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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子孙不会来的，即便他们中哪位真有子孙的话。那时我们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是本就贫苦的农民，在战争岁月从自家田头或赶集路上被一条绳索捆进兵营，根本没有机会告别苦等的父母和年轻的妻子，其中绝大多数还没有长到有女人的年纪。在松山之役，他们或则拼死相搏参加敢死队，腰中缠着长官为此奖励的一把钞票；或则被督战队的枪口顶着加入密集的攀山仰攻，随后被山上坚固工事中喷出的钢铁狂风顷刻间刮走了单薄躯体中叫做生命的那点儿东西，就像一片肉脯。他们的家庭只知道他不见了，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人告诉过其中任何一位父母和妻子，他们亲人的生命终结在了何处。父母老死了，妻子改嫁了，他们无一例外成为了再也没人牵挂的孤魂野鬼，永远守在了这片美不胜收的生命绞肉机般的群山上。
山上的松树长得真好，在细雨中苍翠欲滴。那是中日两军将近一万战死者的躯体滋养的。当地没有人在这山上砍树，我在滇西不止一次地听说，在昨天的战场上，被斧头砍倒的树会从截断处流出红色的汁液来。
泥水中，孙敏、杨延康和我依次跪下，每个人对着墓碑深深地叩了三个头。跪下的那一刻，我觉得双膝很沉很沉，不是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古训，而是自己的肩膀上压着这几千先死者所有逝去和在生亲人的无尽哀思。那一刻，我对着墓碑喃喃低语：他们没有来，他们不知道，他们并不是不想你们。我的父母都曾是抗日军人，虽然与你们不属于同一个党派，不在同一片战场，但是你们的战友。作为抗日军人的儿子，我心甘情愿代替你们所有人的子孙给你们磕头。
也在那一刻，我想起了几年来我们寻访中有幸相识的每一位抗日军人。一直到今天，这些大多没有文化，仍在贫困的山乡中惨淡而黯然地苦度残生的老人们自己都不知道，六十年前，当我们整个民族的躯体行将颓倒之际，是他们共同挺起的那时还年轻的胸膛，让这个在别人眼里不知多窝囊的病夫国家竟然站了起来，最终成为与战后世界最强大先进的胜利者平起平坐的巨头之一，为我们国家赢得了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尊严和机会。
那一天，泪流满面的我从五十年生命中第一次跪祭的泥淖中起身的时候，我知道要动笔写这本书了。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能从这本书中知道这片战场的真实故事；有更多的人能从这本书中看到我们民族的父辈们如何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留给别的男人后代的尊严，才有了我们整个民族的新生；有更多的人能从这本书中的那些幸存至今的无一例外瘦削、苍老和油尽灯枯的老人身上，看见我们这个古老而衰弱的民族最坚硬的脊梁。
也在那一天，面对寂寥无人的父辈战场，悲哀的我也下决心讲出这故事中不少先人们懦弱和不光彩的段落，我不会刻意隐瞒它们，哪怕身背骂名。儿不嫌母丑，我们要是祖国的亲儿子，就不要为了自己的面子，而把含铅的脂粉抹在娘亲脸上，那疮疤是长在母亲肉上的。耻辱是最好的镜子，今天的我们最好在这个镜子前仔细地凝视片刻，辨认一下，那其中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吗。
滇西战场，中华民族自1840年以来最光荣的不屈之地。就是这片不算辽阔的战场，我们几个人几年来也只是断续地走访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所以，我所讲述的故事只是我们历史之镜中一粒掉落的碎屑，我期望更多的人一起来重新拼完整这整面镜子，让它能真实不走样地映出父亲们的背影，让我们对得起献身的前辈们，在我们的记录中帮助他们完成涅与重生，把在那场民族浩劫中迸发出的伟大的民族人格留给后代子孙，引导今天的我们以父辈们的生命之光照亮永续的远途。
此书问世之日，民族先烈的残墓前若多几缕香烟，我心堪慰。
山上的松树长得真好，在细雨中苍翠欲滴。那是中日两军将近一万战死者的躯体滋养的。当地没有人在这山上砍树，我在滇西不止一次地听说，在昨天的战场上，被斧头砍倒的树会从截断处流出红色的汁液来。
泥水中，孙敏、杨延康和我依次跪下，每个人对着墓碑深深地叩了三个头。跪下的那一刻，我觉得双膝很沉很沉，不是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古训，而是自己的肩膀上压着这几千先死者所有逝去和在生亲人的无尽哀思。那一刻，我对着墓碑喃喃低语：他们没有来，他们不知道，他们并不是不想你们。我的父母都曾是抗日军人，虽然与你们不属于同一个党派，不在同一片战场，但是你们的战友。作为抗日军人的儿子，我心甘情愿代替你们所有人的子孙给你们磕头。
也在那一刻，我想起了几年来我们寻访中有幸相识的每一位抗日军人。一直到今天，这些大多没有文化，仍在贫困的山乡中惨淡而黯然地苦度残生的老人们自己都不知道，六十年前，当我们整个民族的躯体行将颓倒之际，是他们共同挺起的那时还年轻的胸膛，让这个在别人眼里不知多窝囊的病夫国家竟然站了起来，最终成为与战后世界最强大先进的胜利者平起平坐的巨头之一，为我们国家赢得了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尊严和机会。
那一天，泪流满面的我从五十年生命中第一次跪祭的泥淖中起身的时候，我知道要动笔写这本书了。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能从这本书中知道这片战场的真实故事；有更多的人能从这本书中看到我们民族的父辈们如何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留给别的男人后代的尊严，才有了我们整个民族的新生；有更多的人能从这本书中的那些幸存至今的无一例外瘦削、苍老和油尽灯枯的老人身上，看见我们这个古老而衰弱的民族最坚硬的脊梁。
也在那一天，面对寂寥无人的父辈战场，悲哀的我也下决心讲出这故事中不少先人们懦弱和不光彩的段落，我不会刻意隐瞒它们，哪怕身背骂名。儿不嫌母丑，我们要是祖国的亲儿子，就不要为了自己的面子，而把含铅的脂粉抹在娘亲脸上，那疮疤是长在母亲肉上的。耻辱是最好的镜子，今天的我们最好在这个镜子前仔细地凝视片刻，辨认一下，那其中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吗。
滇西战场，中华民族自1840年以来最光荣的不屈之地。就是这片不算辽阔的战场，我们几个人几年来也只是断续地走访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所以，我所讲述的故事只是我们历史之镜中一粒掉落的碎屑，我期望更多的人一起来重新拼完整这整面镜子，让它能真实不走样地映出父亲们的背影，让我们对得起献身的前辈们，在我们的记录中帮助他们完成涅与重生，把在那场民族浩劫中迸发出的伟大的民族人格留给后代子孙，引导今天的我们以父辈们的生命之光照亮永续的远途。
此书问世之日，民族先烈的残墓前若多几缕香烟，我心堪慰。
用《父亲的战场》向英雄的父辈致敬
章东磐：没勇气就别翻开它
□ 本报记者 瞿腊阿娜
章东磐
编辑、学者、《山茶人文地理》杂志的投资人之一。著有《圣山之光》、《山告诉你》、《三峡记》。曾荣获“中国国家图书奖”金奖、特别金奖，莱比锡世界最佳图书展“世界最美图书”奖。
今年8月，故宫博物院研究专家章东磐的新作《父亲的战场：中国远征军滇西抗战田野调查笔记》正式出版发行。这是一部关于中国远征军的民间调查纪实作品。它让流落在历史之外的中国远征军和滇西抗战往事，再一次细腻地展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这是作者章东磐历经数年，通过自己的双脚丈量出的一段民间历史。所有这一切调查的开始，都源于一张照片。他们的本意是寻找照片上的主人公，结果路越走越宽越走越远，变成了一次长时间的对真实的寻找。寻找中章东磐寻到了多位幸存老兵，纪录了这些垂暮老人昏黄的记忆，并把几次采访的经历整理成文，辑成了现在这本《父亲的战场》。二十多篇文章，十来个人物，五六处战场，没有恢宏的大场面描述，没有战略战术的专业分析，有的只是动人心魄的小故事小细节，一个个人物命运的波谲云诡。
在这个旷日持久的考察过程中，章东磐和他的团队数次翻越高黎贡山，最艰难的山路，甚至连常年往返于茶马古道上的骡马也无法穿越。他们卸下行李，用肩膀驮着骡马的屁股，把它们托上山巅。但对他们而言，最难以承受的，不是肉体的磨难，而是那段发生在一个甲子前，早已蒙尘的历史和历史中像沙一样散落的人们带来的心灵震荡。
没有承受的勇气，请不要轻易翻开这本书。书里的每一个故事，都会让你泪流满面。
8月1日，章东磐带着书中发表的数十张滇西抗战的照片到大理，参加第八届中国摄影艺术节的展览，记者在大理采访了他。
缘起：
被云南学者带进一段历史
记：您在引子里说，因为十多年前来到昆明，为云南人自己办的中国第一本人文地理杂志《山茶》做投资，认识了杂志主办人之一孙敏女士，才进而跟着她走入滇西抗战史。当时您听到这段历史时似乎很吃惊，这应该是当时很多人的普遍反应吧？
章：多年前，云南人文地理学者孙敏女士在腾冲看到过这样一张照片，照片上一群美国军人和一些中国军人在举行一个葬礼。这是怎么回事，死者是谁？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为何美国军人会与中国军人在一起？孙敏怀着深深的好奇开始了滇西战场的探索之旅。再后来，我听到了这些故事，真是震撼得一塌糊涂。那么大规模和惨烈的战争，居然消逝得如此干净，比纸都白。这种震撼引发的好奇是力量巨大的探寻欲望，挡不住的。
记：于是您在十多年前就开始了考察。可是活着的参战老兵已经越来越少，也许很快就“死无对证”，您为何直到现在才推出这本书？
章：人死历史不能死，中国传统上对修史曾经是很认真的。就是因为惧怕日益临近的“死无对证”，我们更该抓紧对口述史的记录。不过今天有太多口述史不是史实，而是被各种原因改变了真实性的故事。任何一个加入这件事的人都有责任弄清真相，不能任由神话般的假历史误传。这本书我断断续续写了5年，我自己都心里没底能不能完成。直到今年春节，我知道能过下一个春节的远征军老兵越来越少了,可我承诺过要为他们写一本书，心里拖不下去了。
章东磐：没勇气就别翻开它
□ 本报记者 瞿腊阿娜
章东磐
编辑、学者、《山茶人文地理》杂志的投资人之一。著有《圣山之光》、《山告诉你》、《三峡记》。曾荣获“中国国家图书奖”金奖、特别金奖，莱比锡世界最佳图书展“世界最美图书”奖。
今年8月，故宫博物院研究专家章东磐的新作《父亲的战场：中国远征军滇西抗战田野调查笔记》正式出版发行。这是一部关于中国远征军的民间调查纪实作品。它让流落在历史之外的中国远征军和滇西抗战往事，再一次细腻地展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这是作者章东磐历经数年，通过自己的双脚丈量出的一段民间历史。所有这一切调查的开始，都源于一张照片。他们的本意是寻找照片上的主人公，结果路越走越宽越走越远，变成了一次长时间的对真实的寻找。寻找中章东磐寻到了多位幸存老兵，纪录了这些垂暮老人昏黄的记忆，并把几次采访的经历整理成文，辑成了现在这本《父亲的战场》。二十多篇文章，十来个人物，五六处战场，没有恢宏的大场面描述，没有战略战术的专业分析，有的只是动人心魄的小故事小细节，一个个人物命运的波谲云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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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日，章东磐带着书中发表的数十张滇西抗战的照片到大理，参加第八届中国摄影艺术节的展览，记者在大理采访了他。
缘起：
被云南学者带进一段历史
记：您在引子里说，因为十多年前来到昆明，为云南人自己办的中国第一本人文地理杂志《山茶》做投资，认识了杂志主办人之一孙敏女士，才进而跟着她走入滇西抗战史。当时您听到这段历史时似乎很吃惊，这应该是当时很多人的普遍反应吧？
章：多年前，云南人文地理学者孙敏女士在腾冲看到过这样一张照片，照片上一群美国军人和一些中国军人在举行一个葬礼。这是怎么回事，死者是谁？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为何美国军人会与中国军人在一起？孙敏怀着深深的好奇开始了滇西战场的探索之旅。再后来，我听到了这些故事，真是震撼得一塌糊涂。那么大规模和惨烈的战争，居然消逝得如此干净，比纸都白。这种震撼引发的好奇是力量巨大的探寻欲望，挡不住的。
记：于是您在十多年前就开始了考察。可是活着的参战老兵已经越来越少，也许很快就“死无对证”，您为何直到现在才推出这本书？
章：人死历史不能死，中国传统上对修史曾经是很认真的。就是因为惧怕日益临近的“死无对证”，我们更该抓紧对口述史的记录。不过今天有太多口述史不是史实，而是被各种原因改变了真实性的故事。任何一个加入这件事的人都有责任弄清真相，不能任由神话般的假历史误传。这本书我断断续续写了5年，我自己都心里没底能不能完成。直到今年春节，我知道能过下一个春节的远征军老兵越来越少了,可我承诺过要为他们写一本书，心里拖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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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学者、《山茶人文地理》杂志的投资人之一。著有《圣山之光》、《山告诉你》、《三峡记》。曾荣获“中国国家图书奖”金奖、特别金奖，莱比锡世界最佳图书展“世界最美图书”奖。
今年8月，故宫博物院研究专家章东磐的新作《父亲的战场：中国远征军滇西抗战田野调查笔记》正式出版发行。这是一部关于中国远征军的民间调查纪实作品。它让流落在历史之外的中国远征军和滇西抗战往事，再一次细腻地展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
这是作者章东磐历经数年，通过自己的双脚丈量出的一段民间历史。所有这一切调查的开始，都源于一张照片。他们的本意是寻找照片上的主人公，结果路越走越宽越走越远，变成了一次长时间的对真实的寻找。寻找中章东磐寻到了多位幸存老兵，纪录了这些垂暮老人昏黄的记忆，并把几次采访的经历整理成文，辑成了现在这本《父亲的战场》。二十多篇文章，十来个人物，五六处战场，没有恢宏的大场面描述，没有战略战术的专业分析，有的只是动人心魄的小故事小细节，一个个人物命运的波谲云诡。
在这个旷日持久的考察过程中，章东磐和他的团队数次翻越高黎贡山，最艰难的山路，甚至连常年往返于茶马古道上的骡马也无法穿越。他们卸下行李，用肩膀驮着骡马的屁股，把它们托上山巅。但对他们而言，最难以承受的，不是肉体的磨难，而是那段发生在一个甲子前，早已蒙尘的历史和历史中像沙一样散落的人们带来的心灵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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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多年前，云南人文地理学者孙敏女士在腾冲看到过这样一张照片，照片上一群美国军人和一些中国军人在举行一个葬礼。这是怎么回事，死者是谁？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为何美国军人会与中国军人在一起？孙敏怀着深深的好奇开始了滇西战场的探索之旅。再后来，我听到了这些故事，真是震撼得一塌糊涂。那么大规模和惨烈的战争，居然消逝得如此干净，比纸都白。这种震撼引发的好奇是力量巨大的探寻欲望，挡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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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人死历史不能死，中国传统上对修史曾经是很认真的。就是因为惧怕日益临近的“死无对证”，我们更该抓紧对口述史的记录。不过今天有太多口述史不是史实，而是被各种原因改变了真实性的故事。任何一个加入这件事的人都有责任弄清真相，不能任由神话般的假历史误传。这本书我断断续续写了5年，我自己都心里没底能不能完成。直到今年春节，我知道能过下一个春节的远征军老兵越来越少了,可我承诺过要为他们写一本书，心里拖不下去了。
考察：
采访是充满发现的过程
记：据说，为了找到远征军的足迹，您和您的团队曾3次徒步翻过高黎贡山，走的是一条“只有毒贩子才敢走的路”？
章：高黎贡山我翻过两次，都是从北斋公房翻越的，那条路作为运输的功能已经丧失了，但山两侧的农民也还会用骡马串换粮食。“只有毒贩才走”的话是怒江边的一个乡里书记有感而发，他不太能想象几个文化人居然走过来了。其实人家山里人一天就能走过这座山，我们走了3天。
记：在整个田野调查中，您到过哪些地方，访问了多少人？
章：其实滇西战场很小，用今天眼光看大多很偏僻。我们走过的都是穷乡僻壤，那里也由于交通不发达，记忆反而鲜活而准确。在高黎贡山脚下，你随便问个老人，他都能给你讲战争里的事情，而且很生动。一位老人讲美国兵：胳膊上都是毛，像猴子一样。我们都大笑不已。他还说：美国人睡觉都挂在树上。这是真的，因为他们睡吊床。对山里人，一辈子只见过一次外国人，他们讲起来就像昨天的事一样。
记：行走，是不是您写作技术上的一个窍门？
章：行走是所有与调查有关的工作的基本功。我和孙敏去翻高黎贡山，在山脊上看到那些日军的防御工事完整如初，那种体会，你不亲历是讲不出来的。走都不走，仅凭听来的，书上读来的故事就编厚厚的书，我极度的不赞成。
主题：
讲述整个民族父亲的故事
记：在您看来，您写这本书的意义在哪里？您想在这本书中寄托自己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章：我其实在讲故事的同时，主要是想发议论。今天关于远征军几乎已经成了显学，但是大多是用陈旧的历史观来讲述和歌颂，这样的方法虽然热闹，但是没有作镜子、吸取历史经验的作用。我人微言轻，先喊一声，希望有更多的人对这段历史取法理性与客观的调查反思。
记：您把书名取做《父亲的战场》，可读完全书发现，书中似乎没有提到您的父亲？
章：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新四军。我从小就听他们讲过封锁线的惊险故事。我这本书不是讲自己的父亲，而是讲我们这个民族不屈的父亲们。广州的远征军老兵梁振奋老伯给我来电话，他说：“只看到书名就流眼泪了。”他说要感谢我。我告诉他，中华民族的子孙们都应该永远地感激他们。
记：您在采访中遇到的最感动或最危险的事情是什么？
章：困难只在自己心里。因为我没办法居高临下地讲述那些父辈的故事，无论是光荣还是耻辱，写起来总把感情带进去。所以写作的最大危险，来自于违背真实的诱惑，因为只要稍微编造一点，故事就会变得完美。有时候，试图小规模改写历史的欲望是很强烈的。
记：您曾说过，您坚决地认为抗战对于中国的最大价值在于不屈，而不在于胜利。但是接触您以后，感觉您有一种精神是很不妥协的，那就是您对还原这段历史的迫切心态。您在写作的时候会不会不自觉地融入了这种心态？
章：我总在听无数人在高喊爱国，但实在说，在历史领域，爱国就是尊重史实。今天包括少数老军人都编故事，这是我难以承受的真悲剧。讲真话那么难吗？只要不讲真话，空喊爱国几乎是一种无耻。
记：您的书里展示了近百张美国陆军档案馆馆藏的关于中国远征军的图片，您是怎么得到这些图片的？
章：这些照片是我们的合作者复制来的。美国的档案只要解密了就是开放的，保管者希望这些档案能对今天的研究者有帮助，所以你自己动手复制，档案馆一分钱都不收，还尽量帮助你工作。
采访是充满发现的过程
记：据说，为了找到远征军的足迹，您和您的团队曾3次徒步翻过高黎贡山，走的是一条“只有毒贩子才敢走的路”？
章：高黎贡山我翻过两次，都是从北斋公房翻越的，那条路作为运输的功能已经丧失了，但山两侧的农民也还会用骡马串换粮食。“只有毒贩才走”的话是怒江边的一个乡里书记有感而发，他不太能想象几个文化人居然走过来了。其实人家山里人一天就能走过这座山，我们走了3天。
记：在整个田野调查中，您到过哪些地方，访问了多少人？
章：其实滇西战场很小，用今天眼光看大多很偏僻。我们走过的都是穷乡僻壤，那里也由于交通不发达，记忆反而鲜活而准确。在高黎贡山脚下，你随便问个老人，他都能给你讲战争里的事情，而且很生动。一位老人讲美国兵：胳膊上都是毛，像猴子一样。我们都大笑不已。他还说：美国人睡觉都挂在树上。这是真的，因为他们睡吊床。对山里人，一辈子只见过一次外国人，他们讲起来就像昨天的事一样。
记：行走，是不是您写作技术上的一个窍门？
章：行走是所有与调查有关的工作的基本功。我和孙敏去翻高黎贡山，在山脊上看到那些日军的防御工事完整如初，那种体会，你不亲历是讲不出来的。走都不走，仅凭听来的，书上读来的故事就编厚厚的书，我极度的不赞成。
主题：
讲述整个民族父亲的故事
记：在您看来，您写这本书的意义在哪里？您想在这本书中寄托自己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章：我其实在讲故事的同时，主要是想发议论。今天关于远征军几乎已经成了显学，但是大多是用陈旧的历史观来讲述和歌颂，这样的方法虽然热闹，但是没有作镜子、吸取历史经验的作用。我人微言轻，先喊一声，希望有更多的人对这段历史取法理性与客观的调查反思。
记：您把书名取做《父亲的战场》，可读完全书发现，书中似乎没有提到您的父亲？
章：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新四军。我从小就听他们讲过封锁线的惊险故事。我这本书不是讲自己的父亲，而是讲我们这个民族不屈的父亲们。广州的远征军老兵梁振奋老伯给我来电话，他说：“只看到书名就流眼泪了。”他说要感谢我。我告诉他，中华民族的子孙们都应该永远地感激他们。
记：您在采访中遇到的最感动或最危险的事情是什么？
章：困难只在自己心里。因为我没办法居高临下地讲述那些父辈的故事，无论是光荣还是耻辱，写起来总把感情带进去。所以写作的最大危险，来自于违背真实的诱惑，因为只要稍微编造一点，故事就会变得完美。有时候，试图小规模改写历史的欲望是很强烈的。
记：您曾说过，您坚决地认为抗战对于中国的最大价值在于不屈，而不在于胜利。但是接触您以后，感觉您有一种精神是很不妥协的，那就是您对还原这段历史的迫切心态。您在写作的时候会不会不自觉地融入了这种心态？
章：我总在听无数人在高喊爱国，但实在说，在历史领域，爱国就是尊重史实。今天包括少数老军人都编故事，这是我难以承受的真悲剧。讲真话那么难吗？只要不讲真话，空喊爱国几乎是一种无耻。
记：您的书里展示了近百张美国陆军档案馆馆藏的关于中国远征军的图片，您是怎么得到这些图片的？
章：这些照片是我们的合作者复制来的。美国的档案只要解密了就是开放的，保管者希望这些档案能对今天的研究者有帮助，所以你自己动手复制，档案馆一分钱都不收，还尽量帮助你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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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只要你真有感情，这个东西不用煽。我讲的都是打动自己的故事。我是军人出身，也是知天命的年纪，那些故事都是流着眼泪听的。如果看了这些真实的故事连眼圈都不红一下，那自己摸一下胸口好了。
思考：
历史遗迹能是“景点”吗
记：您说关于远征军的故事还有许多东西可以挖掘，那么您接下来的是否会继续深入滇西做田野调查？
章：接下来的事情要由比我专业的人来做了。历史学家戈叔亚正在对驻印军和缅北反攻战役做调查，他自己去走了传说中的野人山。我期望读到他的大作。
记：您书中说过，当年让英雄流血牺牲的地方，现在或被开发成旅游景点或被人们默默遗忘，我从文中也能隐隐感到您的愤懑与不平。
章：我只是想说，父辈们用命留下的历史遗迹不是“景点”，其实这个观念应该是常识，并不深刻。能不能专用一个词汇来称呼这些关乎国家命运与尊严的遗存，例如：国家纪念地。而且最好不要卖门票。
记：您想通过这本书告诉人们什么？您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章：战争过去六十多年了，但是至今我们没有完整地了解过那场战争。直到今天，我们对死了那么多人，几乎亡国灭种的那场大战到底了解多少，真是值得怀疑。我只是提出个人的对战争一个角落的调查与反思，期望各路高手一齐来完成对那段历史的记述与客观分析。
记：为什么这么长久的时间过去了，老兵们的生存状态似乎也没有太大改善？
章：这么多年形成的思维定式与僵化的表达方式阻滞了人们对真历史的贴近与了解。还原历史是大课题，有没有发生过和按今天标准看对不对是两件事。太多的人弄不清楚这个关系，会刻意隐去今天认为不对的真历史。还有的人根本就没有辨别能力，那就更糟了。
记：如果除了写作，您有没有想为这些老兵们做一点什么？
章：对于他们，我们做什么都不够。他们为我们做得太多，我们能还给他们新的人生吗?
记：您能告诉大家吗，要怎么样才能帮得到那些最后的老兵？
章：用真心对待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