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挖出过三具尸体。”这个激动的司机叫刘天章。我在城外的长途车站搭上他的车的,目的是那座在原地上新建好的腾冲城。我也只是无意间提到那个传说:“据说,随便一个地方挖下去都是人尸。”他就突然刹下车,把我领到路旁,指着一排绿化带说,“这里曾经是一座民宅倒塌的墙根,我那次帮忙清理的时候,就挖到过,他们其中一个还握着枪,尸体早已僵硬,那枪始终拿不下来,他们的眼睛都睁得老大老大的,像是在拼命看什么。”
后来,我在文庙就看到他描述的那种眼睛,那是木柱子上的一个个弹孔,许多子弹还嵌里面,像是瞳孔一样。当我在腾冲文管所前所长李正的指引下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闪着黯哑的光,看上去那么似乎很恐慌,也很悲伤。
这座文庙是那次战争后仅存的、为数不多的建筑物之一了。进门前李正给我说过一个让我慌张的数据,他就指着我站着的地方,用一个严谨的学者的口吻冷静地说:“这里发生过悲壮的枪战,日本兵以这些建筑为天然屏障,还挖了相互贯通的战壕,我们的中国远征军是以每米牺牲7个人的方式推进的,所以你每跨过一步,就跨过多少个爱国将士的身躯。”
关于那场战争,仅仅梳里数据就很骇人:从1944年5月11日强渡怒江到9月14日攻克腾冲,127天,中国军队伤亡1. 8万,民夫伤亡相近,全歼守敌6000,日军无一生还。三四万人就阵亡在这极边小城,难怪“随便一个地方挖下去都是人尸。”而城也早已经是焦土一片,遗留下来的描绘显得悲怆:“战斗结束后,腾冲城里没有一间站立的房子,没有一片树叶上没有弹孔。
我后来收集到当时对阵双方将领的日记,他们的描述甚于我的想象:
吉野孝公《腾越玉碎记》
敌人突然在黑暗中怒涛般地涌了过来,一场军刃和刺刀的混战。敌人被击溃,遁入灌木丛用
机枪反击。这时我们推出一门大队炮,小队长命令:“零距离射击,放!”敌丛里飞溅起巨
大的火花,五六发以后,敌丛哑然无声,微微传来敌兵的呻吟声。
……敌人并没有就此败退,新手一个个地接替上来继续对我实施轮番进攻,阵地上的树木几
乎全被击毁,痛苦中死去的战友尸体还紧紧地抱着枪身。从凹洼处爬上来的敌人在我方重机
枪的枪口下,像小山一样堆积。但我们的子弹已所剩无几。敌人立即在层层堆积的他们同伴
的尸体上架起机枪开始扫射。
……我们退回腾冲城内,3000多日军,受到6万多中国军进攻。……我穿过到处爆炸的城内
去寻找粮食,两旁重叠着被炸死的友军尸体,有的没了手,有的没了脚,有没死的二三名日
本士兵,表情痛苦地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向我求救。
九月十日,敌人在蒋介石总统的愤怒激励下,实施最后总攻。我们剩下的守备队兵有350多名,他们像狂涛一样席卷而来,奋战、奋战,殊死奋战。城内战场在充满怒吼和叫骂的肉搏中化成一片血腥的荒野。9月12日太田大尉发给师团司令部诀别电报:“我们已弹尽粮绝,突入城内优势之敌自昨日以来即与我混乱战斗中。我决定将军旗及密码烧掉后,实行最后的冲锋和突围,敬祝全军胜利。”
一个军曹嘶叫起来:“我们的最后时刻已经到了,现在我们就去靖国神社,大家不要落后,
冲! ”
陶达纲《滇西抗日血战写实》
在进攻高黎贡山的灰坡时,日寇的速射炮、机关枪如一阵狂风暴雨般……第二天清晨,本人
清查官兵伤亡情况、第一、第三两营官兵,已经有85人伤亡。师长叶佩高将军,冒着枪林弹雨到团指挥所,真是与部下同生共死的好长官啊!第二次再攻,本人当晚下令清点人数,可怜又伤亡250余人之多,其中有第三营营长姚立功阵亡,副营长郭砚田阵亡,副团长陈志杰负伤,第一营营长逢桥负伤一直未下火线,其余死伤的排长、班长及士兵二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