师了。
        “好像有人在外面。”相对沉默了一会后,老板轻声道。
        司马师蓦地回头。
        这本来是他一个防备性的行为,行动时不自觉的就会带着些警觉的气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看清了窗上那个模糊的剪影后,那种警觉的气场就自然而然地散去了。
        “看样子是在那里很久了,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你。不知道是不是客人,某总归不能怠慢。你若没有其他别的事了,就请离开吧。”
        司马师转回头,起身向老板掬了一礼,“今日是子元叨扰了。得知玉坠实情,感激不尽,来日若有空,定当登门拜会。”
        “拜会不必了,你别来了才好。”老板淡淡道。
        司马师哼了一声,转身向门外走去。流云坠已系回了腰间,正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地起落。
        昨天夜里下过暴雨,走到室外马上能感受到空气中氤氲着的、冷而潮湿的水汽。哑舍门口的落叶还未扫,它们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发不出一点声音。司马昭站在落叶铺出的道路边沿、差不多是屋檐下的地方,背对哑舍大门,眺望着远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今天穿了身靛蓝的深衣,和眼前一地暖色的落叶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仿佛敛翅停在稻田旁的雀鸟。
        他没有意识到背后司马师已经出来了,司马师也没有要出声喊他的打算。
        司马师站在离司马昭约两步远的地方,沉默地想着自己的事。
        司马师觉得老板这人太深不可测,简直到了让人觉得恐怖的地步——说他和司马昭吵了一架,又说他杀了夏侯徽。分明老板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这样随口一猜却没猜错任何一件事。
        他确实是和司马昭吵架了,但吵架的缘由却和夏侯徽没什么关系。
        那他们是怎么吵起来的呢?
        司马师试着去回忆,却恍惚着怎么都记不起具体的经过。他本来就是个不太善于记细节的人,从他斟给夏侯徽那杯毒酒到今早来访哑舍这十几天的记忆更是如同墨迹洇纸一般模糊不清。他只有一点隐约的感觉——在看见夏侯徽饮下鸩酒倒地后,似乎曾有短暂的欣喜涌上心头,冲淡了一直以来折磨他的焦虑,但紧接着,更强烈的不安和惊惶覆盖了这点浅薄的惊喜,于是他才猛然意识到,也许他根本没有事前谋划时想的这般坚定。
        要用无可奈何的理由粉饰自己的所作所为吗?
        要用理想大义的名分为既定的结果辩解吗?
        不,不可能做到的——起因,经过与结果都是自己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他能骗自己一时,却不能骗自己一世。
        会有人来向他问罪的吧?问罪他的人会是谁呢?
        夏侯媛容的亡魂?夏侯太初?父亲?……还是子上?
        他被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支配了。这一刻他没法信任任何人,他确信他没有能站在他身边的盟友,而任何人却都可能化身为内疚与罪恶感的实体对他展开攻讦——
        他确实——没法在这样的情形下,将司马昭纳入的信任范围中。
        这是他们争吵的导火索吗?
        或许是吧。司马师有些悲哀地想。
        他想出声去叫司马昭,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想了几种不同的说法,无一例外都觉得尴尬的要命,不如不说。
        最后反倒是司马昭先一步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39楼2018-05-27 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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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昭转身看见司马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兄长早上出去怎么都不说一声。”
          他向前跨了半步,似乎是想走近些说话,可跨到一半时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生生地把脚收了回去。
          “我连着几天睡不好了。今天清醒时看天快亮了,与其再在床上躺一会消磨时间,还不如早点起来出去走走。”司马师道,“你怎么来了?”
          司马昭歪了下头。他没直接回答司马师的问题,“兄长不生我气了?”
          “……”
          司马师移开目光,“我何时生过你的气了?”
          “现在,还有几日前,都在。”
          “那现在不生了。”司马师敛眸,低声道,“其中大约无一是你的错吧。”
          司马师想起来了——他和司马昭吵架的前因后果。
          他觉得应当是自己误会司马昭了。
          十几日来,他全心沉浸在了焦躁和恐惧的情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司马昭想为他做些什么的意愿。但在意识到后,那些被司马师刻意忽视的细节便立刻挣脱了情绪的束缚一齐浮上了脑海。夏侯徽出殡那日,道士说他身带凶物,司马昭出于关心去问,却被司马师当成恶意的试探,当即发起了火,告诉司马昭不管他做什么决定都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也不知道那一瞬间,司马师自己到底是在想的流云坠还是在想的夏侯徽。然后司马昭也生气了,他说哥你多少也听点别人的劝告进去,这样不明不白地对他发火未免太过莫名其妙,在愤然离去时还甩了司马师一句你刚愎自用落到这个下场当真活该——
          他确实活该。
          他身上因警觉竖起的刺扎上谁不好,偏偏扎上了一个全心全意信着他的人。捧了真切的担忧到司马师的面前来,却被他当成是毒药避之不及,唯恐不能将其摧毁……他玩儿司马昭呢?!


          40楼2018-05-27 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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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楼2018-05-27 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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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终局前奏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张子元问。
              “大约是重归于好了吧。”老板淡淡道,“不过那天哑舍还要正常开门待客,我嫌他俩在门口搂搂抱抱有碍观瞻,就直接把人给打出去了。”
              “……”
              “你有什么不满吗?”老板拿起桌边砂壶,给自己那杯添了些水,“没有的话,就轮到我来问你了。”
              “我还有其他的事想问。”
              “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事无巨细说与你听,你不要急。只不过其中有些还没到能告诉你的时候。我和司马昭曾经做过一个约定,我得说话算数。”
              “好吧。”张子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老板你问。”
              “刚才你起来的那一瞬间——说话的人是你,还是司马师?”老板问。
              张子元愣住了。他看了几秒老板,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撇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
              “那一刻你真是惊到我了。”老板抿了口茶,道,“清楚的吧?你现在随时都有可能真正地成为那个人。”
              “我心里有数。”张子元说,“一开始我还能感觉到一些不对劲,但现在则完全分辨不出来哪些是他的感受、哪些是我的感受了。我曾怀疑过是否因为我是‘司马师’的所以我才会慢慢变成这样,然而现在看来,似乎只是因为我确实地会成为这种性格的人罢了。我有感觉,在可预见的未来里,司马师——他——不,我一定会回来的。”
              “既然你已经想的这么清楚了,那为什么你还不愿意踏过这条线。”
              “因为我还有顾虑。”张子元笑笑,“一些只有‘张子元’才会有的顾虑。他是一个本应置身事外、没有资格却一而再再而三过分关心司马昭的‘司马师’。我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老板复杂地看了张子元一眼。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等着张子元的下文。
              “老板在甘露五年应该是见过我的吧?我指作为‘张子元’的那个我。黄昏落雨时,老板在路中间拦他,邀约一见,我也跟他一起来了。老板还开我的玩笑,说我已然倾心于他——不知老板还记得这件事吗?”
              老板轻轻点了下头:“我记得。”
              “我不是来问责这句戏言的。因为你也确实没说错。”讲到这里,张子元顿了顿。他的声音骤然柔和了下来,“这些细微的感情对司马师来说或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困扰,但对此刻的我而言却是没法轻易放下的东西。身为‘张子元’,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我希望我可以陪他……陪着司马昭走到最后。”
              “流云坠既然还在你手中,则其牵线缘分未尽,你还有再见到他的机会。”老板说。
              “若是缘分已尽呢?”
              “不会的。若是缘分已尽,流云之玉……也该到它玉碎的时候了。”
              张子元沉默。
              “听起来是个泡沫一样的结局。”他轻声道,“但很美。”
              “你还有别的要问我吗?”老板问。
              “老板既然记得那日如何戏言于我,那应该也记得当时说的其他话吧?”张子元话锋一转,道,“其中有一事令人细思恐极,可惜是在事后发觉,当时并未追问——老板可还记得,那时你说司马师生前行事阴戾,所害之人不在少数,因果拘于魂魄之上,本该不会再有转世——那我是怎么回事?”
              “然后,再用同样的逻辑推到钟会和司马昭身上——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
              老板愣住了。他深深地看了张子元一眼,垂眸不言。
              张子元也没说话。他不动声色地与老板对峙,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两三分钟后,终于是老板叹了一声,先开了口。但他开口的对象并非是张子元。老板扭头看向门口,道:“我今日与客长谈,稍许怠慢,劳烦足下在门口等候多时。然附耳于墙,当真不该是君子所为,还请足下进来吧。”
              木雕花的古旧房门应声而开,外头的人大方走了进来,站在门口,逆着外头的天光。
              “我本小人一个,没必要抬高我做什么正人君子。附耳于墙是我不对,在此便给先老板陪个不是。”
              极耳熟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张子元一个震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来人正是钟北温。
              他的脸上是一种张子元从未见过的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他扫过来的眼神极凌厉,但没什么恶意,更多的是种像要准备孤注一掷的复杂感——
              如观武库森森,但闻矛戟在前。
              他的矛戟是指向老板的。
              “阁下既然答不上来子元的问题,为何不顾左右而言他?比如……告诉他咸熙二年时,司马子上都做了何事?”钟北温哼了一声。
              “我与司马昭有约在先,咸熙二年的事,还不到可以告诉他的时候。司马昭是要我把东西转交给司马师,而非交给张子元——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果然在咸熙二年找过你!”
              “是又如何?”
              “阁下不觉得应对自己咸熙二年所做之事,给我们一个交代吗?”钟北温咬牙道。
              “什么?”老板却是一愣,“这有什么好交代的。”
              “别装。”
              “你当想清楚了再说话。”老板微微一抬眼,一字一顿,“钟士季。”
              钟北温还想再说点什么,一瞥眼却对上了旁边张子元平静的目光。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张子元轻声道。
              钟北温不言。他上前一步,然后向着张子元深深下拜。
              “我有必须要告知您的事。我不信任哑舍的老板,我们出去谈如何?”
              张子元微微颔首:“好。”
              他俩之后一起回了学校,一路上相对无言。张子元走在前,钟北温后面跟上,两人进校区后拐进了一间空教室,互相示意后把前后门都落了锁。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亮着,驱散了从窗外投射进教室的阳光的温度,除二人轻微的脚步声外,教室内再无其他的声响,仿佛数九寒天中的荒原,冷寂的惊人。
              张子元用手撑了一把,直接坐到了第一排桌子上,面朝着黑板。钟北温随即也坐到了桌子上,仍是第一排,却背向黑板,离了张子元有一桌远。
              “你看起来完全不惊讶啊。”钟北温道,“子元是早有所察了么?”
              “勉强算是吧。我没有证据,直觉判断更多一些。我感觉你可能知道点什么,但是没想到你居然直接就是当事人之一了。”张子元说,“你清楚我是谁的吧。”
              “嗯,清楚的,至少目前你还只是张子元。别忘了很久以前我是见过你的。”钟北温想了想,补了一句,“就你从司马府窗口上摔下来那会。”


              42楼2018-05-27 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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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幕画面在张子元面前停滞了几秒钟,然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了下去,从回忆的胶片中剥离,融入到苍白的背景中去。
                张子元试着在方才涌向他的记忆洪流中搜索与之相关的回忆碎片,找寻半晌,无果。
                ……在司马师的记忆中,与“眼疾”有关的事件,存在感就和张子元最初所见到柳絮、寒雨差不多。它连‘回忆’都算不上,就如同日记开头标注的“几月几日星期几”一样,充其量只有点背景板的作用。
                张子元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悸——现在从他胸口弥漫开来的情绪,是“歉意”吗?
                “我倒是从来不知道,自己这番早就习以为常的陈年痼疾,竟让子上这样牵肠挂肚地忧心过。”
                一个声音在张子元背后蓦地响起。
                他下意识地扭头向后看去。
                那些徘徊于他身边闪现的零散画面在他回头的那一刹那,全数化作散花落下,而后消失无踪。回忆的海水浅浅地没过脚,在打湿裤脚后温柔地抚过他的脚踝。不太明晰的晨光降落到海水的上方,勾画出十多米开外站着的那人的轮廓。
                那人着一身靛蓝的大袖袍服,头上未拢冠,以巾帻束发,看年纪约莫和张子元差不多大。他有一张看着和张子元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乍看过去,给人一种恍若是在照镜子的错觉。但仔细看,还是能找出不同来的——那人的眼神比起张子元的眼神要深邃内敛的多。
                未曾见过人世中风霜雨雪的人是不会有这种眼神的。
                “司马师。”张子元轻声道。
                那人微微颔首,停顿片刻后却又摇了摇头,“否。”
                张子元一愣。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不是司马师——那刚才是谁说的那句话?”
                “是你自己。”那人道,“吾之声即为汝之声。汝有言想对自己叙说,然光凭记忆一时半会无法点明个中矛盾,故而于心海中化一剪影,以供交谈。”
                “好吧。”张子元点头,“那就说吧。”
                那人低头笑了笑,一拢大袖,道,“司马子元与司马子上的缘,有一世便已足矣,纵使再不情愿,吾命绝之时,此缘劫也应当终了,倒是从未想过乐声在休止之后尚有余韵,尘烟往事结束之末还有后续。究其原因,想来或许我还有七八事不知,二三事相欠,故值此良机,予我偿还之契,使得往事作结,落下句点。”
                “那这‘七八事’如今你可知了吗?”张子元问。
                “知晓一些了。”那人闭了闭眼,轻声道,“司马子元一生站的太高,道途之上又走得太前,便如不知子上那般忧心于吾习惯的陈年旧疾一般,忽视了太多开于侧畔低地的花木。但是——”
                “但是过去的我看不见,却不意味着后来前尘皆忘的我也看不见。”像是大脑中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张子元的思维在刹那间与之共鸣。他猛地抬起头来,接过了后面的话,“因为刚才所见的那一幕是司马师未曾细想,而却被张子元领会到个中情绪的画面,所以它会在往事涌现时,被单独地抽出放在我面前,对么?”
                “正是如此。”那人道,“现在才明晓当年未知之事,汝可有悔意?”
                “悔意倒无,仅是遗憾罢了。”张子元说。他试着向那人走近,然而每走近一步那人轮廓便模糊模糊半分,散出一片灿烂的星砂遥遥地抛到张子元的身上来。
                “——应是有这样一句允诺的。我说我不负他,则他亦不负我。”
                星砂落到他衣服的边缘,织出他大袖的轮廓。
                “如今我才知当初他之眷恋,以往不长的年岁就这样蹉跎了过去,于情之上,是我负他其一。”
                星砂落到他的头顶,发尾被缀的有些长了,低低地贴到他的肩上。
                “后来记忆落回,想起正元二年时我去往寿春,临行之前欠他一杯薄酒,逾十数年却还未还他,于理之上,是我负他其二。”
                巾帻的影子浅浅地出现,扎起他落下的发。
                “于情于理,我皆有负于他。眼下重续断章,想来便是过去所欠,予我一个偿还他的机会。”
                他与那人间的距离仅只剩下一步。那人平静地站在原地,只剩一层薄影,仿佛下一刻就要如轻纱般逝去似的。
                “不过,仅仅是‘偿还’,真的够么?”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人,像是在问那人,又像是准备自问自答。
                “——我所企盼的,实际上要比‘偿还’多很多吧。”
                他本可以在此生做一个前尘皆忘的“张子元”,让过去全都过去,走上一条崭新的路途——
                如果他不曾回去见过司马昭的话。
                感受过温暖的人,又怎么可能愿意回到冰天雪天中,再忍一冬的霜寒呢?!
                每个人的灵魂放在世间皆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没有血缘上的牵绊、交际场上的联系,相似的灵魂或迟或早总会磕磕绊绊地穿过万水千山走到一起。
                所以,就算此生他与司马昭不再有硬性的联系了,他也要把人找回来,于情于理,把自己欠下的偿还给他。
                然后他们会有很多的时间,用来回忆过去,用来浪费现在,用来追逐未来。
                张子元——不,司马师低头微微笑了一下,向着那人踏出最后一步。
                残象应声而散。晨光和潮水在这一刻一起退去,露出干净又清明的现世光晕来。
                他该醒来了。
                他该回来了。
                钟北温——准确地说这时应称呼他为钟会了——此时依然保持着俯身下拜的姿势。
                他等了片刻,没听到什么动静,心中升起了些微妙的不安。正当他想抬头看看情况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蓦地在他前方震响了:
                “你是一定要清醒的——这话说的真好听,不太像你钟士季一贯的风格,倒是难得一见。我想问问,当你率北地十万精兵伐蜀,却与那姜维姜伯约密谋于成都时,可曾有想起过这句话?”
                钟会脑子里空白了几秒,心里一声**。
                他忘了一码事——司马师和张子元不是两个割裂的个体。司马师自己仍有身为“张子元”时的记忆……而“张子元”曾查过钟会的生平!
                钟会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仍没有抬头,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反问了回去,“子元觉得会是想过了,还是没想过?”
                “呵。”他听见司马师不冷不热的声音,“凭汝之才,若是想不起来,也就不必再给自己虚扣一副王佐之名了。然而想不想的起来是一回事,那会你脑子清不清醒又是另一回事了——姜伯约应没往你脑袋里灌过水吧?”


                44楼2018-05-27 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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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03: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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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会不敢再说话了。
                  他从司马师身上感受到了极强的压力,一时之间,额上冷汗涔涔,不敢出一口大气。他下意识地就觉得,不好,自己要完了。那他会有个怎么样的完法?
                  想到这里,钟会才稍稍清醒了一些——司马师现在又没权又没兵的,他能拿他怎么样啊,顶多教室里面搞个烧瓶往他头上砸,他跑还不行么?
                  ……谁知道司马师回来第一件事是翻他的旧账啊?
                  正当钟会心中默念三秒准备转身夺路而逃的时候,他却突然听见司马师一声轻笑。下一秒,另一只手覆上他那双握拳而拜的手,向上托了一些。
                  “和你玩笑的,别紧张了。事实既成,无地反悔,即使现在追究你的过错,也没什么意义了。何况,我现在没有能够惩戒你的手段,放心吧。”
                  钟会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
                  面前的司马师神色平静,就是看他的眼神里有些淡淡的揶揄。钟会脑子还卡壳卡着,一句话想都没想直接问了出来:“你现在到底是张子元还是司马师?”
                  司马师眼里的那点揶揄散去了,变成了……“你是不是傻”的、怜悯智障的眼神。
                  “你这问题就跟我问你你是钟士季还是钟北温一样没意义。”司马师淡淡道,“是司马师,亦是张子元。”
                  钟会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收回动作起身。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司马师,梳理大脑中自己知晓的信息,等待司马师说话。
                  “功过分开谈。我虽不再追究你做在我身后的谋乱之事,但也不意味着我默认你是将功抵罪,好话一句不提——不过对你而言,做这样的事本身就是从心而行,能不能抵罪,本身也无所谓吧。总而言之,多谢你了,士季。”司马师轻声道,“那么,你想解释不论如何都要召我魂兮归来的缘由么?”
                  钟会点了点头。他沉默片刻,谨慎地遣词:“此番召公归来,不为其他,只为子上。子元或许已有所察觉,所谓轮回转世说法,一旦涉及子上其身,其间便兀现不少蹊跷。我自见公以来,便有萌生寻找子上转世之意,想就算此生再无交集,能去看一眼他现在如何也是好的。但很可惜,我打探许久,结果却一无所获。子元这边如何呢?”
                  “‘张子元’是独生子。以前在我还没想起来的时候,有回忆过周围的亲戚,没有一个符合可能成为子上转世的特征的。”司马师说:“所以,你的结论是?”
                  “也许是时间未到,也许是我们打探的范围太小,不小心漏过去了……但这些差不多都只是小概率事件。排除掉这些意外因素,可能的结论就只有一个。”钟会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声道,“司马昭根本就没有转世。”
                  司马师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每次想到,心中总有那么点侥幸在。他自己和钟会都有转世,甚至还上演了两个读完存档面面相觑,差点一起相约出门喝茶的奇幻事件……那凭什么司马昭没有转世?真的不是因为疏忽所致,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司马昭的转世吗?!
                  他刻意地忽视了这个可能性的存在。
                  因此在钟会说出了他的结论、一锤定音时,司马师没有表现出分毫的惊讶,只是微微颔首,轻声道:“这样啊。”
                  最不可思议,但又最符合情理的结论冲破了主观的忽视浮上水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有找到过兄长的转世,可惜此时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他身上连一点过去钟稚叔的影子都没了。我不想给自己多事,见过就算了,之后扬镳分道,各不相干。有个我只听说过名姓,实际上并不认识的人后来找上过我,陆抗陆幼节,就在这里同片地上。后来我找他聊过好几次,也得谢他帮了我不少忙。我想过为什么独独只有子上没有转世的问题,回忆了一下以前的事情,发现他说不定对此早就知道,而且早有打算。”钟会说。
                  司马师心中微微一动。
                  “‘哑舍’。你有去查过这个地方吗?”司马师问。
                  “想不查这个地方都难吧?我至今怀疑辅嗣的死和哑舍的老板有关。”钟会说,“大概是景元年间的时候,子上他有天过来找我还书,随便聊了些和轮回转世有关的话。当时我听着感觉有些不对味,奈何没有细想,事后记起这么一段的时候,为时已晚了。子元,有关轮回转世之说,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上次流云坠带我穿越回去时,‘张子元’遇上老板了。他看我感觉就像是见鬼似的——当时说了很多,大概意思是,有子上的转世却没有我的转世,正常;我和他的转世都在,也没问题;但是我有转世,子上却没有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司马师沉默了一会,轻声道,“我之一生杀伐决断,身上血腥气太重。因果报应身上,轮回六道后不得再世为人的应该是我啊。”
                  “你后悔了?”钟会挑眉问。
                  “没有。”司马师低声道,“我只是疑惑,为何我这般应得报应的,现在还活在世上,而子上却失却了转世,再也觅不到踪迹了。”
                  “或许我知道这个原因。”钟会道,“想到那件事后,我有去盘问过哑舍的老板,最后得到的推论与你一致。但直到我景元四年出兵伐蜀为止,我都没发现子上有什么异常。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造成矛盾的事件,发生在我兵败身死到子上去世的时间段里。”
                  “老板跟我说过,子上在咸熙二年找过他!”司马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
                  “对。”钟会点头,“知道这般事由的人,除你、我、子上外,仅剩老板一人。在那个时间段里,唯一的变数只能是他。子上到底是不听人劝告,干了件傻事。我猜在你我都不知道的时候,子上去找那哑舍的老板做了交易,拿他转世的机会换给了你,或是一力担下了本该落到你身上的惩戒……所以刚才我闯进哑舍找你的时候,问老板为什么不把咸熙二年子上去找他的情形对你说出来——果然他不敢说,还扯什么时候未到的理由,装神弄鬼的吓唬谁呢!”
                  司马师沉默着。
                  也许是出于大脑自我保护的机制,他并没有顺着钟会的思路想下去。他现在有些轻微的茫然,感觉像是听进去了钟会的话,又感觉根本没有。
                  他的记忆在一瞬间变得不合时宜的鲜明,就好像发生在昨日一样。司马昭落在浓墨重彩的回忆中心,站在落叶铺成的道路边沿,背对着他,仿佛只要喊上一声,司马昭就会笑着回过头来。
                  “兄长——”
                  他听到了司马昭的声音。
                  但钟会的声音却在下一刻响起,击碎了虚幻的故人话语。
                  “司马昭已经没有未来了。”
                  他说。


                  45楼2018-05-27 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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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峻平陵上风起高
                    咸熙二年。
                    冬,正月二十八。
                    洛阳。首阳山之西。
                    数九寒天将尽,外头的天气近来暖和了不少。但毕竟时候没出正月,离农人可以下地耕作到底还是差了些火候。登临高地向下眺望,尚不能见茵茵春居草色。寒风挟起灰土黄沙,不客气地招呼其上远客,倒是凛冽如常。
                    司马昭站在一片稍高的土丘上,迎着凛风,背手向外远眺。
                    也许是过了“知天命”年岁的缘故,他的身体近几年急剧地差了下去。四九的时候不慎染了些风寒,不轻不重地吊着,闹到现在也还不见好。
                    因此他的背影看起来已经没有前几年有精神了。
                    年岁过去,无端地只多了几分萧瑟。
                    这趟祭扫是司马昭临时起意的安排。
                    五日前的夜晚,来自蜀地的信使到达洛阳。他看完了送来的战报,蓦地生出了想再见兄长一面的冲动。
                    紧接着贾充从汉中回来了。来府上复命的时候他顺带与司马昭谈了几句,在得知司马昭的打算后,第一反应是劝他别出来了——一来司马昭风寒未愈还需静养,二来正月出来祭扫到底有些不吉利——结果却被司马昭以“我觉得我身体还好公闾不要瞎操心”和“祭扫家人是多正常的事我都不慌你慌什么”的理由给分别怼回去了。
                    但不论在狡辩时他对贾充如何胡说八道,有些事实还是无法否认的——
                    司马昭确实老了。
                    他的鬓角几乎已经全白了。
                    司马昭对这个事实感觉到不满。
                    他爹五十来的时候还在西南领着几万兵马天天上蹿下跳地和诸葛亮斗法,七十高寿的时候还拉上了他哥搞兵变清君侧——你说这两人搞兵变就搞兵变吧,闹事前一天才告诉他知道,哪有这样的?司马昭怀疑这两人根本就是早商量好了故意的,准备的差不多了顺带着逗他一波,直接引发了他在搞事前一晚上重症失眠的后果。
                    反正直到司马懿去世,司马昭都没能在他身上看出点老态来。他觉得自己大概就是在不满这个——不像他自己,事连做都还没开始做,人倒先一步患得患失起来,生怕接下来谁又要早他一步先走。
                    典型的身未老心先老的案例。
                    但不满归不满,司马昭还是找不到个谁去怪罪的,因为这份不满除他自己外,与任何人都无关。他的目的与他父亲的目的大相庭径,他是没法重走一遍司马懿的路的。
                    他所择的路,与他父亲的路偏了十万八千里,却最终同他的兄长殊途同归了。
                    但司马昭也没办法拿自己去和司马师比较。司马师走的太匆忙,匆忙到甚至还来不及让人间的霜雪染白鬓发。让司马昭去和一个留在了过去的人抱怨老不老的问题……他真的不是去讨打的吗?
                    凛冬来了又去,霜叶落了又生,连正元二年闰二十八晚上落下的新雪,都已久霁十年了。
                    可直到现在,司马昭都没能等到司马师还他的那杯践行酒。
                    车舆停在司马府门口。在准备好一切后,司马昭上去了,然后过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车舆才慢慢向前开动。
                    在停滞的这一炷香时间里,司马昭犹豫着是否要叫上司马攸一起去。按照常理,他会叫上司马攸,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他最终还是没有差人去叫司马攸。
                    他今天带的人不多。祭扫家人而已,不用摆很大的阵仗,带上五六个家仆足矣。
                    快上去的时候,连这五六个家仆司马昭都不带了,全留在了下面。在他把守陵人也喊了出来,自己独自一人上去时,他忽然就明白了之前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什么——
                    他只是,想一个人与兄长待一会,仅此而已。
                    纵使一直差人不间断地看管维护,比起十年前,附近野草的痕迹还是变多了些。低矮的酸枣蜷着干颤颤巍巍地向上,枝上长着极嫩的刺。它太脆弱了,眼下连勾住他人的衣角这种不良行径都做不到。
                    司马昭与这株小灌木对视了几秒,摇摇头,放弃了把它拔除的想法。
                    或许它未来会长成一株扭曲却坚韧的灌木——但这种事,大约不会有人再注意到了。
                    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兄长的这一生……太不容易了。”司马昭轻声说。
                    他听见了身后不远处草石沙沙的响声。此时未起风,感觉就像是有人走近了一样。司马昭未回头,只是沉默地闭上眼,借着半刻沉寂无人时,放纵了一回自己的思绪。
                    ……还好此时兄长不在。
                    他若在,怕是要骂他一句“多事伤春悲秋”了。
                    “多事伤春悲秋。若我晚来一步,没听见你说前半句,怕是要当你受不得苦,这会向我抱怨来了。”
                    “他”向上走了几步,而后停在司马昭背后五六步远的地方,轻轻地说。
                    司马昭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蓦地回头,对上了不知何时走到他附近的人的眼睛。
                    在看见司马昭正脸的那一刹那,司马师有一瞬间的失神。他抱胸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偏头问道:“可看清是谁来了?”
                    他被流云坠带来的仓促,一身都还是现代的装束。就模样上看他现在最多不过二十,年轻的很——而他当年第一次在哑舍见到流云之玉,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年纪。可当年欺上瞒下胆大包天就为了找机会偷偷溜出去玩,被抓包回去看见哥哥一声大气不敢出的司马昭,却已是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子上。上了年纪后,你看起来比以往老成稳重多了。”司马师轻声说。
                    司马昭愣愣地盯着司马师,嘴唇微动,几番想开口,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夸你呢。”司马师说,“为什么不说话?”
                    “兄长,当真是你吗?”司马昭问。
                    他像是急着要确认什么东西一样忙上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像是近乡情怯似的停在了那里。直到司马师向他点了点头,他才向前踏出最后一步。
                    “我都记起来了。”司马师说,“否则你以为是谁?”
                    司马昭闻言膝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司马师的面前,幸好司马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司马昭在站稳后借着被扶住的姿势,猛地抱住了司马师。
                    而后二人均是一愣。
                    照理来讲,司马师应是碰不到司马昭的,但现在他却被司马昭抱了个满怀。他思索了片刻,想起上次穿越时曾有一瞬他与司马昭指尖相触过,然后明白了这回他能触及司马昭的缘由。
                    “张子元”与司马昭不是同一世的人,但司马师和司马昭却是。
                    司马师叹了口气,放松下来,任由司马昭抱着他。
                    “刚才是我不好,把话说的太严厉了。由得你这般颠簸过了,即便偶尔伤春悲秋,也是不要紧的。”他拍了拍司马昭的后背,摇摇头,“我说让你抓住权力,没想到后来还会这么艰难。”
                    他到底……还是以一种不尽人意的形式,陪着司马昭走完了剩下的路。
                    “你也不容易。”司马师轻声道,“辛苦了,子上。”
                    圈住他的怀抱忽然收紧了。


                    46楼2018-05-27 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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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楼2018-05-27 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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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余生
                        几天后。
                        江南走入了梅雨季,一连几日天气非阴即雨。上午的时候落了淅沥的小雨,近中午的时候停下了。氤氲的水汽从草叶间弥漫开来,闷的要命。
                        钟会听见寝室里窸窸窣窣的响动,迷糊着从手臂间抬起头来。他循着声扭头去找杂音的发生源,然后看见了站在门口收拾东西的司马师。
                        “你要出去?”
                        “嗯。”司马师点点头。他转过头,对上了钟会的目光,然后向他做了个口型,“去哑舍。”
                        “要我和你一起去吗?”钟会问。
                        “你睡你的。”司马师说,“要去我肯定扣着你就上次的冲撞行为向老板道歉,何必呢。”
                        钟会“哐”的一声把头砸进手臂间装死。
                        他等了一会,感觉司马师似乎没有继续和他对话的打算,于是又抬起了头,问:“带伞了吗?”
                        “没。怎么了吗?”
                        “你是还不习惯南方的天气吧?我以为你可以适应的很快的。”钟会用左手撑住头,看着司马师的动作。
                        “我知道南方春秋多雨。……你说得对,我确实还不太习惯。”
                        “那你记得带上,回头要是被雨困住可不赖我。”钟会说。
                        “你不就怕我再有个闪失你对不起子上么。行了,我知道了。”司马师嗤了一声,朝他挥了下手,背上包走了。
                        “这人真是……”钟会摇摇头,把头埋回手臂间,“白担心了。”
                        司马师此行是去找老板归还流云坠的。
                        最后一次穿越来的太快,他甚至还没能从“司马昭已经没有未来了”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就被带到了他从未踏足过的咸熙二年。
                        他去的荒唐,见到司马昭时说的话荒唐,回来的也荒唐。等司马师反应过来时,他已回到了现在,握着生了裂纹的流云坠,茫茫然地哽咽不成声。
                        老板给的说法还是靠谱的,缘分如果尽了,流云坠也该碎了——这次回来后出现在玉坠上的裂纹就是最好的证词。
                        但“出现裂纹”和“碎了”到底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司马师不知道为什么在回来后流云坠没有没有直接碎个干净。他看着尚有修补余地的玉坠,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侥幸的期冀来——
                        会不会他还有机会能再见司马昭一面?
                        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
                        他一定会收敛起上一次歇斯底里的情绪,重新与司马昭告别。
                        来来去去,那么多年,似乎是笃定了对方就算离开也很快就会回来的缘故,他和司马昭的告别从来都极潦草。
                        然后,在经过了许许多多短暂的告别后,终于又一次迎来了永别。
                        正元二年是如此,咸熙二年亦是如此。
                        司马师想,自己大概已经不敢再贪求什么东西了。
                        只要能让他再见一次司马昭,让他把从未宣之于口的不舍和眷恋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个人,那便足矣。
                        有所期冀是好事,尤其是当这个期冀存在而且从来没有碍着谁的时候更是。
                        但在期冀产生的几个小时后,司马师自己亲手掐死了从脑海深处生出的这点侥幸。
                        用来自我安慰的梦做上短短一瞬就足够了。他本来就是个又清醒又理智的人——连司马昭都早就明白自己未来必不能陪他再走下去的事实了,他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去?
                        于是他寻了个空,打算今天去哑舍把东西还给老板。
                        哑舍内。
                        老板在把玉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后,对司马师摇了摇头,然后把它推了回去,“缘分未尽,拿它回去。”
                        坐在对面的司马师蓦地愣住了。他一句话没过脑子,冲动下直接问了出来:“我还有再见到子上的可能吗?”
                        仿佛刚平静下去的池水被投入一块石头,惊起满池游鱼扰出涟漪,不久前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妄念又迅速地活了过来——
                        “没有了。”老板说。
                        “……”
                        “你要把流云坠还我的理由是什么?”老板问。
                        司马师摇摇头,想让自己表现的尽量平静一些:“既然我已经没有再见他的可能了,那留它也没什么意义。与其放着睹物思人,还不如尽早把他物归原主。”
                        “你何必这样性急。流云坠是你买了去的,它的主人是你。物归原主,归给谁?”老板反问。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司马师稍等片刻,然后起身走进内室,拿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匣子放在了司马师面前。
                        “这是什么?”司马师问。
                        “司马昭托我转交给你的东西。”老板说,“上次你们走后,我想了很久钟士季冲撞我的原因。他大概是误会了——咸熙二年司马昭是来找过我不假,但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去动晋王的命格。”
                        “我知道。”司马师说,“那次回来后我找士季算过账了。”
                        “但他有一件事没说错。司马昭的确没有转世,而他本人大概也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了。你们比我想象的要通透的多,这样我也能放心地把当时他托我给你的东西交到你手上了。”
                        司马师无言。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老板一眼,忽然咬牙道:“通透个屁。咸熙二年来找你的时候他都说什么了?”
                        “他是二月中旬时来找我的,看样子,大概已经和你见过最后一面了。他把流云坠拿过来,问我这块玉坠和你牵系的前因后果,我则将我知道的全部据实已告。一方面谈了流云坠的凶性,即它会带给其主无穷尽的灾厄这点;另一方面由于当时的我曾见过‘你’,就流云坠或许会带着人溯回过去的这点做了些推测。”
                        “他有说什么吗?”司马师问。
                        “有吧,不过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反正我是记不清当时他都说什么了。”老板说,“他把流云坠拜托给了我,希望我能代为保管,然后在恰当的时机让它物归原主。这一世你拿走流云坠时我和你收的钱,不过是些微薄的保管费罢了。”
                        “近一千八百年的时间你就收了这点保管费,对我未免也太慷慨。”
                        “不客气。两晋时还要多谢司马氏的后人照拂。”
                        “子上还有什么别的交代的吗?”司马师问。
                        “他还给了我这个。”老板伸手点了点木匣,“是封书笺,要我在等你想起一切后把它交给你。他和我做了约定,不到时候我绝不能说多,万般小心,只怕走错一步动了因果,让他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
                        司马师沉默片刻,摇摇头道:“多事。”
                        老板闭了闭眼,像是陷入了悠远的回忆中,“司马昭当时给我的是锦帛写的书笺。布料太脆弱,保存不了很久,我中途找人抄录过几次,内容应该都是保存无虞的。匣子上下有两层,上层放的是半个世纪前的抄件。原件压在下层,但现在估计是不能看了。”
                        司马师无声地笑笑,“多谢。您有心了。”
                        他接过放在桌上的木匣,伸手去推匣顶的盖子。
                        千年前浅薄的风花雪月随着随着匣盖的打开呼啸着向他奔来,然后在呈现出其中书笺的那一刻尘埃落定。
                        司马师拿出匣中书笺,看清了其上字句。
                        二月既朔。昭白。
                        廿八中夜,辗转反侧。叹余言未至,而今无会因。身力疲乏,每况愈下。时日几存,非吾可知矣。遗书寄兄,不敢迟延。心中戚戚,思何可支,起笔无伦次,成文多谬言,望卿莫怪。
                        自君别后,已逾十载。野地荒郊,枝出锦叶簇簇;朱檐华屋,坡生坟草离离。草木如此,何况人哉!昔年旧识,非叛即殁,余公闾、元凯、伯玉、公曾等,性情行止亦不复初。人事常变,不可追矣,境迁时过,无可奈何。纵蜀地已定,四海将平,顾往时兮,不知得失孰更胜哉!
                        身后诸事,犹疑未定,慎而重之,不敢偏颇。安世、桃符皆良材,一者刚强利落,才堪大业,一者清和平允,德绥四方。宗法之上,当继安世;私情之下,愿推桃符。然安世为兄不慈,桃符执拗,恐生龃龉,复陈思故事。吾不知其后何如,但求二人善之。百代之后,书入青史,若为误也,愿卿勿责我鄙。
                        吾年少时,逢愉轶、忧悲、窘穷、不平诸事,有所感怀,便与君述,久而成习,如今亦然。值春耕,巡郊有黎庶敬龙祈雨,夜归,见青龙宿起于东南,触景而思,应为良兆。其中欣喜,与卿分说一二。望今岁灾荒不遇,农耕有成;愿长兄会逢佳期,君心长驻。若得四五好友,遇八九幸事,吾心安矣。
                        蜉蝣一梦,人世俯仰之间;白驹过隙,春秋十度往矣。踏雪过时,思卿尤甚。窗前枯木未逢生,庭中铁树已开花;连此奇者皆生矣,可见卿事仍杳然。昔时景色,历历在目,言之伤心,不复作念。文至此时,泪已沾襟,不知何其说也,但祝诸事顺遂,平安喜乐。来日若可期,必复见卿。昭白。


                        48楼2018-05-27 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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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楼2018-05-27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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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我重发发完了……
                            不重发一下还真不知道自己前后加起来写了那么多……
                            没了。真没了。
                            暗示评论。
                            ……不,明示(
                            求你们了给我点评论吧!!!!!!


                            51楼2018-05-27 1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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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03: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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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耶抱抱太太!重发简直太开心!评论什么的等复习完全文再写(喂


                              来自Android客户端52楼2018-05-28 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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