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清晨，山间凉意刺骨，如歌踏出屋子方才发现昨夜竟下了一场雪。此时院子里一片素白，林间窜出一只褐色的小狐狸，如歌蹲在竹屋前看着它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爪印，稍一怔神，它又不知窜到哪里去了。
如歌进厨房的时候，赤璋已将药熬上，正准备做早膳。
“让我来吧，你看着药就好。师兄现在是只能吃些清粥吗？”如歌问道。
“没什么禁忌，清淡些就行。”赤璋比划着。
如歌点点头，不再说话专心做起事。馒头是现成的，在屋外冻着，取来上锅蒸熟即可，再熬一锅鸡丝青菜粥，切两碟小菜，四个人的早餐并不复杂。如歌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差不多了。
赤璋进竹屋替玉自寒切晨脉，回到厨房见如歌守着药灶发呆，便拍了拍她，示意道：“王爷近来都起得晚，大小姐不如先用膳？”
如歌摇了摇头道：“我等他一起吃。”
“那进屋去等吧，这里我来看着。”
她依然摇头，“你去照顾师兄吧，我在这里看着火，他醒来穿衣洗漱好了你再来喊我。”
待赤璋出门去，如歌把脸深深埋进了手掌间，她昨日一夜未眠，黄琮的话在耳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她其实做好准备了，可为什么听到真相的那一刻却还是那么疼？
“大小姐你走后不久，王爷就开始断断续续的生病，只是些伤风发热的病症，倒也都不严重，只是半年前一场高烧大半月不退，之后便一日不如一日精神，浑身无力，有时几天都下不了床。赤璋说，王爷的身体已是支撑到了极限，三年前暗河宫回来之后本就全身经脉并五脏六腑大损，能醒过来再撑上这三年已是极致。如今他只能用药养着，护得一日是一日了。王爷说能活着一日自有命数安排，好在并无其他病痛，精神好的时候也与平常无异。这几日气温骤降，赤璋怕他熬得难受，才给他服了药让他睡了两日。”
“真的没办法了吗？”
“没有，赤璋说，或许就是这几个月了。”
眼泪透过手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感到无比后怕，差一点，一年多以前的那一别就成了永远，而自己将如何去承受那样仓促草率的诀别？
眼下，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玉自寒。她害怕一推门见到他，自己筑起的坚强便会瞬间崩溃；她害怕面对着他时，自己连强颜欢笑都无法做到。
“大小姐，王爷醒了。”黄琮进厨房时，见到了蒙着脸轻声抽泣的如歌。她蹲下来，拍了拍如歌的肩，“他在等你。”
如歌抬起头，接过黄琮递来的手帕拭干了眼泪。就在刚才的那一刻她有了决定，她会坚强，这二十年，只要自己所求师兄便只会说“好”，而师兄唯一所求不过是自己幸福快乐，若是连他这唯一所求自己都无法给他，那如何配做他的小师妹？
“黄琮，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她收敛起眼神里的悲伤。
“对了，能否请你帮我几个忙？”
“大小姐说，属下一定办到。”
“我这里有封信，你能不能亲自帮我送到平安镇交给银雪？”如歌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黄琮。
“好，明日下山之后，我定亲自送到。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你下山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些胭脂水粉，之前隐居在此时我从未用那些东西，这次来得急也都未带一些来，你也是个不施脂粉的，只能麻烦给我买些来了。”
“好，我知道了，大小姐放心。”
“你先把药给师兄送过去吧，我去梳洗整理一下就过去。”

如歌进了房间捧着凉水将一脸泪痕洗净，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好了头发，这才回到厨房端了早膳踏进了那间竹屋。
玉自寒今日气色很好，与昨日看起来判若两人，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着一身青衫端坐在轮椅上，如歌进屋时他刚喝下药，转过脸看着她温柔地笑着。
“师兄你这隐居久了是愈发闲散了，我在厨房看火看了这半天你才睡醒。”如歌压抑着自己的所有情绪，笑着将餐盘放在桌上，走过去推着玉自寒来到桌前。
她将粥碗放在他面前，夹了些清淡小菜放在他的碟子里，“师兄快尝尝看，我的手艺是不是精进了些。”
“你的手艺一直都好。”他的小师妹，从来都是最好的。
她微笑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下自己熬煮了一早上的粥，一点没剩地吃完，大感满足。
“昨夜下雪了你知道吗？”饭后，如歌收拾了碗筷，为玉自寒煮上一杯热茶。“师兄，你还记得那年山庄下大雪，我在你的竹院堆了个比我还高的雪人，还给她披了红绸子喊她‘歌儿’，结果后来她化了水，我足足哭了半个时辰，难受了好几日。”
“自然记得。”他回想起那时小小的如歌，低头浅笑。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时他刚会读唇语没多久，还未开口说过话。那日大雪过后，如歌像往常一样跑来闹他，拉着玄璜一起堆了个比她还高的雪人，对他说，玉师兄，今天我走了之后，就有这个“歌儿”陪你了。那年天气极为寒冷，小半个月雪都未化，如歌日日来竹院看她的雪人，那雪人成了她的小姐妹般，竟有了感情。
“之后每逢下雪天，战枫他们怎么喊你去堆雪人，你都不去了。”他望着她，柔情在眼底晕染开来，他们经历过的一点一滴，他都视若珍宝，藏在心底，在他安静的世界里数了一遍又一遍。
那一天，他们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有好些事如歌都记不大真切了，玉自寒便慢慢说与她听，直到她记起，她每想起一桩便开心得如同找回了宝贝一般。
“师兄你怎么什么都能记得呢？”如歌撑着脑袋问他，她就不行，好些不算久远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可是师兄却连最早最平淡的一点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是师兄啊。”他笑着答道。如歌听见这回答皱了鼻子瞪了他一眼，他眼里笑意更深。
过了一会儿，玉自寒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袋冻青梅，如歌从未见过他会自己拿这些零嘴来吃，总是她塞给他，见他拿出来了好不吃惊。
“在这里逍遥自在，该享受的也都不能少。”他的声音里竟然透出些隐士的懒散来，若不是已经知道了实情，她怕是又要相信了。
如歌拿了一颗冻青梅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黄琮告诉她，是那时师兄病得厉害，吃什么都是苦的，好几日滴米不进，玄璜没办法才下山去买了些冻青梅来，只道是病急乱投医，谁知竟然有用，自那之后竹屋里就常备着冻青梅。
那晚回到自己的房里，如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又是一夜无眠。

过了一日，黄琮下山办事归来，给如歌带来了足足一小包的胭脂水粉，还有玉自寒命她买来的如歌爱吃的坚果零食糕点。那封信她交给了银雪，银雪看后只要她带回“甚好”二字。如歌想他定是恼了，可现今她也无法顾及那么多，这几日她才发现，人的心可以很小很小，小到只能装得下一个人的名字。
接连着好几日，玉自寒的气色精神都极好，赤璋许了他外出。大雪过后天气放晴，如歌便推着他在山林间走走，陪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他有些痴迷地看着，觉着她这几日看上去似乎比平日里更明媚动人。
如歌这些日子每日晨起都会给自己悉心画上薄妆，她想让他看见自己最美的样子，做他心里那个永远都最好的小师妹。
“歌儿，你不是说来这里是想来听我弹琴吗？”玉自寒忽然想起她回来那日对自己说的话。
如歌听了忙跑进屋把琴抱了出来放在他面前，“快，师兄快给我弹一曲。”她的声音雀跃着，迫不及待。
自小双耳失聪，他从未研习过音律，后来有了听觉则是无暇去学，直到如歌离开后，他的生活归于安静平淡，便才想着试试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自娱罢了，倒不曾想过会有机会奏与谁听。
他抬手拨动起琴弦。
是《旅梦》！
如歌记得第一次随师兄回洛阳王府，她初次离家而他又不能时时陪伴，师兄便请来了宫里的乐师弹琴给她听，请来御厨做各式美食给她享用。那时，一曲《旅梦》叫她好生喜欢，这在皇宫里都难得一闻的乐曲，她却能每日都听上好几遍，甚至还学会了些许。后来在品花楼，她为了讨好有琴泓向他讨要这本珍贵的曲谱，他不问一声便给了她。
他说，只要你要，我都会给你。
玉自寒毕竟初学，琴艺并不算精湛，只是他抚琴时甚是专注，姿态飘逸，如歌看着他，觉得自己听见了这世上最动听的乐曲。师兄果然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她心想着，真好，他没有因为曾经的寂静而错过。
那个被阳光温暖着的午后，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他和她沉浸在这曲《旅梦》中，一切美妙如梦。
“师兄为何会选《旅梦》来学？”晚饭时，如歌问他。
“就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曲子，让你那时那般痴迷。”他淡淡答道。
她的一切早已融在了他的骨血之中，成为他所有热爱与欢喜的因。

“歌儿，你来这里数日，打算何时回去？”
他终是不愿再放任自己沉浸梦中，有这几日他已是心满意足，他本以为沉寂下的留恋不舍又从心底涌了上来。她终是要走的，回到属于她的幸福和广袤天地中去，他这世间渺小的一隅，留不住她，也不该留。
“师兄你不喜欢我在这里吗？”
“不是。”
“那为何要赶我走？”
“不是。”
“我就想在你这里多盘桓几日，师兄可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
“没有，我只是……”
如歌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那便好，我只怕师兄逍遥自在惯了，倒不喜欢我在这里闹你。”她努力让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得如同从前那般任性而理直气壮，不让他看出一丝不妥。只要她想待在这里，他又怎会不让她留下？

今天份的更完啦~~~~~~
之后每天会放一部分上来，虽然写完了，但是还是会适当再修修文~~~~~~
谢谢支持我的大家~~~~~~

刚才插楼了不好意思
这章满满的回光返照感……玉是不是快下线了啊……害怕

楼楼，结局是BE吗

她没仔细看

写完了？是不是能一块更了😏

求文

写的真细腻

有些爱，真的是后知后觉的...真好，好喜欢这样的笔风。

好喜欢

还想看

又来求更写的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