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夜里的落仙谷静的如同一座巨大的冢。星光阑珊地投影在地面,安抚著那些沉睡在地下不见阳光的灵魂;而他们,都曾是并肩的战友;或者,是曾经最至亲至爱之人。
然,他们已回不了魔界,他们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鹰涯静静守在西狭道的了望台上,烈风阵阵拂过零乱的回忆。父亲的死,先王的死,风座使,力座使,司祭,还有......还有哪个他不敢在王面前提起的人。他们曾经一起从这里出发,说好要成就大业归来....如今,如今却只能徒身回来祭奠他们的魂了。蓦地有种物是人非之感,於是不免唏嘘。
“笨鹰涯!少主都弄丢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吹风啊?!”
似乎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别过头来瞥了一眼早已气急败坏的琴瑚,却仍心平气和地说:“王不是说想一个人去月陵渊看看么?也许再过会儿就回来了。你也不必太担心,王做事一向有分寸。倒是.....王交给你的事办得如何啊?"
琴瑚白了鹰涯一眼,稚嫩的脸上渐渐泛起怒色。“你——守在西谷口的仪和说少主出去的时候带了好大一坛酒!而且现在这麼晚都不回来不是出事了还能怎样啊?!万一喝醉了被什麽虎豹豺狼的劫持.....咿咧——少主都不见了还管那件破事干嘛?!”
“琴瑚,王说过不希望我们打扰。而且你别忘了我们此次来人界的目的。”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少主这样折磨自己了。鹰涯,你说这次我们会成功么?”
两个人突然都不说话了,月光无心的洒落在身旁,看不清是什麽表情。
“山座使!地座使!”顺著声音的来向寻去,只见部下仪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仪和,什麽事如此慌张?是不是王回来了?!”鹰涯同琴瑚瞬间从了望台上跳下来。
“是的。不过看样子王似乎醉得不轻。而且.....”目光中掠过一丝迟疑,竟一时语塞。
“而且什麽啊?你倒是快说!”琴瑚俨然有些怒火中烧。
“而且同行的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属下已遣人将其扣留,听凭山座使,地座使处置!”
匆匆对视之后两人便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如果用白纸黑字写下来便是:又是人类。
“笨鹰涯,你看我说什麼来的?都像你这样保护少主才让人担心呢!这下看你怎麼跟少主交代!!”琴瑚一咧嘴,一副“等著看你挨训”的表情。
火速赶到西谷口时,三个魔族守卫正合力擒押一个衣衫褴褛却仍不停挣扎的人类男子。虽然已是浑身狼狈不堪,血色斑斑的脸颊很是淤肿,似是刚刚造成的伤痕。举手投足间仍难掩其眉宇间清亮如彻夜寒星的双眼。
“山座使,地座使,这便是那个同王一起归来的人。”
琴瑚二话不说上前便是怒不可遏的质问:“你半夜三更来落仙谷做什麽啊?!说!是不是对我们少主图谋不轨?!还是说,你是什麽人派来的密探?!”
大概是被一连串莫须有的罪名彻底激怒了,薛若宸开始声嘶力竭地予以还击:“早知道我把他扔在那里让他醉死算了!费这麼多力气背回来居然被你们这些奇怪的魔类数落,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魔又如何?!你倒是再说一次!”
局面几近失控,霎时间一直未开口的鹰涯一把拉住琴瑚。“够了!都不知道先来看看王的情况么?!”
琴瑚方才回过神,径直走到已经平躺在地上的紫衣少年身边。他的脸因为醉意未消泛起微微的红色,双目将合未合,眼角似有晶莹闪烁。
“呼.....还好只是睡过去了。”於是做出个稍微令人心安的表情,又转而以疑惑的目光审视著眼前早已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薛若宸。“算你走运,少主要是有个什麽三长两短你今天就休想活著出谷!你说,少主怎麼会变成这样的?”
也许是抱著反正出不出去横竖都是一死的心情,薛若宸也就如实道来:“具体的一时半刻也说不清了,总之就是我误打误撞的进了个莫名其妙的山洞,然后就莫名其妙的遇到这小子在那里喝闷酒,还时不时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因为觉得偷听人言不是什麽好事所以我打算溜走,偏偏他又堵著我口口声声喊什麽“楼兄”....然后我猜他定是认错人了,然后他就晕了,然后怕他死了没人收尸背他找住处,再然后就被他们几个抓了一阵暴打!我说小姑娘,你年纪轻轻嘴巴就这麼狠,以后谁敢娶你啊?...”
被这个语无伦次的家伙又一次调侃,琴瑚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你——”随即只见一个别致的彩鞠有脚下飞出,掠过头顶就不偏不倚地砸在薛若宸头上,对方自然是应声倒地了。
“地座使,如今情况尚未明朗,不如先将此人押在谷中,待王清醒后再做定夺。”
鹰涯扶起面色已有些苍白的紫衣少年:“仪和说的不错。琴瑚,那个小子反正跑不了。眼下还是王比较重要。”
琴瑚勉强收敛起怒意,临走仍不忘向已经晕过去的薛若宸做一记鬼脸。
“咿咧——看你还嘴硬!”
岚隐溪畔,本就恬静的夜色应了这流水潺潺变更平添了几分素雅。满座皆寂,唯有流水敲破夜的霜冷。
“王怎麼样?”鹰涯硕长的身材在黑夜中依旧有固化般深邃的轮廓。
“我已经让王服下了解酒的丹药,明天应该不会有什麽大碍了。倒是那个呆头小子,只是关起来未免太便宜他了!”琴瑚跺几下脚,就著水边坐下来。
“我派青峰一路跟著王,那小子的却没有做什麽出格之事。”
“你——原来你早就知道。我就纳闷听见少主失踪你竟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看不出来笨鹰涯你还很细心嘛~~”
鹰涯转过身,一脸释然道:“我说过,保护王,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不过....”琴瑚摆弄著身旁的涟漪。“你真的相信那小子的一面之词?”
“你信么?”
“也是....他连楼...连那个人都知道,应该假不了。”
“不过对他还不可以放松警惕,竟能一眼识破我们魔族的身份,此人来头定不简单。”
“我也觉得蹊跷,明天审审他不就真相大白了。”
话音刚落,两人皆不约而同的望向天隅一角。皓月中天,一点流星滑落在西方的天空,迅速消逝。即使是咫尺的错过,亦恍若天涯。
“喂,鹰涯。你记不记得少主说过,如果一个人思念著另一个人而彼此又无法相见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领空上就会出现滑落的星辰。若是另一个人能看见,便知道有人在想念他了。”
两人注视著那颗星辰消失的方向,那片领空下的土地。金神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