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风月吧 关注:192贴子:15,758

【剑龙】绝色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放不进红尘在眼内
免得你有日怀着绝色一刀 插心内
-----------序言


1楼2018-02-21 20:51回复
    -1-
    凉月
    凛冬已至,头顶之花悉皆枯萎,那素日里柔情万种的月亮也冷淡多了。黄昏的庭院中的一呼一吸之间皆有死亡的鼓点和哀歌。每至日落之前我就觉视力不好,好似身处幻觉之地,呼出的白气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抽象,而这在我眼里,是最合适涂抹作画的。
    我是一个画师,在生民蒙昧的苦境,我至高的名气源于我的美人图。我平生际遇无数,但是落笔而成的图卷并不像世人说的那么多。只因我眼中的美人,并不是世间的胭脂俗粉,甚至并不是人世自以为的妩媚与阴柔。我只觉真的美,非是让人生出皮肉滥淫的感知,倒是一瞥就能将人引诱往似真似幻的有情之地,如何都不能自拔。就像春桃只是往锦绣上添些色彩,梅花本就是冬日的浓墨重彩,故而春桃美的浅俗,寒梅才是真艳绝。我身为一个殚精竭虑只为寻美的画师,平生只愿画出绝色之人。所以若我能邂逅这样一个人,并且做成画,也是我身为画师高于生命的荣耀。
    正因如此,我才要说一下我最近遇到的咄咄怪事。某一日我的旧友前来拜访,我们饮酒吃菜,到了兴致的时候他提起想要看看我这些年落笔的美人图。我自信满满,兴致不少,也就不嫌麻烦的将那些画卷都一一取来与他品鉴,并且将这些美人的身份故事同他讲述。
    “这是月才子谈无欲,”我小心的按着画卷同他说,“他天然有一种气质,旁人可学不来。”我笑的得意,“恐怕俗人的眼光,只觉他生的有些刻薄了。”
    “美人在骨不在皮。”老友说,“或许第一眼不觉是美人,但是愈看愈有脱俗之美。”
    老友论起事情总是十分中庸,于是我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打动我的可非同一般。
    老友笑眼弯弯:“打动你的是什么呢?”
    “正是因为想脱俗而不能,”我得意道,“他的美,正是来自红尘的牵念和了然的智慧之间消磨的痛苦。我想这个人,一定经历过许多的失去和求之不得,早已通透了人世的无常。”
    “哦?”老友似懂非懂。
    “通透了这些无常,还是置身红尘之中,”我眼睛眨了眨,“难道不是特别的美幺?”我一边说着,一边贪婪的看着画卷上飘逸的拂尘和黑色的云袖,以及那身后孤独的无欲天。那并不是一个多么典雅的庭院。与他的师兄素还真的琉璃仙境比,无欲天可以说朴素又无趣,甚至有些颓废了。听说谈无欲将自己死去的亲近之人都葬在了无欲天之中,这令他的居所都透着一股怀旧和凄凉的气息,就像我最爱的日暮,白昼将死之时的辉煌。日光最后的金箔在空中徐徐剥落,倾珠泄玉一般的散落下来。就在逢魔时刻,生命之火燃烧的最美艳而又旋将熄灭。
    我将谈无欲的画卷收拾起来,重新取来新的画卷同他在灯下一一看取。
    “燕归人。”老友说,“没想到你还画了他。”
    “他有炙热强硬的刚烈和绕指柔的温情,”我望着画卷上的战神,“他的身体里有一些东西已经毁灭,但是还在努力的新生。这样的矛盾和破碎,让我非常心驰神往。”
    “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老友说,“看这幅画真是怀念啊。”
    “你看他的眼神,”我指着英武之人的脸,“没有什么可以摧垮他了,他已经可以无坚不摧。当然……如果他可以爱惜生命的话。”
    “你的观点还真是有趣。”老友说,“你画的美人,确实不是世俗的美人啊。”
    那是自然。世俗所谓的美人,都是樊素口、小蛮腰的香草佳人之类。可在我看来,大多是一些大风吹来就夭折,全然不值一提的脆弱之物。我对这些一向是不屑的。我画的美人图,被世上的人唤作英雄图。草木的精华为英,**中超群者为雄。英雄可以是美人中的卓尔不群者。只是世人眼中的英雄大多也只是能够舞棍弄棒的草莽,并不值得我为之作画立卷。
    “这是道家先天剑子仙迹。”我对老友说,“是不是器宇不凡。”
    “有风雪气,有寒梅气,也有红尘气和烟火气。”老友认真的皱起眉毛,“这是一个了不得的人啊。”
    “他胸中有丘壑,也是傲气之人,却可以将这些清高一一收敛,反之变为一种亲和、温柔的悲悯意味。”我绕着头发说,“不过……他手里的箫颜色倒是不衬他。”
    “嗯……艳丽了些。这箫管,”老友说,“不过这样也就有人间气了。”
    “对。我还画了一幅佛剑分说的,”我说,“他生的也是妙不可言的,就像……”我寻找着词语,“像戴着枷锁的菩萨。”
    “真是奇妙的形容。”老友感兴趣的帮我将新的画卷打开,他惊呼一声,“这……确实!”
    我笑着挨过去:“清圣之气是不是……”然后我的笑容凝滞了。当我看见这幅画的时候,我感觉到身体的所有器官都开始显示出巨大的不适,好像体内有什么作用于我的身体,挤压又膨胀,前所未有的激烈起来,似乎要将我的心脏撕裂。有什么辉煌的、光鲜的却又原始的力从我的体内涌来,要将所有白昼的理智都撕成碎片。虚空里翱翔的自由落到了地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我哑着嗓子叫了起来:“这是谁?”
    老友奇怪的看着我:“这是谁?”
    我彻底的迷惑了。我既然邂逅不久,画的不多,自然对自己画上的美人如数家珍。我能看出这一笔一墨都是我独有的笔触,就像这画卷上的颜料也是世上独有不随时间流逝的存在。我当真想不出,除却我,谁能画出这样一幅画。可是,我此时此刻,当真想不出来这幅令我心脏快要碾碎的画上的人是谁?
    而这样一个人,与我所追寻的美感又那般的契合。我心中最为憧憬的美,就像夜空中的华月,暗夜里的竹林,以及寒冬里最盛大的花簇,是作为黑暗和冰冷光景里的象征而呈现的。明月因为黑暗的氤氲而更为明亮。深夜的竹林因为神秘而愈发出尘。而寒冬里的花,更是甜美的鸩酒一般的存在啊。这样的美盛大的宛如黄昏时候的晚霞,象是要将白昼的一切都要放在祭坛前燃烧与挥洒,灿烂而恢弘,甜腻而鲜美。它们不会循序渐进,而是声势浩大的扑面而来,在黑暗来临之前,将所有醒着的人的理性都吞噬殆尽。不论是多么庸俗的人,都会知道,此生此世不会再邂逅到这样的美了。那些精致光影金箔一点一点剥落下来,就像人身上挖去的肉。
    友人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副画:“真是太美了。精致本是阴柔的,英气本是阳刚的,但是融合在他的身上却那般的恰到好处。而且……紫色的头发和金色的眼睛,”他对我笑了起来,“真是非常的迷幻。这是你做梦画出的人物幺?”
    “我没有。”我脱口而出,好像笃定一样,“我从不画不存在的人物。”
    “那这是谁?”友人好奇的审视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沮丧的坐下来,“真是……太奇怪了。”
    而奇怪的事情并不只是这些。友人说:“他手中的这把琴,倒是十分眼熟。好像是……剑子仙迹的。”
    我靠过去一看。这琴的造式和体态,除却道家先天所拥有的那把,哪里还有一模一样的?我立马重新取来道家先天的画来看,那把箫是紫金色的,看起来与道家先天不合适,倒是更像这幅画的附庸。
    “这!”我用力的思考再三,也想不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因为更奇怪的是,我现在如果去想,都想不出我画出这两幅画的始末了。
    -2-
    纯樱色
    这个吻其实是猝不及防,突如其来又不带任何欲望的。随着那个吻而来的那一双狡黠的,带着一点恶作剧意味的眸子。
    还未等剑子迷迷糊糊萼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坐起了身子,他精致的侧脸在清晨的阳光下愈发的清秀绝伦,雪白暗纹的睡袍令瓦解了他平日的威严感。柔软而宁静,就像一个错觉。下一秒,他转过脸来,眸眼里流转着淡淡的微光:“汝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他没有解释那个吻,这也是剑子不愿意去细想的。何况剑子刚刚受了一场重伤,好不容易才意识清醒一点,他并不想落入另一个复杂麻烦的境地。
    剑子一向是了解自己的个性。就像他其实也并不是一个在感情上十分迟钝的人。龙宿对他的好,他一直都是记得和了然的。同样,他也从未亏欠过龙宿。只是,他是不喜欢打理这些琐碎的儿女情长,毕竟江湖上的顶梁柱,是不能英雄气短的。
    他并没有不喜欢龙宿。毕竟龙宿这个人,越是与他靠近,就越能知晓他的可爱之处。与他做起挚友当真是人世间最赏心悦目的快活事。一来他十分聪慧;二来他十分知趣;三来他对好友确实是真的好。顶峰之人高处不胜寒,所以能比肩这样的知己,也是他剑子仙迹此生的幸事。
    但这种幸运并不足以让他们去打破这样的平衡,从而陷入进另外一番境地去。暧昧温存着若有若无的情愫是充满着暖意的,就象是无数个深夜里燃起的白烛,微不足道却又不可或缺,又象是寺院里的檀香,安之若素又早已惯然。若将这样的情愫比作星辰那样的所在,剑子宁可浴在这样的天光之下,也好过直视太阳的时候被光芒耀瞎了双眼。
    龙宿在所有的人中是最特别的。特别到他在生死一线的时候只想到他一个人,甚至在那无数个因为伤痛而含糊的梦境里,他始终都只记得这一个人的名字。伤口越痛,夜晚越沉,那个人的身影就越清晰。
    虽然,这并没有让他想要进一步的关系。感情不是生命的全部,他总是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而即便不承认这样的感情,也不妨碍他继续陪伴着龙宿,与他一同沐浴在这样的晨光之下。
    毕竟人啊,总是会贪恋别人的温暖的。尤其是身在高处早已习惯寂寞的顶先天,就越知道他人体温的可贵的。错了一步就满盘皆输的棋局,并不是运筹帷幄谨小慎微的剑子仙迹会去落子的。
    靠在阳光之下慵懒的人并没有意识到他所有的心思,他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眉目之间,所有的山水都清秀如画。
    “我做了一个梦。”剑子说话的声音迷迷糊糊,“梦里你死去了。”
    龙宿垂落的紫发重新放在了耳后,他的眼角燃着一丝笑意:“这不是梦。”
    剑子伸出无力的手,捉住了龙宿的手腕:“你骗了我。”他一字一顿,他本生的严肃,此时此刻这天下恐怕找不到比他更正经的人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那么危……”
    他的话止于龙宿靠过来的指尖,龙宿依然是带着笑的,有些快意的样子:“这是策略。剑子,”他的表情无懈可击的自信,“何况……命悬一线的人不是吾,而是汝啊。”他那声“汝”的音调拉的极长,尾音上扬有一种缠绵的味道,“吾一向是个善于自保的人。”
    这话说的没有错。剑子闻见龙宿袖子里笼着的香,他对这个人总是无可奈何的:“以后,不要做这样不计后果的事情了吧。”
    “嗯,”龙宿收回手,他颔首,“彼此彼此。吾与汝,已经过了可以任性而为的年纪了呀。”
    剑子咳嗽了几声,他笑着将龙宿的手收紧:“你的手真冷。”
    龙宿愣了愣,许久,他缓缓的摇了摇头:“剑子,吾是嗜血者。汝忘记了幺?”
    剑子没有言语,他只是将龙宿的手攥的更紧:“另一只手也给我吧。”
    龙宿垂下了头,重新卧在了剑子身旁,他把另一只手也递给了剑子。


    2楼2018-02-21 20:52
    回复
      2026-07-23 08:54:58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3-
      苍雫
      越是冬日人越容易疲累,友人不久告辞回屋睡去,独留我一人在屋里喝些残酒。我心中的疑惑因为酒意愈发浓重起来,于是索性将那副画挂在高处,于是,那画上的人就以俯瞰的姿态与我对视。
      这是一个相当有意思的人。一方面,他容颜的美丽宛如书里的圣言,容不得任何的诋毁。但是另一方面,他的气质高华而威严,有着一种睥睨四方的华丽,这令人会忘却他的美里含着三分温柔。最让人不能忘怀的,是那双像花朵一样绽放的长睫毛中蕴含的秘密,让人想要探寻的美丽秘境。
      一语道破的美是不能让人记挂的。美是需要秘境的。就像美不能是现实本身,它应该要超越现实。我之所以被这幅画所吸引,也是因为画中人不似现实中的人。就像我疯狂的贪恋着美,也势必无法在现实里真正寻觅到我期待的美。为了继续追逐它,我的欲望必须不能被实现。这幅画里的人物如果落到了现实里,势必就会失去诗意,我就一定会失望。倒是不如此时此刻,我浸润在幻想之中,浸润在这些不可知的秘境之中。
      “真是奇妙。”我摇着头,“你是谁呢?明明是我画上的人物,为何我却不记得你。”我仰望着他,竟然感觉到一丝他对我的蔑视,可是待我仔细去看时,又觉得那眸光脉脉含情起来,甚至流露出一丝悲哀的意味了。可是当我要去寻那悲哀的底色,这一切都消匿在唇畔的笑意中了。
      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在梦里,我在一大片有光的水泽边醒来。我原以为那些辉光是来自天体,实则确实水泽边栖息的萤火虫。当我站起身来,那些萤火虫就飞离了低洼的水面,越来越高,成群结队的迎向苍青色的穹顶。
      当萤火虫飞离我的时候,那些光明也变成了稍纵即逝的一部分。我忍不住追着那些光向前奔跑,那些萤火虫飞的忽高忽低,似乎是指引我一样,一旦我飞的慢了,就会停下来等待我。有些踉跄的奔跑着,就是在这个时候,我邂逅了那一丛苍翠欲滴的竹林。
      天空上突然腾起了鲜艳的火光,象是火烧一般的色泽,那些萤火虫也融入了那些鲜艳妖冶的光芒之中不见了。唯独那个竹林,碧绿又清幽,仿若含着一块白苍苍的玉石,向外散射着清寂幽冷的光。
      我有些忐忑的走上前去,与荆棘做了一番斗争后,我终于攀到了那片竹林之中。
      我也望见了那竹林中间的空地上。
      分明!分明放着一只硕大无比,雕饰静美的棺材。我心中极其恐惧,马上转身离去。就在这一刻,一股力量将我快速的撞上了棺材。
      棺盖被我撞开了一半。我趴在棺沿上,痛苦的想要爬起来。就在这一刻,我望见了棺材里的人。
      精致的绣满了珍珠和翡翠的衣衫,即便是这样的夜里,都闪着不可忽视的光。我的目光缓缓上移,我望见了那张脸。
      那张和我画里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那双藏满精致秘密的眸子是紧紧闭着的,那曾经像花瓣一样舒展延伸的长睫毛像帘幕一样将一切掩藏。竹枝的阴影落在了他苍白的面颊上,让这无悲无喜的表情流动出诗一样的悲哀。
      不知道什么缘故,我不再觉得恐惧,取而代之,我的心中压着沉甸甸的悲痛,让我只能瘫倒在这棺木面前,长跪不起。
      于是,我在梦里流着泪醒来。
      -4-
      祝红灯
      剑子没有再提过莫汉走廊,但是多年的默契让龙宿了解自己的知己并没有忘记这件事。甚至,随着时间的前移,这件事非但没有释怀,反而又加深了。
      但龙宿聪明的没有问起,他只是陪在剑子身边,就像世上的人无限次的相信时间的效力一般。剑子出去的时日与以往比少了很多,闲暇时候也对名山大川兴趣消减了,倒是耗在陪龙宿在院落里喝茶的时光多了起来。
      有些虚度。龙宿有时候会这样想。而这样的想法甚至不象是从前的他的。那是自然的,时间对于先天已经不具备意义了,因为他们总会有无限的时光去挥霍。于是剑子说:“共饮逍遥一世悠然。这不是龙宿你说的话幺?”
      是。这不止是龙宿说的话,甚至他还将这句话任性的写在诗号上。唯恐这天下没人知道他同剑子的交情是可以天长地久的。
      天长地久。他又用了一个严重的词语。不过,他同剑子已经相交千年,如果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到了万年的时候。他问剑子:“汝说,吾与汝会看见天塌地陷幺?”
      剑子摇摇头笑着说你乱想什么呢。他又思考了半晌:“谁知道呢?”
      龙宿嗯了一声:“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汝又在何处呢?”
      剑子喝了一口茶,眼神里有着深意:“那端看龙宿你又换了何处的宅院?如果天塌地陷幺?我们一定要选一个高处呆着才好呢。”
      说起宅院,龙宿突然就想起了疏楼西风。与疏楼西风齐名的豁然仙境现在依然还在,但疏楼西风早已荒废了。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他这样想着,就直接说了出来:“最初的时候,是疏楼西风。”
      “还有宫灯帏。”剑子完全没有忘记,他的眼神非常的坚定,就像他的眸子亮的惊人。
      “豁然之境那时候挂的白灯笼。”龙宿取了扇子扇了扇:“同疏楼西风和宫灯帏的红灯笼真是不搭。”
      “现在大概还是挂着吧。”剑子这样推测着,他已经许久不曾回去:“白色的灯笼的光毕竟亮堂。红灯笼还是华而不实了些。”
      龙宿没有问剑子什么时候回豁然之境,也没有问剑子是不是打算同他长住下去,但是他心里知晓。剑子同他在一处总让他心里欢喜的,即使这样的欢喜中总掺杂着别的意味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去挤兑一下对方。可是,他确确切切的想要跟剑子在一起虚度光阴。
      他突然想起当年与豁然之境比邻的疏楼西风,也是因为剑子的缘故才会建起的。
      那是剑子还未成为顶先天之前的事情了。他那时却已经是儒门龙首了。他们那时候就已经是极好的关系了,所以一年总会约上时间聚上一聚。
      那一次却不同。剑子没有前来赴约。
      他生气又焦虑,一路找上门去,却看见抱伤卧病在床的剑子,奄奄一息,望见他的时候,连个笑意都拉扯不起来。
      他心头一酸,扇子遮住了脸。
      于是后来,他握住了床上那个人的手,他说:“吾与汝比邻而居如何?”
      比邻而居……让吾照顾汝吧。
      这是他没有道出口的话。
      于是那个人虚弱的睁开了眼睛,满满的笑意和温暖,他有些干裂的嘴巴一张一合,他说啊,好啊。
      那个时候,为什么就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明明只是一见如故的好友,只是一年相聚一次的交情,为什么就会突然生出了在豁然之境旁大兴土木的决定呢?那时候的龙宿没有想过缘故,他只是从心里生出这样一个念头,于是就这样做了。等到他打算仔细将自己与剑子的关系理一理时,他们已经在一起太久了。
      这一种漫长,并不是海枯石烂麻姑沧海的漫长。而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霜雪催生竹花的漫长。是白驹过隙那些光景打马而过后的蓦然回首的水滴石穿。发生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甚至当初的疏楼西风和宫灯帏都不再存在了,他却依然与剑子在一起。
      龙宿仰起头看向剑子:“汝还记得吾第一次与汝见面的情景幺?”
      剑子的面色有些恍惚:“是在不解岩?”
      龙宿摇了摇头:“那是汝第一次见吾。”
      “哦?”剑子有些好奇了,他黑珍珠一样的眸子转了一圈,带着笑意,“那我也有几分兴趣了。”
      “是万道论坛,汝拔得头筹的那次。”龙宿眯了眯眼睛,“不过汝那时候的道袍看起来灰扑扑的,吾可不喜欢。”
      “抱歉抱歉。”剑子笑的开怀,“那时候修为不够,还不能着白衣。不过,”他正襟危坐,表情十分正经,“吾也是因为不喜欢那身道袍才仔细修炼的。”
      龙宿若有所思,拉长了音调:“哦?”
      “所以大概?”剑子故作苦恼道,“也是为了龙宿你努力的吧。”
      -5-
      苍渚
      梦境就像露水一样,经阳光的照射后蒸发于无形。我同睡眼惺忪的好友说起自己那个恍惚的梦境,对方只是笑道:“梦见棺材的寓意很吉祥。只可惜升官发财不是好友的理想。”至于又说起画中人,他望着那副画道:“画中人美则美矣,但毕竟不是现实中人。只是庄周梦蝶蝶梦庄,虚虚实实是难辨别。”
      我平日总觉得他不如我精明锐利,可是他也像惠子一般了然而智慧啊。我心下感慨,也就将那个奇梦抛诸脑后,与我旧友一同去集市游荡。
      路途之中,他突然道:“傲笑红尘忠肝义胆,也是数一数二无畏的英雄人物,为何不在好友的画里?”
      我哦了一声:“非是我不尊重前辈。只是他那些行事,虽说是苍生之幸,但打动不了我的心。”
      “对友人两肋插刀,对苍生奋不顾身,这难道不够让你感触幺?”好友不依不饶。
      “你说的是道德。”我明了他的意思,“他的事迹确实非常令人钦佩,但是确实触发不了我的美感。”
      “我记得你还画了魔王子。”老友说,“这个人残忍又狡诈,还娶了自己的妹妹,为何他能触动你的美感呢?”
      “因为他是深渊本身。”我说,“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可以任性妄为。他不矫揉造作,是赤裸裸真实的作恶。所有的冠冕堂皇都那么像游戏,而这样的美感十分动人。”我郑重的对他表达的我喜好,“我嘛。一直觉得美感是完全无关于道德评价的东西呢。就像那曼陀罗花貌美,惹人喜欢一般。如果你要说起它的毒性,自然就不好了。但是我们觉得它貌美也是真实的。”、
      “美感无关于道德。”他有些纳闷,“愤世嫉俗啊。”
      “哈哈,”我摇头晃脑,“道德是很功利的事情,可以给世上带来大功业的有为之事。至于美本就是柔弱无依,全然无为的事情啊。别人怎么想我不管,反正我觉得美的东西,不一定是有用的。就是那种……”我站定,“兰花的香,金钱豹身上的花纹,雪花的沁人,毒蛇吐信的瞬间,甚至是刽子手挥下屠刀的一刻……你可以明白吗?”
      老友摸了摸下巴,他没有说明白,他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的心境确实不是作为普通人的我们所能理解的。”
      他这样一说,就生生拉开了一截距离,这让我没来由的觉得有些疏离了。刚刚被理解的感动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3楼2018-02-21 20:54
      回复
        -6-
        琥珀宵
        撑着伞踏过还未泛青的细草,白色的布履踩在微湿柔软的泥土上。剑子记得,只需要绕过那一丛丛的花树和一道河流,他就可以轻易回到曾经悬挂着无数宫灯的长亭之中。那曲曲绕绕的盘旋蜿蜒的小道,像极了他这么多年与龙宿之间交织的纠结与回忆。也曾经有那么一个时候,哀莫大于心死。
        新雪在黄昏的光线下变成浅黄色,倒是不再那样清冷了。只是他同龙宿走了许久,也没有看见那如同飞鸟翅膀那样翘起的房檐。
        龙宿的语调很轻松:“那亭子是木头做的。汝见过千年不腐的木头吗?”他脸上的酒窝也带着一丝游戏的意味,“除却成精的那种……”
        剑子皱了皱眉:“那你还要我陪你去寻宫灯帏……”他将伞收了起来,“天放晴了。”
        “只是回到故地,思前想后而已。”龙宿这样回答着,他仰起头,天上的云海落在他的眸子里,就像鸽子的灰羽覆盖下来,“汝全然不想记得幺?”
        宫灯帏和疏楼西风尘封着一段决裂的回忆。只是他与龙宿总是闭口不谈,就好像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只是,不论怎么回避,曾经的废墟之上有过精致的楼阁,亭子长长的飞檐上面也栖过飞鸟,碧绿的柳丝曾经缠绕过剑子的拂尘,这过去和将来的路途上依然生着过去的春草。
        残忍的记忆里,其实也还留着温暖的痕迹。即使当真,确实也有过千疮百孔的过往。将痛苦和喜悦都揉碎进血液的每一寸,如果真的谈忘却,其实也是辜负。
        剑子扶着伞,他慢悠悠的笑了起来:“我想起有一年我来宫灯帏会你,送了你一株兰花。”
        龙宿噗嗤一声就笑了:“没想到汝还记得这件事。”
        “可惜了,”剑子摇了摇头,“还未赠你,就因你仙逝了。”
        龙宿的表情有些无辜:“为何汝要将兰花藏在亭外。吾可不是有意踩上去的。”他笑了起来,大概是想起当时剑子惊愕憋闷的神情。
        “哎,”剑子有些无奈,“那是一株万年的兰花。”
        “啊?”龙宿的表情变得很惋惜。
        “还是天地源流的山顶上生出的。”剑子继续说道。
        龙宿的笑意彻底消失了:“这……”
        “一千年才开一次,你踩的那一脚,刚好是花期。”剑子坦白的说。
        龙宿有些郁闷了:“为什么汝当时跟我说这是一棵普通的兰花。”
        “我现在想来,心中都无限懊恼。那个时候同你说,”剑子耸了耸肩,“你还能那么坦然的和我坐下来喝茶吗?”
        龙宿久久不语。剑子拽了拽他的衣袖:“都几千年了。你这个时候开始懊恼?”
        “只是觉得可惜。”龙宿说,“活了上万年死掉并不是多可惜的事情。只是那样的死法太不华丽无双了。尤其……是这样精美绝伦的宝物。”
        “下一次你可以约我去天地源流。”剑子说,“说不定可以遇见另一株兰花。”
        “但是那是另一株。”龙宿说。
        “是啊。”剑子说,“也许没有兰花。”不知为何,他也伤感起来,他也不是伤感兰花的死亡,而是伤感那么美丽的兰花并没有逢上一定会珍惜他的龙宿。而这所有的别离,都只是一时的疏忽。
        可是他也不能否认,若将生命中无数次疏忽放在一起,就会有一个可怕的名字叫做命运。他莫名感觉到苦涩,就像他心里有什么在潜滋暗长,一层一层的将心脏缠紧,裹得严严实实,他想,大概他是在思念着什么。
        而一个拥抱捕捉住了他。
        就站在曾经无数次重逢的宫灯帏的废墟之上,龙宿重重的拥抱住了他。他的嘴唇触碰到了剑子的,有些笨拙,却出奇的温暖。剑子愣住了,龙宿的舌头像灵活的鱼儿一样侵袭了他的牙齿,勾住了他的舌头,也将过往的一切苍白都点燃了色彩,连那树枝上的雪都变成了温柔的粉色,好似瞬间就烂漫了四月的春花,在无数的枝头上令人怦然心动。
        剑子的手有些僵硬的落在龙宿的长发上,他终究没有推离。虽然这样的感觉是如此陌生,让他生出逃脱的心思,可是他一样没有抵抗力,对这样缠绵刻骨的温柔。
        因为,是龙宿啊。
        龙宿的吻已经落下了帷幕。他笑盈盈的站在剑子面前,有些责怪的意味:“汝真是冷淡。亏吾这样热情。”
        剑子没有看龙宿的眼睛,但是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是十分活泼灵动的。一个吻,好像一个捉弄,所以他一定十分得意。
        龙宿又笑着说:“剑子,你不是害羞了吧……”
        剑子瞥了龙宿一眼:“你的吻技并不如何。”
        “汝可不能这样说,”龙宿金色的眸子弯了弯,“吾可是豁出命来亲吻汝的呀。”
        “豁出命?”剑子皱了皱眉,“说的那么严重……我又不会同你计较。”
        “是啊,豁出命。这可说不好。”龙宿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毕竟,吾怕汝嘛。”
        -7-
        宵红
        夕阳燃烧着火红的颜色,跳跃着的云彩里蕴藏着万点霞光,全无吝啬的将天空涂成异常喧嚣的红。还未踏入黑暗,城镇已经化作一片灯海。我已经遥遥听见了鼓点和祭歌的声音,又是一年一度的神祭了。在冬日未尽之时,祭祀神明,是春日未盛之时的壮阔和浩大。化腐朽为神奇,人们期待春天本身给予的魔力,可以将这贫瘠的土地瞬间柳暗花明、风姿绰约。
        我对祭祀的仪式没有兴趣,只因我只觉这光感渐长渐深远,就觉一切时新之物皆是幻觉一场。老友去看祭神,我独自一人坐在勾栏里看戏。偌大的勾栏里只有我和台上的戏子,屋外欢呼声与炮仗声此起彼伏,将祭神的歌曲埋没于俗世的潮水。
        我望见戏台上有人水袖舞若雪,眉心一点琉璃光在旋转中散若流萤。这是时下火爆的新戏,我不记得名字,但是这个故事我已经烂熟于心。
        说的是修行者在一场灭世的灾难中力挽狂澜的传说。听起来象是英雄传奇,实则是个爱情故事。在最后的那场战役中,为了修行者与他的伙伴幸免于难,预测到未来的天龙之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天龙之女是源于爱慕修行者的好友的缘故而选择牺牲的。正因为这样惨厉的背景,这段故事就显得格外荡气回肠。
        但是这并不是我对这部戏情有独钟的缘故。
        老友回来的时候祭歌已经唱毕,但是戏还没演完。正是高潮的部分,天龙之女一身红衣,被灭世的妖魔悬挂在戏台的中心。风动罗裙,露出脚踝和脖颈的白皙,让死亡也染上了一丝情色的意味。
        “没想到你会喜欢看这部戏。”老友说,“我始觉太过残忍。那么美的天女……”他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丝滑稽的忧郁,“我倒是宁可修行者死掉,也不想这么好的姑娘送命啊。”
        “所以是戏啊。”我说,“修行者死了,倒没什么遗憾的。但是神女死了,忧叹的就多了。不过我喜欢这故事幺,大概是因为……我总觉得这写故事的人藏了一些什么要紧的东西。所以屡屡来看,想要猜出谜底来啊。”
        “噢,”老友当真来了兴趣,“这故事我看起来都说的很明白了。”
        “这神龙之女既然预测到性命之危,也算过避免之法,”我喝着茶,慢悠悠的说,“后来却没有交代她未雨绸缪的结果,只是让她这样死去了。真是奇怪。”我停了停,“还有。天龙之女的设定是个极其自我的人,只是因为自己爱慕之人的梦想就选择为爱慕之人的好友们牺牲,这本就十分奇怪。”台上正演到修行者的好友归来抚尸大哭,漫天白雪颇为凄凉。我继续无情的评点,“无非是他们哭的伤心,氛围很悲凉,让这样的故事顺畅了许多。实际上……这是有违常理的。”
        “情不知何时起,又不知何缘故。”好友笑道,“你嘛,凡事就是想得太多。这个故事据说是一件古早的真事。”
        “哦?”我倒是闻所未闻。
        “那个修行者,”他神情变得十分的轻松,“就是昨天你画里的一位主人公。道门顶峰剑子仙迹啊。”


        4楼2018-02-21 20:57
        回复
          -8-
          夜彩空
          龙宿是喜欢剑子的,他是那样坦白的一个人,所以并没有缘由掩饰自己的情感。只是,这样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时候知晓的呢?
          反正,一定不是黄昏的时候。龙宿对一脸好奇的忧患深这样说道。忧患深的表情愈妙不可言,龙宿的神色就越发高深莫测,他又说道:“应该是白昼里的某个时间。”
          “为什么不是黑夜呢?”忧患深一边喝茶一边慢条斯理的陪龙宿打哑谜。
          “因为黑夜不合适剑子仙迹的道袍啊。”龙宿笑了起来,“尤其下雨下雪的时候……雨雪可没有怜惜人的心。”
          “但是龙首有怜惜的心。”忧患深拿着茶碗盖,“不过都上千年了,兜兜圈圈有意思吗?他对你未必就没有心思。”
          “哦……”龙宿还是似笑非笑,他端着一碗茶,水雾之中他的笑靥迷蒙一片,就像水月镜花,忧患深某一刻突然寻思。龙宿玩味的摇摇头,“有意思的。”
          “果然,顶峰的人的心境是吾等俗人不懂的。”忧患深摇头晃脑,“要换一般人……这样弯弯绕绕也会腻啊。你倒是觉得有趣了。”
          “也不是。”龙宿放下茶碗,他的表情认真了几分,“剑子毕竟不是吾。吾觉得无所谓不在意的事情,他却不能不在意。”
          “你不在意他却在意的事?”忧患深思考了半晌,“这……倒是难倒了我。”
          “从前有个幽谷。那幽谷里最宝贵的是一株兰花。它得了天地灵气,活了上万年了,如果没有其他的缘故,还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山上有个樵夫很喜欢这株兰花,所以他就在兰花旁盖了一所房子,每天做自己的事情,偶尔去灌溉它。”龙宿说,“若是想采摘,势必会伤害它。但是比邻而居,却可以有漫长的时光。”
          “樵夫不是神仙。”忧患深说,“樵夫也不过百年寿命。”
          “嗯。”龙宿没有否认。
          “所以……你这个故事同你与剑子根本没有可比性。”忧患深有些不可思议,“何况,如果樵夫真的采摘了兰花,兰花也不一定在意。”
          “可是我在意。”龙宿没有用儒音回答,他的唇角依然含着笑意,虽然那些温暖都没有沁入眼睛,“我不想伤害他。忧患深。”
          忧患深继续喝茶,许久以后,他摇了摇头,眼睛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凝视着龙宿许久,突然笑了:“算了。是我唐突了。如果樵夫是愿意的,我又能说什么呢?”
          “樵夫之心,应是无悔。”龙宿摇着扇子,表情里皆是一派花明柳绿之色。
          -9-
          惚红
          剑子仙迹是谜一样的人物。老友提起这个人,我倒是有恍惚之感。我并不是想起了他成名顶峰,一剑光寒十四州的赫赫威名。因为这种功绩,世人传颂的久远了,我反而善忘。我一向是不喜欢土木英雄们的冠冕堂皇的。反而是在众口铄金,毁誉参半后,我对他倒是产生了新的感觉。
          他在江湖上年少成名久矣,又功业无数,地位超然。若非修道人,有些韩寿或添香之事业算雅闻。偏生他仙风道骨,落于这人世久了未曾飞升,倒是沾染了许多粉红之事令人诟病。
          红叶山庄之中,年华正茂的师太邂逅了他。传闻那个初见里有枫红有白雪,又带一点信陵君与如姬的知己相投。接下来也就是顺其自然的芳心暗许,红拂女慧眼识英豪,为了命定的这个人生死相许,甚至舍弃了仙道恒昌,陪伴在豁然之境中与道家先天一世双好。
          这样的事情投入江湖之中,倒是没有产生太大的风波。只因道家先天常年在外面漂泊,鲜少回到豁然之境中居住。初时有人说起他们这桩远事颇有单相思之念。只因师太独自留在豁然之境,而剑子仙迹对此讳莫如深。可是久了时年以后,诸人就当他们神仙眷侣,一向默契无双,只是私事不便多与人言,怕世上修为不深者仿效。
          “如果只是这般事情,世人对剑子仙迹也不会那般不妥。”老友说,“这跟灭定师太的死有关。”
          若说起灭定师太的死,那我就知晓的多了。只因此事也不过是近日不久发生的,而且灭定师太死的极惨,杀人者是个游戏人间无缘由的人,并无善心可言。
          “她当真无辜。”老友说,“听说当时血溅三尺,豁然之境的土到现在还是红艳艳的。”
          “道家先天没有为她报仇。”我想起来这桩事,“哦,并不是不曾,而是让他逃脱了去。结果这个凶手死在了别人的手里。”
          “不怪他。”老友搓搓手,“只是时运问题。”
          “那问题在何处?”我说:“他既然也尽力了。”
          “灭定师太下葬之时,他未曾给她名分。”老友感叹说,“想想一个女子为了他苦守多年,甚至无辜丧命,他居然不能为其题碑,圆她一个名分。那般不清不楚的在一起,又这样暧昧无情的了结掉。真让人觉得狠心啊。”
          “那剑子仙迹是怎么说的?”我问道,“既然众人有疑惑,他也该有解答。”
          老友说:“他说师太是他的好友。他同师太之间十分清白。”
          “喔,”我倒是有些理解了,“听来有些没道理。”
          “对啊,”老友笑了笑,“你想,与剑子仙迹同时期的修行人若不是为了武林早死了,要么都纷纷飞升了。他何等修为,为何一直在这人世不去?不外乎六根不净,沾染了红粉。男子汉大丈夫,既然破戒了,又为何为了名声说些众人皆知的谎话。岂不是很好笑。”
          “这……”我叹了口气,“倘若他说的是真的呢?”
          “那岂不是更坏了?”老友信誓旦旦,“灭定师太在豁然之境独居多年可是真的。他若不喜欢她,为何不驱她离去?”
          -10-
          绀琉璃
          剑子风骨绝俗,见过他的人总能铭心刻骨。江湖上有个以画美人图出名的画师,心心念念想要为道家先天画影,甚至屡次以苦肉计试探。剑子对此哭笑不得,并不以为意。
          后来这件事闹的大了,龙宿也知晓了。他揶揄剑子道:“汝果真是两袖清风无需人指无需人封的无情之人,只是这身白衣惹得风波不停,也不知是命里犯了那颗主星?”
          剑子盘坐在他对面,眼神扑朔:“何意?”
          “豁然之境许久不见主人,客人倒是常住不去。”龙宿依然似笑非笑,“不过主人一向仁厚,从不曾有逐客之心。”
          “你说师太……”剑子沉默了半晌,“她执念去了,自然就会离开。在剑子危难之时,她也曾对剑子有恩。”
          “恩?”龙宿语气凌厉起来,“那当真是恩幺?”他缓和下来,又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口气了,“不过恩情恩情,总是相连。汝这般坚持,吾一个外人也只能生钦佩之心了。”
          剑子失笑:“龙宿。住在何处也是身外之事。被豁然之境系住的恐怕不是剑子,而是龙宿你吧。”
          龙宿不再言语,于是吃茶吃点心,再下上几盘棋,天就阴沉了。
          又过了几日,龙宿邀剑子出外踏青,他已经租好了船马,只欠舟车劳顿。
          剑子在踏入翠微楼的时候并未发现什么不对,直到那个画师唯唯诺诺的从门的另一侧走进老。剑子才从龙宿捉弄的眼神里捕捉到他的用意。既来之则安之,剑子心下了然了,倒是出乎意料的十分自然了。
          龙宿道:“吾感动于画师对于汝的仰慕,故而成此好事。希望汝不要辜负吾的一番好意。”他又一扬衣袖,对一旁的画师嘱咐道,“汝可要画的仔细。若画的不好,吾可要唯汝是问。”
          画师连连点头,又偷眼看向剑子。
          剑子起身道:“好友你是好心,但是也不曾问过剑子的意思。”他拉住龙宿的衣袖,对那画师说,“画师,你善画美人。你看我这好友,生的可是美?”
          画师点头如捣蒜,却长久的不愿抬头,许久,龙宿与剑子听见画师的声音:“龙首之美,丹青难就。”
          剑子笑道:“既然要画我,不如也画他。画师,我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画师小心翼翼的仰起头:“若可绘儒道先天双影,我愿终身供奉。”
          剑子握紧龙宿的手腕:“龙宿。此等双美之事,你可休要推脱。”
          龙宿的眼神从迷惑迟疑逐渐变得清明,他唇角轻轻上扬:“好。吾奉陪便是。”
          于是画师沐浴焚香,为儒道先天作画。
          画上的道门顶峰手中执着紫金箫,儒门龙首身前放着白玉琴,比起他们平日在人前的样子,要温柔很多。
          -11-
          洸砂
          世上修行者多,得道者寥寥,这是我已知的事情。我不是一个道士,不知道他们的甘甜和苦痛,但是我从小学画,对身边之人的苦乐都是可自当的。譬如我的老师,一生所好在于画虎,他年少时候画下山虎金刚怒目,年长会画卧虎倒是有几分菩萨心气了。只是他一生既然所爱在此,倒是没有我这般信奉黄金的心境。
          他此生只卖过一幅画。所以终此一生,直到他站着画虎而死,也未曾名达。若有人问起我的师传,我恭恭敬敬的道出。对方听闻后总是十分迷茫,口中一句久仰,眼神却涣散的很。
          于是我对老友说:“修行者未必目标就是登仙途。就像作画者也非寻一个名垂不朽。”我将我老师的事情娓娓道来,我说,“他若想要功成名就,是极简单的事情。”
          “哦,”老友眼神有点迷糊,他想了想,“画师不想功成名就,道子也不想修成仙途。前者是不解红尘,后者……”
          “他若是离开了苦境,登极乐去了……”我想了想,“那苦境又让何人捍卫呢?至于那位红粉,若是她执念极深,恐怕剑子仙迹也不能解。”我说,“即便是登顶峰的人,也未必能处理这些儿女情长吧。”
          我既然这样说了,我那老友又好像开窍了几分,他寻思道:“你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我想起他处理他昔日知己笑封君之事,就觉得十分不妥当。”他又说,“我自然不是说他以怨报德。哎,不过若是我们这些闲人卷入这些事端里,也未必行的好啊。”
          “他那般的人,行的事情千千万,哪里能条条顺呢?”我这样说起话来,倒是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红尘了特别称职的世故人了。
          “物以类聚,他当然是难得的。你想他的好友儒门尊主忧患深和佛门顶峰佛剑分说都是一流的人物。尤其是儒门的忧患深,真是惊才绝艳之辈啊。”老友赞叹不已,“有一年下江南我偶然遇见,只是那样遥遥一望,就知道是神仙般的人物。”
          “所以既然他与剑子仙迹是同道中人,”一阵锣鼓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的眼神再次落到了舞台上,这让我忘记了我本来要说的话,“那个人手里拿着的东西怎么那么眼熟……那不就是昨天画里剑子仙迹手里的那根箫管吗?”
          我一向不留疑惑,还未等台上谢幕,我就奔至台前,将箫管的事情询问起来。
          唱戏的先生有点动怒,但被我老友一般道歉又赔不是,他才平静下来:“这箫管是龙女给意中人的信物。那故事里对着箫管着墨甚多,所以我们就按照那故事里的形容将这箫管做了出来。既然是那样重要的信物,我们怎能怠慢?”


          5楼2018-02-21 21:03
          回复
            -12-
            光橙花
            无数须臾之间暗含无数次初见,一瞥,顾盼,徘徊不去。先天的人生漫长无边,千年的光阴若汇成水流,该是何等宽博澎湃。剑子偶然还能想起第一次见到龙宿的时候。儒门龙首当真是儒门龙首,道家先天还未曾峰顶三教之时。
            那时候的佛剑还很年轻,性格也没有修行到现在这般静水流深。不解岩还不只是几块光秃秃的大石头的时候。现在去想,应该是春天吧,因为随风一动,面目之间都浮动着白色的,融融如月的梨花雪,想象的馨香胜过触手可及的芬芳。
            记忆里的那个龙宿就在那里,在倾倒了雪和月的梨花树下。循着剑子的脚步声,他在无数繁密的花枝的拥簇下转过身来。白底绣着紫色昙花的云袖和他发上的绸带被风吹起,精致的容貌宛如一件雕刻精致的玉器的侧影。他细长的眼眸里蕴着世上最明艳的春色,在剑子眼眸中一荡,就是天虹的万道霓光。
            但那只是剑子对龙宿的初见,花树隐隐,龙宿并没有望见剑子的身影。只在午间佛剑的引荐下,他才从里屋慢悠悠的执扇而来,潇洒而英气四射,唇角含笑,眼神里藏着锋锐深浓的淡漠,与剑子的言谈的每一句,都不能抵达他充满防卫的心。
            所以龙宿并不知道剑子与他真正意义的初见,剑子也从未提起。只是在那些时光过去以后的很多年里,譬如是末世之时割袍断交的无数光景里,他偶然会梦见那样的初见,他循着春色去看梨花,然后就遇到了那个人。梦里飞着无数的梨花花瓣,比雪艳,比寻常的花更香,比现实里的春色更繁密,那个人的眼眸里有星辉和火光,有着与春色相融又格格不入的风光。
            沉鱼落雁若能动听。他的风光不靠风景。
            不解岩已经没有梨花很久了。或者说,不知道从何日起,不解岩就已经彻彻底底光秃秃,了无牵挂了。
            龙宿在春日里说起不解岩,他一边饮酒一边说:“不解岩曾经也是一个颇有风情的地方啊。可惜佛剑当真是个出家人,完完全全的不解风情。”
            剑子了然的笑了笑:“你是说那山头上的梨花林幺?果然解风情的文人总是牵挂温柔乡啊。出家人则不能,六根不净是不能成佛的。”
            “成佛幺?”龙宿倒是愣住了,然后他突然笑了,“佛剑竟然是要成佛的。这一点,吾居然忘记了。吾还以为此生此世他都会和吾与汝……”他话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然后他看着剑子,眼睛里没有了任何笑意,“汝呢,修行之道是仙途吧。真是时日久了,吾居然忘记了汝与佛剑都是有出世追求的人了。”
            剑子眼眸动了动,他举起酒杯,对龙宿一倾,一饮而尽。
            龙宿不解他的举动,而剑子依然沉默,他又倒了一杯酒,再喝到见底。直到龙宿有些恼怒的按住了他的手。
            “汝在做什么?”龙宿压抑着情绪问。
            剑子勾起一丝笑意:“龙宿在意吗?”
            一句话落下,如同力发千钧。
            龙宿咬住了嘴唇,他放开手,起了身,想从坐塌上下去。剑子伸手按住了他的衣袖。他很快的锁住了龙宿的手腕,他用力的将这个人扣到了自己的怀里。
            似乎是用尽了全身气力,沙哑着嗓子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剑子对龙宿说:“不要试探了。龙宿。”他将那个人满满的塞进自己身体空缺的部分,心灵也瞬间被填满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若说你在意,我会十分欣喜。”
            -13-
            晓光
            弄玉吹箫,萧史乘龙是我听过关于箫管最美好的故事。我不知龙女给意中人箫管的用意是不是也是一片岁月静好,能够在一个有声有韵,有光有风的时日里乘兴而去,与人世再无相关。
            这把紫金箫管制造的极其精致,但先生却说,比不及故事里百分之一的精美。他说:“那故事里的紫金箫,是旷世的奇珍。紫金是宝石玉屑拼凑,七宝合成,遇光泽明,遇风就有仙乐之音。”
            我下意识的想到了那把白玉琴,剑子仙迹所有的独一无二的白玉琴,于是我说:“就像白玉琴那样的稀有之宝幺?”
            先生颔首:“我曾想若是世上真有这样一把箫管,当真只有白玉琴可以匹配。我当年偶遇道家先天,曾见过他那把名闻天下的琴。当真是绝葩之品。于是我同他说,唯独是不存于世上的紫金箫才能与白玉琴相抗。”
            “你见过剑子仙迹?”我脱口而出,“他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白玉有贞刚之洁,紫金有清华之美。只可惜伯牙不能遇子期。”先生这样回忆着,“道家先天表情温柔,却有遗憾之意。”
            “故事里写的那般细腻的物件,你们都能还原得来……”我的老友说道,“为何你们都觉得是不存于世的呢?”他看向我,“你那画里的紫金箫,可是在剑子仙迹手中握着的呀。”
            “白玉琴却是在另一幅画里。”我喃喃道。
            “你见过紫金箫?”先生吃惊的看着我。
            “同你复原来的无二样。”我诚实的解释道,“除却画笔所触光华天成,你的略暗淡一些。”
            “世上居然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先生拉住我的手腕,目光不容许任何的拒绝,“带我去看。”
            我有些迟疑。
            先生的手握得更紧,目光更加坚持:“我会以这出戏背后的真实故事为交换!”
            -14-
            绚抚子
            时光是什么?对穿越过天地源流的先天来说,只会是孤月高悬,千年明镜在侧,不言不语。黑夜悠长如酒,将月光打散成千条万条,直指人心,却又落入无数阴暗光影中的沟渠。
            龙宿对镜静坐。铜镜里映出雕花窗棂外垂落的一簇花朵,黑夜里看不出她的颜色,只是被拥抱入深沉,不辨白日里的苍黄。
            他的剑悬挂在墙上,即便是这样的夜晚,也自有紫气光华,好像匣中的夜明珠,兀自生着光辉。
            这样的日子曾经无数次的重复在他的光阴里,冷淡如同壁挂。因为时间的不具备意义,所以世人头顶悬着的刀对于他只是一根缠绵的丝线。他那样的不屑一顾着,就像好像他将自己华丽精致的衣袍掷于灰尘之中一样。
            直到,终于有一天,时间在他的身上死灰复燃。一丝一缕撩起带着火的丝线,以沉寂许久以后的战胜者的姿态俯视着他。
            龙宿从阴影中起身,紫色的长袍在月光下浮起暗香一样的光影。他靠着窗子,风吹过他的脸,清冷中有幽微的光。
            鸟南啼,乌北去,星西沉,东天深陷。
            庭院里有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即便是这样萧条的夜幕之下,依然在盛放着。粉色的花瓣幼稚乖巧,但随风烂漫起来就不再那么年少了。
            龙宿不喜欢春樱,原本他不会在院子里种这样一棵樱树。只是他曾经入世许多年,又不曾住过这个别院,待归来之时,就望见了这样一棵樱树在东风中舒展花枝,晕成一院甜暖。但沁上心之时,却又有一分不分明的惶恐。
            他本想要砍掉这棵树的。只是某一天,他起的早了,就在这窗口望下去。
            白衣的剑子在花下舞剑,细碎的花瓣被他的剑气劈碎成更细腻的红粉。偏生这个人一身仙气不染情愁,于是那些嫣然的伤逝中,那袭白衣就愈发明镜和透亮了。剑子是在红尘之中愈发出世的人。龙宿在那一刻,心里就浮起了这句话。就像此时此刻,他天生那般契合这花树。
            舞剑的人仰起头来,眸如寒星,只是面容那般严肃,一丝笑意也无,有些可惜了。
            于是龙宿自然就想起他第一次望见剑子,还不着白衣。那时候剑子还很年轻,年轻的龙宿已经不能再回忆里准确的捕捉到他那时候的气息和光影,是不是如现在这般透亮。
            只是他总是在时光的密网里记得一些琐碎,譬如那个人矫若游龙的剑招,宽袍大袖的逍遥,眉心一点琉璃的微光……还有更多的,多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年岁久远,他已经开始造次的篡改这些记忆。
            但是有那么一眼,是万年。不是温柔的,不是彬彬有礼的,不是温润端方的,而是极其冷淡凌厉的一个眼神,虽然包裹着熹微轻盈的外表,却藏不住本质的清高和睥睨。
            剑戳到了对手的衣领,余地三分,不曾逾越。
            眸光刺透龙宿的心脏,所及宽广,比海更深。
            于是在后来的时光里,龙宿就想,如果说到捕捉,剑子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捕捉到了他。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设罗网,而他甘心被俘。
            -15-
            杜若
            我们与先生约好了第二日会面的地点时间,就分别了。
            乍暖还寒的季节一向是透着料峭的。我们一路走,一路有风在我们脸上比划着刺与刀的凌迟。我想,我整个人看起来都平静极了,平静的好像刚刚的一切巧合都与我无关。但是这种平静并不是真正的无波无动,只是逼近一个浩大的波澜之前的暂停。
            我对老友说:“我预感到我们会邂逅一个真正意义的秘密。”
            老友嗯了一声:“紫金箫如果是真的存在。那么你画里白玉琴的主人也另有其人。”
            “我从不画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我这样言简意赅的对他解释,“我所认知的美,绝对不能是自己幻想出的妙好。如果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存在之物,那么我创作的一切都不具备意义了。”
            “但是你确实不记得那副画了。”老友说。
            “是。”我有些郁闷的说,“按道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而且……我确切的记得我画过剑子仙迹,但是我却不记得他手中何时多了那根箫管。我记得十分清楚……那天是儒门尊主与道家先天都在,我大胆提出这个请求。他本来是不愿意的……后来是儒门尊主从旁说了些话,他才……”说到这里,我又模糊了,“可是又好像不是这样的……他没有同意。我还记得他的表情……这……”我不再说话了,我的脑子里突然就浮现了那时候道家先天的表情,他是如何都不肯入画的,他既不承认自己是美人,也对英雄这个名词敬谢不敏,他对我说:“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道人。”
            我站在那里,记忆像雪片一样在我脑子里涌现,虽然每一片记忆都那样残缺不全。
            我蓦然捂住了嘴唇,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涌出来。老友惊恐的看着我,他拉住我的手,摇着我的身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而哭泣,那是那个梦里的感觉,那种不由自主的落泪。
            于是我哽咽着拉住我老友的手:“我在我的脑子里看见了剑子仙迹……那时候的剑子仙迹。”
            是的,我在我的脑子里看见了那幅画面。
            那时候,我问他:“你为什么没有踏上仙途呢?这整个世界上,从没有人比你的修为更高了……你曾经的那些伙伴,早已飞升了……为什么你却要孤零零的留在这个世界上呢。”
            道家先天的面容在我的记忆里像春水一样流动,逐渐变得平静而清晰。他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之中俯下,柔和而温暖,却又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
            他说:“很多年了,可是我心中依然有痛苦。”他的表情悲悯,“在世人眼里,我已经踏上了天地源流,我是问道顶峰的修行者。可是,我并不是英雄,因为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克服我心里的空白。”他按住了自己的心脏,明亮的眼睛像星辰一样射向我,“如果我不能勘破自己的内心,如何可以踏上浩荡的仙途拯救世人呢?”
            那时候他在我眼前诉说,此时他在我心里说话。回忆交织在一起,像繁密的带着尖刺的花枝,他的痛苦注入我的内心,让我也不能反抗。或许正是这样的记忆太过于不能承担,我反而就忘却了。
            我拽紧了老友的手,颤抖着声音说:“我不记得为什么我还是画了这幅画……这幅本应该不存在的画。”


            6楼2018-02-21 21:06
            回复
              -16-
              华色香
              一轮孤月斜挂,清薄的天光幽幽脉脉的从窗外透进来。
              剑子默默地与龙宿对坐着,冷寂的清光与烛火的喧嚣糅在了一起,将他俩都包裹在这微微有光的暗夜里。
              龙宿身穿白底绣着紫色牡丹花的礼服,刺绣精细而繁复,羽织细腻而飘逸。丝缎的袍子上泛着优雅冷光,反倒是令月亮都显得格外的华美起来。他微微低着头,挺翘的鼻梁因为这个姿势显得格外秀雅,而那双细长的眸子下垂着,好像含着火焰,又好似蕴藏着山水。剑子想,那大概是有一个精妙绝伦的秘密,只是秘密的主人总是用犀利和锋锐的外墙隔绝着外人的侵入,让这个秘密只有在这样的夜晚才可以被他邂逅。
              唯独是剑子,可以看见这样的龙宿。这样的认知只需要在心里轻轻触碰,就会令人手指到心底都发颤起来,甚至让剑子觉得自己的内心其实也藏着那样一只不知餮足的猛兽,只是蛰伏已久,让他都忘了它的存在。
              龙宿仰起头,端正秀绝的面庞上轻拂落几缕鬓发。剑子伸出手去,抽去他发上的珍珠簪。失去了束缚,那绵延的丝缕如水一样铺展而下,像光影之下雍容而盛大的仪式。
              龙宿是美的,这不需要剑子的提点,这种美那般直接和纯粹,足以让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认可这般的真理。即便他们可以将龙宿归为孤傲的异类,也不能否定他这犀利的,大杀四方的美。那是日光之下的美,傲气而肆意,轻蔑又傲慢,但那从来不是禁忌。
              可剑子眼前的龙宿,一样是美的,却美的如同犯禁,美的如同一个休止的符号。所有的曼妙都停在不可言喻与不可言说之中。龙宿在烛光的影子里轻轻偏过头,他曼妙的颈项侧出一截湖水般的白皙,带着温柔的冷淡和甜腻的温柔,欲拒还迎着。
              剑子与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司空见惯着日光之下的龙宿。但是他总是视而不见的回避着他一直知晓的那个夜晚的龙宿,真正属于禁忌的美丽。那些禁忌好像是一扇他与龙宿之间的门,唯独他知道通向那道门的路径,唯独他手握着钥匙。
              若说到禁忌,对于龙宿来说,剑子也是一样的。雪色的道袍宣誓着克制,而剑子眉心的琉璃蕴藏着内敛的矜持,连同腰带上悬着的白玉都冷如窗外孤悬的月。温润而优雅,清高而克制,像极了剑子这个人的核心——无欲无求与纯洁无垢的神圣。而此时剑子黑色的眸子正映照着龙宿的脸。这眸光比起平日更加深邃,如同暗夜之下的森林,迷蒙而神秘,又弥漫着层层叠叠的透着黑暗的香。这样的剑子亦是美丽的,美丽交织着神秘的禁断,好似一个沉稳的猎手,要将眼前华丽的猎物收入囊中。而龙宿甘愿做这样的猎物,他愿意顺延着这美丽的指引,绞杀掉剑子的神圣与纯洁,甘心俯首于这样的亵渎的快感之中。
              龙宿是那个主动者,他从来都是他们关系里的主动者,至少他自己是这样以为的。于是他第一个打破了这重对峙,他用力将剑子的衣带一抽,那雪白的衣裳就顺从的落在剑子正襟危坐着的两侧。可是,只是一秒的错愕,剑子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双手按住龙宿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推倒在绣着如同火焰一样的凤凰的床单上。
              “素日不亲君翠袖,”剑子轻声抚过龙宿的眸睫,“我以何心怜春草。”他语气很轻,尾音里有温柔的韵脚。龙宿本能的想要起身,却被剑子瞳孔里燃烧的火焰所吸引,那暗夜之下的森林,此时正燃烧着绝丽又绚烂的光,他曾以为此生都不会在这个人身上所望见的,那是关于欲望最直接的试探和期翼。
              这火焰是危险的,虽然是那么令人迷醉其中。龙宿一向是一个理智而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所以他全然明白眼前的幽光犹如身躯隐没于迷夜的猛兽之华羽,可是这同样也是吸引他的。但他的僵持不下和眼眸里的迟疑都带着拒绝的意味。
              剑子的手重新放在了龙宿的双肩上,金色和蓝色的丝线编制的植物覆盖着的湖水和玉兰,那是他再一次的坚持,以他手指与手腕的力度。
              龙宿的眼神变得迷离,剑子的话语和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僭越,这已经不是他可以预知的。不知是存着怎样的心思,他放松了身体,仰面躺在床铺之上,好似大海之上的孤舟,飘摇无助而遗世独立。
              这样的龙宿令剑子欣喜,他孤身一人好似只需要剑子,那些曾经不可控的危险也在瞬间消失于感觉之中。他就在剑子手指的方寸之下,不再游移不定,不再难以捉摸,确切的好像是剑子身体的一部分那般的真实。
              剑子掀开了龙宿绣着蓝色绣球的纯白底襟,缓缓的将妆花缎的绸衫上印染着富丽绝世的牡丹花的外袍分开。那翠鸟羽毛编制而成的凤尾也被凌乱地掀向两边,露出些许重重衣裳掩盖下的晕染着白色的曙光一般的大腿。然而,剑子觉得距离自己还非常遥远。是的,在这样的夜晚,他触到了月光,还必须拨开重重云彩。
              龙宿在错愕中渐渐镇定下来,他攀上剑子的肩膀,腿像杨柳一样缠上剑子的身体,然后,剑子听见龙宿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汝的身体还未好……”他这样说着,就轻轻靠在了剑子的肩膀上,与他耳鬓厮磨,气息相连:“我来吧……”
              他的声音是柔软的,带着蛊惑人心的温存。剑子已经很久不曾见过这样温顺的龙宿了,这样的久别重逢让他百感交集,让他足以原谅这个人所有的残忍和疏离。龙宿得到了剑子的应允,他抱着剑子的身体调换了位置,但是他依然是躺在剑子胸口上的,那典雅富丽华美的袍子像蕉叶一样罩下,像覆住眼眸聪灵的鹿一般的覆盖了他们。
              月亮落在窗外的树梢上,在暗夜里清亮又深沉。
              龙宿有着稍许的踟蹰,这或许是来源于性格本质的内敛,但是他很快就克服了所有的犹疑。他循循善诱着指引着剑子,将这一场身体上的战役变成了庄严的仪式,以重建为目的,以毁坏为结束。优雅与放荡,圣洁与**,禁欲与诱惑,这些矛盾像丝线一样将龙宿笼罩其中。这些全然不同的特质在他的身上纠缠着,却令他闪闪发光起来。剑子仰视着龙宿,他好似置身于繁星如海的盛夏,竹林在暖风中摇动若浮草,炙热又宁静,清醒又沉醉。
              剑子扶住龙宿柔韧的腰肢,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坚硬和狂热都被龙宿的柔软所拥抱了,每一寸到每一寸都被容纳到了极致。星夜无限的旋转着,和竹林的碧茫茫彻彻底底的融成一片。但这样的美好不尽然是彻底快乐的,就像那月光倾斜在龙宿的大腿一侧,一样有着痛楚的痕迹。可这样的撕裂却是仪式所应得的。两人具是心潮起伏,亢奋不已,就像这世上所有浸润在情爱里的痴人一样,不能有半刻分离。
              余韵未歇,剑子拥紧龙宿在床铺上倾倒,他伸手支撑着上身,重新俯视着身下的人。龙宿的眼睛里迷雾一片,所有的山水和花树都变成了蜃楼一样的景象,然后他轻声对剑子说:“我好像看见了月光下的竹林……风在竹叶上走,”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但不尽然都是美丽的。竹林的深处是幽暗的,月光也不能抵达。”
              “月光……”剑子喘着气抚摸着龙宿的脸,“嗜血者也害怕黑暗吗?”
              龙宿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眼睛很亮很亮,象是星芒:“但是,暗夜的竹林比月光深处的更美。剑子,”他亲吻着剑子的唇,轻声感叹,“那让人迷醉……呃……”
              剑子加深着这个亲吻,让龙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7楼2018-02-21 21:10
              回复
                果然和谐了一些字眼。不过终于登陆上来了我都很欣慰了。


                8楼2018-02-21 21:11
                回复
                  2026-07-23 08:48:58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17-
                  蓬色
                  我在梦里又看见了那片深夜里的竹林。月亮亮的吓人,明晃晃的像一只庞大的反光的镜面。湖水里落着光和深蓝色的天幕,像是蕴着梦魅一般的天兽。
                  那竹林依然在那里,萤火虫也在我的头顶飞舞,只是因为月亮太盛的缘故,竹林和萤火虫的光都隐没了。
                  月光下的竹林好像深藏在黑暗之中,像一只夜里的张着大嘴的野兽,也像是默默守护某个宝藏的秘密者。而我已经知道那竹林深处,藏着那样一个棺材,还有那棺材里满身珠宝的画中人。
                  紫金箫会在棺中么?我鬼使神差的想到这件事,于是就提着裤腿向竹林深处跑去。只是这路途比上一次更为遥远,我花了双倍的气力,才累的跪倒在竹林旁。
                  只是这一次,那竹林之中显眼的棺木不见了。我眼睛所及,只是竹林的围绕之下的巨大空地。
                  就在此时,我听见远方有乐歌和嬉笑的声音,好似是被风和水波向我传递过来。我环顾四周,除了那茂密葱茏在月光之下抽着枝叶的竹子,哪里能觅见其他?
                  此处的竹子比我平日见的更细,互相挨着也更近,倒是像天然的一层一层的竹篱笆,将我这个外人严严实实挡在歌与笑的外面,只是令我耳听一番,却不可面见一次。
                  风像舞蹈一样的在竹林上行走,我听见沙沙作响的竹叶和那远处的歌声缠绵在一起,像是细密的雾气将竹林一遍一遍的缠紧。
                  我猛然间意识到,这竹林就像是宫墙一般森严,在这蓬色的竹林之外,一定有着另一个世界,那个在我意识深处曾经停留但是已经遗落的世界。
                  ……
                  我在梦里醒来了,天还没有亮。
                  这正是最为尴尬的时候,因为月亮恰好也落下去了,所以外面彻底的黑漆漆了。因为天寒的缘故,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听闻。即便是入了春,也好似毫无生气啊。
                  我坐了起身,我想起了梦里的竹林,于是我提起笔,将我梦里所见细致的勾勒下来。并且决定,在下次进入这个梦的时候,不论如何我都要穿越那片竹林,去那歌与笑的王国看上一看。
                  -18-
                  香蔷薇
                  屋子里笼着香, 屋外笼着光,香风和光影彼此倾慕,令淡紫色的纱帐都变得如梦似幻起来了。
                  梅红的床单上落着白色的道袍,光晕之下不再那么分明,倒是暧昧了许多。
                  只是剑子有几分沮丧,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礼物要带给龙宿,但是不论怎么寻觅,都无法找见了。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对身边一脸看戏的好友说:“那是一枚很珍贵的珠子。跟它相比,一珠千曜都不值一提了。”
                  龙宿嗤之以鼻:“一珠千曜可是这个世上最光明的宝珠。你可以说你遗落的礼物比它更好,但是不能说一珠千曜是不值一提的。”
                  剑子伸手将龙宿揽在怀里,他靠在他的肩膀上闷闷的说:“因为那是玄珠。”
                  龙宿一愣,马上意识到他说的那是什么,他回忆起《庄子》里的言谈:“《南华经》里的玄珠么?”
                  剑子点了点头,他轻声道:“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焉。”
                  “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黄帝曰:异哉! 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龙宿摇了摇头,他仰起头伸手抚摸剑子的面颊,声音轻轻,“剑子,黄帝丢了他的玄珠,然后让那么多能去寻找都没有找到,为什么让最稀里糊涂粗心大意的象罔去找,他很快就找到了呢?”
                  “混沌凿窍就死去了。”剑子握住了龙宿的手,“玲珑心的比干也死去了。或许人最不应该的,就是自作聪明。”
                  “哈。”龙宿不置可否,他没有说话。
                  剑子又说:“这个故事并没有结束,”他语气平缓而深沉,将远古的事情娓娓道来,“黄帝将玄珠交给象罔保管,因为他通过这件事,认为象罔才是那个可以保管好玄珠的人。可是没过多久,保存在象罔身上的玄珠就被震蒙氏之女偷走了。玄珠得而复失,才是完整的‘黄帝遗玄珠’的故事。”
                  “哦。”龙宿沉默了片刻,“后来呢?玄珠又去了哪里?”
                  “野史上说,玄珠化作三珠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树生的很像柏,但是树叶都是宝珠。”剑子回答道,“听说远远看上去,就像星辰的光芒。”
                  龙宿嗯了一声,他望着窗外那轮泛着淡淡光晕的月亮:“剑子,黄帝的那枚玄珠是要送给嫘祖的。可是为什么……失而复得以后他要交给象罔?”
                  剑子摇了摇头:“你问了一个我回答不出的问题。”
                  “因为黄帝得到玄珠的时候是同素女一起的,”龙宿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玄珠丢失也是因为素女的缘故。黄帝那个时候满心都是素女,早就忘记了自己的新婚妻子。那枚玄珠不过是搪塞罢了。史书自然要为他辩解,但是总是有细枝末节的东西让我们犹疑不定。”
                  “哈,是啊。”剑子说,“嫘祖本也是神灵,黄帝乐不思归,甚至连出行的目的都忘记了,唯只记得身边懂阴阳八卦的素女。”
                  “因为那是人之常情。”龙宿在床上坐直了身体,他精致的下巴微微抬起,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犀利的光影,“那史册里少掉的一段故事应该是:黄帝将玄珠献给嫘祖。嫘祖拒之。黄帝因为面子的缘故,也不想将此物放在身边,于是就将它给了象罔。”
                  “是。”剑子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多谢好友巧思,这个故事才有了人情味。”
                  龙宿搂住剑子的脖子,他与剑子鼻尖轻贴,他暧昧而快速的舔了一下剑子的唇,眸光里星影闪动:“汝若在外遇到了素女,即便给吾带来世上最绝世的宝物,吾也会拒绝的……”他咬了咬剑子的唇,又放开,“如果你带着别人的气息来见我,我也会拒绝你。”
                  剑子用力的将这个人搂住,与他和被子一同倒在暗昧的床铺上。他俯视着龙宿,俯视着他眸子里的星光,辨认着那些光影的日与夜,他笑的有些许的愉快:“你也未免太小瞧剑子我了。”他俯身亲吻龙宿如同白瓷一样的脖颈,“我心里,我身边,从来都不过一个你啊。”
                  玉白的月亮隐没入云层,暖香和喘息之中,夜晚变得更加悠长。
                  -19-
                  光焦
                  老友看我昨夜的画作,鲜见的有些严肃了,他说道:“你画的画,诚然是很好的。但是是否太过于鬼魅了?这月亮,这竹林,看起来都不似人间之处。”
                  “这是我做的梦。”我说,“是梦里的我目光所及。”
                  “梦境啊。”老友抿唇,“也难怪。梦境里的事物总是要纤柔很多。”他见我不解,继续言说道,“比起现实里的一草一木,即便努力的去模仿,也是不同的。”他做倒在画桌旁,“譬如现实里的草木,总是沾着尘土的,叶片也不是那么完整。可是梦境就大不同了。梦里的世界,不论是忧郁的,还是欢快的,总是有一层朦胧温润的雾气让它们新鲜亮丽起来……”他闭上眼,“梦里的春天永远都是春天。冬天就也是冬天而已。”
                  “那你为何要说更纤弱一些?”我还是不解,“难道你觉得新鲜亮丽就是纤弱么?”
                  “啊,这嘛。”老友笑了笑,“老子说过,生者柔弱,死者坚强,你可听过?”
                  “自然是知道的嘛。”我笑道。
                  “对啊。”老友说,“所以新鲜亮丽的难道不就是纤弱的么?梦境里的事物才是永恒的活着的。即便是垂死的样子,也是活着的。”他今日难得的深奥起来,不像平日那么庸俗,“我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真实难得的东西都很柔弱呢?那坚强刚猛的一切都是不长久或者虚设的。”
                  “你这样的谬论……”我失笑,“真是奇妙。”
                  “噢……这也并非是什么谬论。”他思索了一番:“词宗婉约还是豪放?”
                  “当然是婉约才是正宗。”我笑道,“豪放一派,算是另辟蹊径了吧。”
                  “那便是……”他重复道,“恐怕对人来说,最幽微的感情也是最阴柔的……或许也是极为难得的。”他的眸光更为深远了,“文艺之事是触物而生幽情,若不发乎本心,都难以成文。一旦意识到这是不合乎道的事情就不能宣泄出来,其实是在取舍。并非是心灵的抉择。劝善也好,治国也好,都是道学家的事情。换言之,粉饰表面的事情不是人的真心……”他说的所有的道理都愈发不像他的了,但是我却听的十分入神,他继续说,“夜晚发着光的竹林么,就像是见不得白日的恋爱那样美丽。因为禁忌,所以神秘。因为被道学家嗤之以鼻,所以才传神呢。”
                  “见不得白日的恋爱?”我诧异的望着老友,“这又是从何说来?”
                  “啊,”他指着我挂起来的那副画,“真奇妙……我总觉得这画里的人应该是爱着什么人呢。你看他的眼神,即便犀利如七宝之光,也含着些许不可言的柔情隐秘。你再看他放在琴上的那只手,没有他神态那样放松……所以我猜啊,这个人爱上了一个了不得的人,应该是个秘密吧。”
                  “真是奇思妙想。”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我就睁开了眼睛。原来我画画久了,就累得睡着了。
                  结果,又是一场梦中梦。
                  这些梦来得如此蹊跷,就像春潮来势汹汹,语句和情感的灵感接连不断。我心里涌动着奇妙的心绪,只觉血脉里有神思暗涌,此时凝神看画里那片竹林,居然觉得有绿意整齐摇动,好似当真有一个乐园在绿竹之中。
                  我咬着笔的一端坐在台阶之上,雾气还未散去,笼着远处的群峰如同拥簇的莲花,还有白雪未化。
                  我这样看着山,就想着,这白雪未化,青雾未消,大概是不惧春光,不忌惮日出的意思。所以其实也就是不肯化却。梦中老友的话我是赞成的,我一向喜欢幽微的情感多于冠冕堂皇的歌颂。只是同时我又不禁觉得,这白雪和青雾这般的自然景致一定是有着自己的心思和志气的。白雪爱着山峰,青雾恋慕春林,所以纷纷不愿离去,我又想到那副画里紫发金眸的那个人,他握着白玉琴的姿势,带着些许的防卫,并没有那双眼睛来的从容。他是不是也爱慕着什么人,并且将这些秘密都放入自己的眼眸之中,不希望时间的瀚海将之淹没呢?


                  11楼2018-03-08 21:25
                  回复
                    -20-
                    光珊瑚
                    有时候会想起那样的光景,譬如说戎马江湖,譬如说红衣怒马,又譬如说平湖秋月之上的某一次按剑藏锋。但是退隐的光阴久了,这一切都显得有些久远了。
                    久远啊,但是还是记得的。这样的感觉,用蜘蛛吐丝结网是不精准的,更像是海中的珊瑚礁,一层一层的积压上去,在海上里倒是如同宝石一样流光璀璨了。
                    剑子有时候就会这样想起那些过往,只是他记起的,同旁人去记他是有些许不同的。就像若说起他第一次剑封顶峰,他记得的总会是那长剑所向时的某一次突如其来的犹疑,而不是荣耀加身的荣光。
                    他对龙宿说:“真奇妙。我总记得那一刹那,对手的剑错过我的衣袖,那剑就如同吐着冷信的蛇一样滑过身体。”他形容着那样的感觉,形容自己的身体被那样的冰冷惧到,自己也不再是那样的无知无畏。
                    “毕竟江湖就是厮杀,不论是以何种形式……”剑子说,“即便是这样高妙崇高的剑道之争,我曾经以为那是神圣不同的,可是……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死亡。”
                    “死亡不会让你觉得神圣。”龙宿这样直接了当的说,“吾一直以为呢,汝这些将头颅悬挂于腰间的悬壶济世者,会是全然不惧生死的。若是死亡来临,也会将之视为归途。”
                    “如果真的如此,”剑子的唇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那么为何我每次送别同伴都不会有庄子那般的通达。”
                    “庄子的通达?”龙宿的扇子缓缓捂住了自己的嘴唇,“汝说的是鼓盆而歌的通达?还是自惠子死后,再无质,亦无言……”他突然笑了起来,眼眸弯弯,“剑子,吾所认知的庄子,并没有那般通达啊。”他戏谑的摇摇头,“死了妻子,鼓盆而歌,他通达是因为他并没有那么爱慕自己的妻子。所以,”他眨眨眼,“或许死了妻子他很愉快也不好说……这同剑子汝送别汝的好友是不同的。”
                    “这……”剑子失笑,“或许吧。不过人在红尘之上,想要活得长久一些也是本能的。我也一样,”他直白的说,“我是不想死的。所以每一次,即便到了鬼门关前,也要咬着牙爬回去。”
                    “诶,剑子仙迹居然怕死。”龙宿咳嗽了几声,“说出去,怕是让人听了笑话。”
                    “不是怕死……”剑子说,“我只是……不想死。”他一扬长袖,目光和煦又温柔,“活着总能遇到很多很好的事情,所以怎么样都舍不得去死啊。譬如说,”他偏了偏头,望着龙宿,依然是微微笑着的,“我觉得,这也是最人之常情的吧。”
                    抛却所有道义上的束缚,忘记那些给英雄既定的轨迹,人之常情究竟应该是这样的呢?望见白刃会惧怕;听见楚歌会哀伤;遇到旧友会喜悦。春和日丽会让人喜悦,就像落木萧萧会让人忧愁,偶然听见一只鸟的啼啭,心里也能生出天空的浩大来。
                    还有更多的吧……譬如那不堪盈手赠的情爱,甚至不能置于阳光之下的丝丝缕缕,不识得何为太上忘情,圣人无念。
                    毕竟,死亡是游移不定的白刃,当它来临时,就可以将原野上一切丰茂尽然收割。死去元知万事空,谁说不是呢?
                    剑子不是一个以生存为理想的人。这并不是说他不对死亡全然不顾。因为他所期翼的一切浩大,分明都是生长在生存的枝丫之上的。
                    他是一个富足的人,就像他声名和功业早已惠及四海。俗世的众人望见白衣就能想起他,看见古朴的长剑就会思慕他。但是这不代表他想要自己变成一个墓冢,生生世世的享受着香火,做一个他人心里存留的人。
                    “人有两种死亡,”龙宿这样说,“一种是肉体死亡,或者说灰飞烟灭。儒家是不谈来世的……所以吾只同汝说这个俗世的事情,”他仰起头,一片红色的花瓣落在他的指尖,“另一种是在别人的心里彻底的死去。如果没有人再记得汝,就好像汝从不曾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从未存在过……”剑子思索着,“就像露水蒸发掉一样。”
                    “是,”龙宿干脆的说,“没有人记得汝,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这个名字所带着的一切爱恨情仇都消失殆尽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剑子摇摇头,“对于我们,这是不可能的。即便有一天肉体消亡,但是我们的所有传说都会在这个人世间流传。虽然我觉得,人既然死了,不在了,这些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比起第一种死亡……后一种才彻底……”龙宿的眼睛里有着浓重的浩远,“完完全全的消失掉。对,那是消失……”他看向剑子,“如果有那么一天,汝都不记得吾……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呢?”
                    剑子笑了起来:“龙宿,你也说过的,你同我可是生死纠缠……怎么可能某一日,我会把你忘记呢?”他不可置信的摇着头,“你是我的生死宿敌,也是我的至交好友。剑子眉梢心上,岂敢一日忘却?”
                    “是啊,”龙宿摇了摇扇子,笑道,“所以,也不过一句戏言。”
                    “儒门中人,不提鬼神之事,何时也开始说这些不着调的笑话了……”剑子感叹,“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我为夫子悲伤。”
                    “哈,”龙宿笑道,“是吾多言,待吾为好友煮酒赔罪。”
                    剑子一展长袖:“请。”
                    -21-
                    花明
                    黄昏时候,戏院的先生按约而至。他从小路的弯道上慢慢悠悠的踱步过来,郁郁青青的山川水色都在他身后划开。
                    他面目依然十分严肃,就像他确实怀揣着什么不可言说的故事和秘密一般。而我的画卷我从不当是秘密,我们心境何其不同,即便我们寻找的也许是同一个谜底。
                    我把画卷在他面前展开,一边解释道:“这墨特别,画作纵然放置千年,也如同新落墨。”
                    先生的手颤抖着抚过剑子仙迹手中的紫金箫:“果真……如我所想……这世上定然有这把箫的。”他笃定无比,就像他曾亲眼所见一般,“这个世上断然不可能有人不曾见过这把箫管而凭空想出来。这种造化天工之物……我那时候就始终觉得……”他咳嗽了一声,望着我说,“我们做的紫金箫并没有这画上的更接近书卷所记。恐怕真实的紫金箫要更为华美。”
                    “华美……”我的老友说道:“那副画上的公子就十分华美。只是他拿的是白玉琴。”
                    先生皱着眉看向我:“白玉琴……剑子仙迹……”
                    我立马起身去屋里将另一幅画取了出来:“先生,原本属于剑子仙迹的白玉琴却在这位公子手里。我才疏学浅,对江湖所知更是极少。这画中人是谁?烦请先生解惑。”
                    先生沉默着,许久,他对我挥挥手:“我走南闯北,所听所闻,都在此人之外。若世上当真有人生的如此华美,怎么可能音名不晓?”他望着我,眼神疑惑,“而且你画作里的人物,你却不晓得了么?”
                    “这……”我惭愧着,将前因说了一遍,只是说的颠三倒四,连我都十分疑惑我此时所遇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先生握拳道:“当真是咄咄怪事。”他手重新舒展开来,对我和老友说,“我之前同你们说,我知道一件要紧的事情。”他正襟危坐,“你们觉得那出戏是真是假?”
                    老友道:“半真半假。譬如我知道,那修行者就是以剑子仙迹的原型去写的……但龙女之类,就是子虚乌有了。还有嗜血者之乱,这世上哪里来的嗜血者。”
                    我点点头:“对啊,这个剧里的故事离现世也不过百年……若是百年之前当真有过这么凄惨灭世的故事,怎么可能一点零星的史料都没有留下来。”
                    “我也是这样想的。”先生说,“这个故事是我的父亲高价从一个人那里买来的,然后他将他改成剧……他十分有眼光,如你们所见,现在这部剧天南海北都十分喜欢。对于这部戏,我们也是倾尽全力,譬如这紫金箫,复原的可是十分辛苦,但是这个苦,我是吃得的。”
                    “嗯。确实是十分精彩。”我这样说道。
                    “只是我在复原成功的时候突然想到,这紫金箫一定是世上有的,因为我无法想出有什么人可以想象出这样完美的箫管来。”先生说,“吹出来都是毫无差漏的,所以写出这个故事的人,肯定见过紫金箫。”
                    “所以?”我好奇的看向他。
                    “所以我去拜访了那个故事的拥有者。”先生说,“那个人跟我说,这故事他是听一个人说的,这个人就是这个故事里修行者的好友,也就是龙女爱慕的对象。”
                    “啊,”我站了起来,“那样的话……紫金箫就是信物了。”
                    “龙女?”老友摇头,“世上真的有龙?”
                    “未必,”先生说,“我翻边了史册,寻街走巷,当年……苦境曾经真的有那样一场大灾难。儒释道三先天携众人抵御外敌,战况十分惨烈。那故事里的事情当真发生过……只是,嗜血者之事,只是以讹传讹。”
                    “哦,那龙女?”老友对此比我更为关心。
                    “当年参加的人里,并没有女性。”先生眼睛一片清明,“所以,并没有什么龙女。”
                    -22-
                    辉春蕾
                    爱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啊。即便是挨到了极近,也无法吐露那个字,不能笃定是否自己心里的情丝就是源于爱着的。
                    这本就是很难辨别的。尤其是两个人认识的十分久远,所有的习惯都早已融入血液之中。挚友显得疏离,亲人又显得平淡,情人又过于暧昧。但是确实是不能缺少的,就像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对对方依恋的时候都会生出独占的情绪来。
                    剑子知道龙宿对自己的心绪,就像他说起话来如此直白,就像他说:“我不喜欢你带着别人的气息。”剑子曾经觉得,自己是不喜欢龙宿这样同自己说话的。他一向是个自由的人,即便是他自爱又珍重自己。若是许久以前,他或许会说:“龙宿,你不要这般儿女情长,你这个样子太过英雄气短了。”他甚至可以想到龙宿会如何回应他,不会气恼,不会羞愧,甚至情绪都不会动上一分,他只会笑,眉梢眼角,都是春意烂漫。
                    可是今夕何夕,已经是十分久长的事情了,久到他对于龙宿这般的心意都十分欢欣,忍不住想要把自己的心情都倾倒给那人看,即便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思能不能算得上是爱。但是他只有这个人了。
                    浩浩乾坤,芸芸众生,他只有这个人了。
                    所以,才那么寄望于靠近、亲密……然后彻彻底底融为一体。
                    他猜想,龙宿对他的心情应该也是一样的。
                    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了,不论是外界的江河和心理的城池都沦陷过一次又一次,他们相知过,决裂过,行头陌路过。疏楼西风再也没有重建过,宫灯帏也只是在回忆之中了。
                    但那些幽微的心思,依然像过了冬的野草一样,经过寒冷,生的更快,甚至葱葱茏茏,烧之不尽了。
                    想要和这个人在一起。
                    这样的心境,龙宿是同他一样的。
                    就像白玉琴和紫金箫,从来都是最匹配相投的一对。即便剑子只是戏谑中的寒酸,但他始终与华丽的龙宿是相配的。
                    曾经,年轻的龙宿从《论语》里找出一句话来说明他们的相衬乃是圣人的意味,他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孔子说绘事后素。若无汝的素白底子,吾之华丽无双亦不能顾盼。”
                    当时这样的话颇有自吹自擂的嫌疑,所以一样年轻的剑子自然也会有了语言上的回击。可是过了许多年后,他已经忘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而对面的人微微笑着,春意在他脸上驻留的比世上的人更久。
                    即便是他这样从不在意色相的人,也不由鬼使神差的说出,这个世上估计真有人不爱钱,但是恐怕没有人不爱美这般的话来。
                    龙宿听到这话的时候自然会反驳:“这倒不尽然,汝又不是天下人,你怎知天下人皆爱美。”
                    剑子笑道:“那我若偏偏知道呢?”
                    龙宿摇头:“吾以为汝会说,吾非汝,怎知汝不知天下人的心思。”
                    这回忆到这里就断了,大概后来的事情被人打断,亦或是剑子并没有说出更好的答句来。但直到许久以后的现在,剑子还是觉得,这世上的人应该都是爱美的。
                    就像春花秋月总是令人难以忘怀,美人迟暮也让人伤感。他想到青春定然是美的,但同样又是易逝的,而他在同龙宿青春尚在的时候并没有真正理解这些情怀,直到他们已经与时间无缘,他猛然觉得那些青涩是无知又美好的。
                    于情感上他似乎挥霍了许多年的春秋,他望着龙宿,突然觉得他虚度过了许多年的青春,即便他已经是江湖顶峰——千万人之上,浩浩苍苍,纵众生庸庸碌碌唯他一人勇往……可是当他将剑收入鞘中,却只想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是的,如果那个人身上带着别人的气息,他同样也不会开心的。


                    12楼2018-03-08 21:28
                    回复
                      -23-
                      漆阳
                      看山思虑起来百折千回,何不如去寻山?老友是这样提议的。
                      “说起来倒是简单,”先生道,“我们该去找谁问呢?”
                      “当然是剑子仙迹,”我将画卷小心翼翼的收好,放置一旁,“既然画里他手握紫金箫,那么我们带着画去找剑子仙迹,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剑子仙迹又在何方呢?”先生苦笑道,“道家先天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这种人想要见他,恐怕比见皇帝都要难,”他并不是玩笑,“皇帝住在金銮殿上,若是寒窗苦读考个功名,你也有这个去向。至于剑子仙迹,非机缘巧合不可见。”
                      “我曾见过他。”我说,“不过,我也不知道如何重新见到他。我心里有很多疑惑,想要当面问问他。”我指着那副画,“譬如说这幅画……我如何想来,我都没有画过他的画。或者说,我有意要画他,但是他不愿意让我去画。那为什么我却有这幅画呢?”我站起身来,风吹长袍,我也觉得清醒了许多,“难道是我某日喝醉了,醉意里泼墨而成?那就奇了,为什么我会画这样一个箫管。我平生从未见过,也从不知晓……我如何可以画出我不知晓的物事呢?”
                      “所以,你们当真要去见一见剑子仙迹。”老友从来都是乐天的行动派,“既然你曾经有缘一见,如今这些画也是说明你们机缘未了……”他抬眼看向远方,“我信,这是上天的意愿呢。既然是上天的意愿,那么你们肯定可以寻到剑子仙迹的。”
                      “好友,你说的话十分良善。”我笑道,“可是,寻找剑子仙迹确实是极难的事情,我们总该有一个更实际的目标才好。这样我们才能一路走一路等着天意。”
                      “我倒是想到了一件事。”先生说,“当年重金买来的故事,听说是出自一位高人的手。既然这些故事都是有真实的影子的,我们不如先去探访这位高人。”
                      “你知道他的住处么?”老友问。
                      “知道,”先生回答起来胸有成竹,“他住在极北的松云山上,就是产名香皇华的那个地方。我听说那是一个特别冷的地方,所以能居住在那里的,除却吞风饮露的仙人,也不做他想了。”
                      “但是听起来,还是有点缥缈。”我有些踟蹰。
                      “无妨,”先生说,“我们先启程,去找那个卖给我父亲故事的人。他即使作古,后代也应该还在。反正比起剑子仙迹,这些人都好找多了。”
                      “好。”我欣然同意。
                      在离去的时候,我问先生:“你觉得剑子仙迹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这戏里的修行者跟现实里的剑子像么?尘世的人都说他风流倜傥,是个有风流气的修行者,可是你戏里的剑子,却对别人的爱置若罔闻,譬如那个爱恋他的师太。”
                      老友说:“民间都说他同灭定师太是真的有过一段过往,只是后来他却不愿意继续。这是不是真的?”
                      先生摸了摸下巴,眼神悠远:“我倒是同世上的人想法不一样。我觉得剑子仙迹这个人是不会爱上俗世的人的。他很同情世上的人,但是他不会爱,那是什么呢?圣人吧?或许是,”他思虑着,“圣人就是这样的……带着悲悯的心行走在世上。师太是个普通的女人,并不脱俗,她不过是一意孤行看上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然后就毅然决然的脱下了僧袍……她甚至都不愿意去顾念这个人是不是爱恋自己的。”他看着我们,“她对他一路跟随,不论他愿不愿意。”
                      “这样的感情不好吗?”老友问,“这是多么深刻又执着无悔的爱情。”
                      “不,”先生冷冷的摇了摇头,“这不是,这是以爱为名的要挟和捆绑。剑子仙迹天性温柔善良,他即便是对她无意,也不能对她的行为做任何评价了。因为他如果强硬的拒绝她,会让她彻底变成一个笑话。因为苦境的世道上,一个普通女子,更何况是一名还俗的女僧人……命运可比芦苇。依我看来,他是担下了骂名,庇护了这个普通人。仅此而已。”
                      “你很欣赏他。”我肯定的说。
                      “不,我只是按照我认为的去想……”先生背对着我们,身姿如同竹子一样挺拔,“不管世上的人怎么想,我都有自己坚持的想法。”
                      -24-
                      澄朝烧
                      忧患深来的时候是初夏,花木繁盛尚自欣欣的时候。龙宿果然欣悦,招待起来十分周到细致。剑子早知忧患深其人德才兼备,乃是不世出的英才,所以他对忧患深拱手做礼:“我往日听闻你器宇不凡,今日见了,果真是龙章凤姿,瑚琏之器。”
                      一旁的龙宿倒是奇了,他笑道:“吾未曾听剑子说话如此讲究。果然忧患深汝是入了道家先天的青眼。”
                      忧患深倒也落落大方:“过誉了。道家先天这般言谈,岂不是折煞我了。”他笑道,“我从前听说仙人,但从不信真有。今日见了,才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然后他看向龙宿,“好友龙宿,你好大的面子,可以让仙人与你对谈甚欢。”
                      龙宿道:“剑子一向面子大,这世上的人他都能相谈甚欢,”他看向剑子,眼睛弯弯,“剑子,见吾有汝这样的好友,忧患深都嫉妒了。”
                      这本是玩笑之词,而忧患深接的半真半假:“是啊。我当然嫉妒。龙宿啊龙宿,不过我当真是不如你的。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倒是有自知。”
                      龙宿摇摇头:“汝有何不及吾?”他又对剑子道:“忧患深谦虚起来,吾与汝皆不及。”
                      剑子笑道:“你们儒门的人谦恭起来,是不是饭也不吃了?”他将拂尘放置一旁,“这可不好。人活在世上,最该恭谦以对的就是粮食了。不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若没有粮食,什么样的事情都做不成。”
                      龙宿将扇子置于一旁,落了座道:“剑子眼界所及,是小也大。”
                      忧患深坐在龙宿对面道:“是大也小。”
                      剑子叹了口气:“不若齐物论?”
                      于是夹菜的夹菜,喝汤的喝汤,再谈一些江湖三教之事,言谈上互有指教。直到日暮时候,忧患深要告辞了,龙宿独自同他站在花池边相谈,说一下儒门内部的事务。
                      剑子从来都知分寸,就像儒门内部之事,他一向不会主动干涉。就像龙宿一样不会问起他道门之间的事情。剑子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是一种防备,亦或是真的如同龙宿所言,他并不关心。对于没有兴趣的事情,多言一句都是多余。
                      对于龙宿不问道门的事情,剑子心里也是轻松的。毕竟地位相当,门派有别,剑子当真不可说自己对龙宿的身份没有忌惮,就像有心人对当年疏楼西风和豁然之境的比邻而居得出互相防备牵制的意思,也不能说全然是错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剑子自然不会去问,也会知趣的退下。
                      他在暖阁的窗户上看着忧患深和龙宿在院子里对谈,他们的表情与刚刚吃饭的时候就全然不同了。准确来说,应该说是忧患深的神情变得没那么镇定了。
                      他脸上有焦虑,有郁闷,更多的都是关切,对于他这位儒门挚友的关切。而剑子想要把这一切一厢情愿的理解为忧患深对于儒门局势的关心。
                      他心里有些烦闷。他想起从前,从前的时候,龙宿从来都不会邀请剑子和佛剑以外的人来别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别居里遇到那些别人?
                      他努力压抑掉内心的不愉快。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情绪不仅对自己是困扰,将心比心,对龙宿也不会是很好的事情。
                      龙宿对他有这样的情绪。从前的时候,他在龙宿面前谈起蜀道行、傲笑红尘的时候,龙宿也是不那么愉快的,虽然他是笑着的,但是言谈起来总是有几分阴阳怪气。那样的情绪曾经让剑子很烦躁,而龙宿一样也看出来了。
                      那时候龙宿是怎么回答的呢?
                      龙宿说:“剑子,吾是一个男人。男人的独占欲总是比女人多一些。因为男人天生就是掠夺者。何况……情感一事,不由自主,非吾能控制。”
                      他那般坦白,倒是显得剑子极其小气不宽容了。
                      而此时此地,他突然觉得自己与那时的龙宿并无区别。只是从前的龙宿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让他心里难耐。他又如何能说服自己,这只是简单的情理之中。
                      庭中的两人还在对谈,好像有着说不完的话一般,而白日已匿,黑夜渐次袭来,一层一层的将这个世界环绕其中。
                      风吹起淡薄的芳馨,缓慢的将夜晚的琴弦拨动。柔白的月光洒下。剑子眯着眼看向院中人,儒雅秀致,好似当真芝兰宝树生于芳庭。他突然想,自己与龙宿站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当真就是最为相配成对的,就像他曾经那么笃定,世上除却他,又有谁能站在龙宿身边呢?
                      要么不够强大,要么不够风雅,龙宿是那样难以取悦的人,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忍受得了的。他情绪化,比自己凉薄,只愿意与自己看得上眼的人对谈。他冷淡,对江湖大义并无兴趣,就像他对芸芸众生的痛苦都置之不理。
                      剑子的手握紧了拂尘,他皱起了眉头。
                      龙宿是难以对人展颜的人,可是如果他真的将对方放在心里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如果龙宿是一个友善,凡事将他人的利益放在心里,甚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人……难道剑子不该因此而快慰么?
                      就像现在,他在这里看着龙宿和他的好友依依不舍,相谈甚欢,离别都变得忧伤的时候。他,剑子,难道不应该为自己挚友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孤僻而愉快么?
                      是的,他应该觉得轻松而释然,就像空气中弥漫的花香一样让人觉得宁静。龙宿的世界里不只是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龙宿不会像从前那样的在意他。
                      可是龙宿只愿意为了他迁就,只愿意为了他牺牲,甚至当真为他差点死去了。即便那样的死亡看起来不只是为了剑子,不只是为了苦境的斗士,也有几分自保的意味,但是那毕竟是龙宿,那个擅长自救和自爱到接近于自私的龙宿。他也是在那个时候笃定,龙宿不止愿意同他共死,也愿意为他而死。
                      忧患深不会是龙宿愿意为之赴死的人。剑子站起身离去,他不再看向庭院。


                      13楼2018-03-12 23:12
                      回复
                        -25-
                        浅昙
                        我做了一个悠长的梦。在梦里,我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重新梦见这件往事。明明随着时光远走,我早已将这个秘密埋葬进了时间的尘土之中。
                        我年少的时候颇好花木,因为悉心养护,故而我养的花草都有胜人之处。等时日久了,不过十年,我已经随着名花倾城名满了江南。然后在那一年,我认识了同为爱花之人的大贤,他德行高正,极有威望。幸运的是,他与我相谈甚欢,遂结为忘年交。
                        而我们的结缘,是因为传说中的紫昙。大贤说他也曾经四处寻觅此花,只是年岁久了,他也未曾见到此花踪影,只想恐是传说之物,只是梦里,还是魂牵梦萦。如今他已经暮色沉沉,此等心愿只能交于我。
                        我为此花几次差点丢了性命,只想从山崖上寻到罕见的紫昙,然后带回养护。大贤知晓此事,他钦佩我少年肝胆,为我备马,为我佩剑,嘱咐再嘱咐。
                        紫昙之美,世之罕见。清贵绝丽,盛放之时,藐万物于尘土。而且,紫昙是有灵性之物,若是谁能得到它,它就只为那一人盛放。若是他人夺去,就只会变为普通的草木。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愈发为之心醉,只想为此美色肝脑涂地。
                        于是有一天,在一个月光明亮的雪上之上,我冒着性命得到了罕见稀有的紫色昙花。
                        当我带着花回到江南的时候,我的忘年之友的态度尤为和煦,他对我再次赞叹,并且备下酒宴,席间,他说:“我原以为世上没有这样的花……谁料……”他微微笑着,“好友,真是羡煞我也。”
                        我那时年纪尚青春,正是得意之时,尤其那时又得偿所愿,只觉世上万千瑰宝至于我,我都不愿将手中的昙花予人。而且,我最为自豪的是这昙花除却我有办法养护,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可以让它活下去了。那个时候,我心里有着无上的光荣,没有一丝阴霾。
                        直到,那朵花彻底的夭折,在这个尘世绝尘而去,不留任何余地。
                        大贤对此十分遗憾,他对我说:“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无常。只是好友,你还年轻,你的路还很长,一朵花算不了什么。”
                        那天,我彻底的告别了他,重新踏上我的旅途。
                        有一件事,我想,或许他是知道的,就像在这个梦境里重新展现的那样。
                        那个有月亮有酒意的夜晚,那个苍老的身影悄然走进我的房间,他的手就放在那昙花的枝干上,然后轻轻一折。
                        我听见一声咔擦。
                        是梦碎的声音。
                        是心碎的声音。
                        -26-
                        炼瓦染
                        清月如钩,淡淡一抹,锋锐的边角勾破夜幕一角,堆砌着云层的重重光影,却愈发让人难以琢磨。
                        “剑子不在,”龙宿眼眸微动,“汝有什么想要对吾说的……此时是时机。”
                        忧患深脸上的从容悠然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忧心忡忡的表情,他声音急促:“当日在莫汉走廊到底发生了什么?吾昨日观星,汝的本命星已经有渐弱之象。”
                        “这……”龙宿笑的舒展,他手里的扇子轻轻遮住了容颜,“忧患深……夜观星象之事汝近来也修习的不错么?且不说道门剑子仙迹夜夜观群星不觉有变,怎生汝倒是看出吾本命星的问题呢?”他一舞长袖,至于身后,一派清高适然,声音却掷地有声,“汝……杞人忧天。”
                        “观星之事,我确实比不得剑子仙迹。”忧患深摇了摇头,“这确实不假……但,”他眼睛牢牢锁住龙宿,“但我也有剑子仙迹比不得之处。那就是,我与你同是儒门之中根系所发,剑子仙迹纵然与你亲厚,终究是道门中人……有些秘辛恐怕是你如何都不会同他言说的,而关系与你并不是那般密切的我却了然的。那就是……儒门龙首对外昭然的那颗本命星并不是他真正的本命星……”忧患深握紧了手,“这样的事情,知道者寥寥,不巧我也是这个秘密的持有者。”
                        龙宿没有言语,他只是站在院落之中,任由风将他的衣服吹起,大概过了许久,他淡漠的声音慢慢的在空气中流转开来:“忧患深,聪明人从不自寻烦恼。汝不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也知爱惜羽毛!”忧患深问道,“儒门龙首当真是聪明人?”
                        “吾自然有吾的道理。”龙宿悠悠道,“何况,这是吾本人的选择,同儒门无关,同汝亦无关系。”
                        “那么同剑子仙迹也无关系么?”忧患深的声音尖锐,带着急迫。
                        “当然也没有关系。”龙宿长袖轻扬,笑容在他唇角勾起,而他扬起头,“笑话,吾做的选择,同他能有什么关系呢?”
                        “那……”忧患深走近了一步,声音低沉,“若是我告诉他这件事,也同你没有关系么?”
                        龙宿脸上表情一变,重新变得漠然而肃穆:“忧患深,不要多管闲事。”
                        “龙宿!”忧患深脸上的怒意逐渐消失,最后变成了一种无能为力,他垂下袖子,“是,我自然不会同他说。毕竟,你们之间的事情,与我这个外人没有半点关系。”
                        龙宿叹了口气,他舒缓了情绪,他金色的眸子里浸润着月光,侧脸在夜晚有一种忧伤的错觉:“好友,忧患深……为什么汝看起来比吾还要伤心……”他好像自语一般,“汝可不能颓废,吾可是要将儒门天下托付给汝的。”
                        忧患深的身体颤抖着,他几乎的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那般的抬起头看,重新看向月光下的那个人,神色满满都是声嘶力竭却强弩之末的悲哀:“疏楼龙宿……你何其残忍!”
                        龙宿微微低着头,他的脸上飘过一丝悲悯,他轻轻叹了口气:“抱歉。”
                        “抱歉?”忧患深的表情如哭似笑,“抱歉?到底在莫汉走廊发生了什么事?如今难道没有任何补救的可能性么?”
                        “忧患深,这并不需要补救。”龙宿声音很轻,“只是世上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吾付出等价的东西,换得吾甘之如饴。纵然重来一次,吾也不会做出另一个选择。”
                        “你倒是为了剑子仙迹……任何事都不计算了。”忧患深轻轻吐出这句话,他望着天空,黑沉沉的如同螺旋。
                        “汝错了。”龙宿对忧患深道,“吾从未想过要为剑子仙迹付出性命。即使,吾确实觉得,如果此生死在他……亦或是佛剑好友的手中,也算一件圆满的事情。只是吾做的这件事,初衷并未有糟糕的意味,只是中途破折了一些……或许……结局也算不得圆满……”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唇,“大概就是这般的事情吧。人之常情……即便是这样的事情……”
                        “是嗜血者转生之法出了差池?”忧患深何等聪明之人,他很快就将这个结论脱口而出,并在说出的一刻就笃定了这个想法。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坚定了,亦或是忧患深的痛苦也深深的传导到了龙宿的心里,他不再顾左右而言他,而是郑重的对忧患深颔首,神情里依然是悲悯的:“忧患深,吾运道并没有好到,每次都能有生机来。”他唇角扬起一个清淡的笑意,“换言之,常赢的吾此处赌运不佳,故而就将底牌输了去。”
                        “会如何?”忧患深的嘴唇抖动着。
                        “就像汝看见的那样……”龙宿的笑意悠悠绽放,比往日温柔了许多,“汝不是都知道了么?就是会死啊。”
                        忧患深摇头,他声音铿锵有力:“不,星命并不是死路一条。”
                        “确实不是,”龙宿的扇子轻轻遮住了脸,他抬起头望着那清辉流泄之处,“忧患深,如果是汝,汝会如何选择呢?”他的手轻轻触碰到他身侧的一朵芬芳,“在繁茂之时消失于人间,世上的所有人都彻底的忘记汝,不论汝曾经有过怎样的权势,怎样的功业。亦或是,变成老朽苟延残喘着,狼狈的守着这样一条永久的性命。汝会如何呢?”
                        忧患深不置可否,他只是睁大了眼睛,不知为何,他感觉到了鼻尖酸涩:“你选择了第一种。”
                        “是……”龙宿伸出手,那双手指节分明,修长而白皙,在天光之下都隐隐有些透明了,“吾选择了第一种。因为吾承受不了第二种。忧患深啊,吾啊,有时候不知为何,也是很懦弱的。”他自语起来,“吾一想到自己变得那样苍老丑陋,还要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就觉得十分不堪。”
                        “你是为了剑子仙迹。这世上的人在你眼里都比不上他,对么?”忧患深站在原地,月光微弱的打在他的脸上,“你何苦……”
                        龙宿打断了他的话:“吾不是为了他。”他固执的偏过头,手一曲,那芳香就落在了地上,“吾不是逃避……”他落落方方的看向忧患深,“若是没有人可以比得上他,包括吾自己……那么吾就会选择第二天条路,即便苍老而蹉跎,也要看着他在人世之中长袖浩荡。实则……吾最在意的人,”他眼里含笑,潋滟了两弯秋水,“吾是自私的。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才是吾,不论生死。”
                        忧患深望着他,以及他身后的暗影幢幢,那天光如此微弱,可他身上的珠翠比光更满。
                        龙宿对忧患深缓慢郑重的鞠躬,行礼,然后他正身,神情舒展:“忧患深,此去长路迢迢,水深石滑,风刀霜剑。恕龙宿不能一路奉陪,”他双手抱拳,目光里如寒星幽幽亮,“好友,保重!”
                        忧患深低眉,沉默,许久,他努力展颜一笑,也庄重的向龙宿回以礼,就像他们从前在儒门的仪式上做的那样,只是这一次,不是为天地神明,只为人事。他有千言万语,最后也不过一句:“龙宿,保重。”他尽力表现的若无其事,好像只是一次简单的出行,又可以在不久的以后再次遇见。
                        龙宿颔首,他站在那个位置,不再向前一步,长身玉立,兰质天成,依然还是从前的那个他。忧患深突然笑了笑,他轻声道:“好友,你可知我最仰慕你什么?”
                        龙宿笑的戏谑:“自然是华丽无双。”
                        “非也,”忧患深笑意悠长,“世人爱君惊才绝艳、恩威深似海,而我独慕君无双色相,明珠精神,一身傲骨。”话罢,他一扫长袖,潇洒踏歌而去。
                        只听那歌声渐行渐远,在夜风中迷离而破碎:“……东风摧折流水急,何日重临君子堂。何妨,来年春自好,花与卿无恙”
                        龙宿站在原地,他并没有懊恼对方的唐突,只是思量起来,轻轻的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来年春自好,花与君无恙。”他转过身,将月光和影子都丢在院子里。


                        14楼2018-03-12 23:16
                        收起回复
                          -27-
                          春堇
                          这一次出行是非常莽撞的,因为某一幅画,因为某一些突如其来的想法,就打算去寻找一个可能注定找不到的人。
                          但是我又想,人的一生每一次出行纵然看似十分有目标,其实也一样在为一个想法去求一些可以实现又或许徒劳的结果。譬如我年轻时候对于紫昙的专注,让我花了无数次去寻找那传说中的神迹,然后,我做到了连大贤都没有做成的事情。只是,那极乐的巅峰之后,痛苦也随之而来。得而复失的悲哀在一段时间里将我摧毁,然后又是在后来无数的时光里,我将那些绝望拼接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我开始好起来,然后彻底的好起来。这个时候,时间还是很早,我收拾行囊,开始下一段旅程。
                          所以,寻找剑子仙迹的这趟旅途其实同我从前每一次寻觅并没有任何的区别,我或许可以找到他,我或许不能,或许我找到了他又失去他。或许即便我找到了他,问清楚了所有的事情,依然发现一无所获。亦或是,他只是我通向我想要的答案中的某一站,他会给我新的线索和灵感,让我开始另一段邂逅。
                          出行那天,春天已经深远如海。青葱的绿色层层叠叠的亲吻着深沉的群峰和大地,那些颜色渐次而轻盈,是从未见过的年轻。
                          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每年的春天都是初生的,但这样的话,或许对旁人是无效的。世上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很多人没有空去望向太阳,就像这春光之中细微的区别也早已被习以为常。
                          所以收拾着行囊,迎向我旅途中的陌生人的时候我突然想,虽然这只是我无数旅途中的一次,但是它一定也是新的,它会席卷着春之甜美夏之热浪周旋我全身,然后又会将秋之静谧冬之肃穆给予我沉淀。既然终点是虚无,那么过程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我将两幅画卷珍重的收起,只觉灵台一片清明。


                          15楼2018-03-14 20:38
                          回复
                            -29-
                            明橙
                            沿途最是风景烂漫的时候,不论是花草丰盛,还是云雾缭绕,都让我处处寻觅到了生气。这是极难得的,尤其是沉浸了一个冬天的萧条之后,即便只是脚下那么零星鲜嫩的野草,都会让我心里生出欢欣的火焰,并燃烧不息。
                            先生与我们同行的时候带了一个女子,他对我们介绍道:“这是我的妻子。她叫舜华。”那个女子看起来比先生年龄更大一些,姿色已经不再年轻,但那双眼睛却让人移不开。那双明珠一样的美目,流转之际,好像是一个器皿一般,罗织了天下的美色浸润其中,当真艳不胜收。先生又叹了口气:“这可惜,舜华她不能说话。”
                            我的老友说:“夫人年轻时候,一定是非常漂亮。”
                            先生微微一笑:“不错,今日的她没有往昔漂亮。但是她却一日美过一日,”他袖子掩口,看向我,“在我眼里,她就是当世最美的女子。即便是您画中的那位公子,我也没有觉得他会胜过我的妻子。”
                            我望着先生,先生的眼睛也很温润,他的笑意很浓,尤其在他看着自己夫人的时候,然后他说:“舜华年轻的时候,会演那出戏里的龙女。她演的特别好,即便一言不发,也能是最引人注目的。”
                            他这样一说,我才想起这出戏里的龙女似乎真是不言语的,她在这出戏的或舞或行,皆是云袖一双,眉目一顾。
                            “真是奇妙啊,”我感叹道,“那龙女未发一言,可整个剧我最记得的还是她。”
                            “天龙之女的戏份也不多。”老友说,“这个故事其实还是传统的除魔卫道,天龙之女的死应该只是这个故事里很小的插曲。但是很奇怪,我们总是会将天女和修行者当成主角去铭记。”
                            “是,”先生凝重的看着我们道,“我先人被这个故事打动,不巧也是因为这位天龙之女。”他的眉头慢慢的皱起来,“我当年以为只是我们几人的感受罢了,后来这个故事全无改动的设计出来,我们才发现,这个故事里着墨最为鲜艳的,就是修道人和龙女。其他的配角,譬如说佛剑分说、素还真、傲笑红尘也都是一等一的侠客,在故事里也是感人至极,但是好像是作者有意为之一般,这些人的痕迹很淡……包括天龙之女爱恋的那个人,我有时候甚至都想不出,还有这样一个人来。”
                            “有一个问题。”我望着先生,“天龙之女为了爱恋之人,就愿意以身证道?甚至她并不是为了她爱恋之人去死,而是为了爱恋之人的好友。我如何都想不明白这层关系来。”
                            “嗯,”先生说,“时至今日,我也没有想明白。”他的神色有些恍惚,“但是我们入戏以后,就恍惚觉得天龙之女与修行者才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的老友摇了摇头:“是很奇怪。修行者明明也有一位红颜知己,但似乎……也有些不受重视。这故事里,修行者与天龙之女似乎并无瓜葛,但是我们每个看故事的人,都隐隐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相配的一对。”
                            “所以……”先生接过小童递来的马鞭,“我们可以去问个清楚,这故事的由来,那个作者真正的意图。”他神色变得轻松起来,“快上去吧。这一段路由我来驾车。”
                            -30-
                            澄茶墨
                            活着的时候,确确实实是想不到死亡的事情的。除非是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告知了最后的期限,那么,就有很长的时间去想关于生死离别这样曾经十分无趣的心事了。
                            曾经有那么一刻怨天尤人,但渐渐平静下来,却觉得十分欣慰。太好了,被留下的那个人居然不是龙宿。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甚至从心底长长的吞吐出了一口气。
                            两个羁绊深刻到了生死相缠的人,如果真的必须离开一个人的话,他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并不是他真的爱那个人到了极其无私的地步,而是他恰好是自私的。
                            他并不是不曾面临过剑子仙迹的死亡。神宫之中,触手所及即是飞灰,若这不是死,那么死又是什么呢?所以即便是后来与剑子日日朝夕相处,他望着那个人在阳光下清俊的侧脸,没来由的就会伸出手去触碰。
                            剑子那时候是讶异的,就像他的眼神是担心的那样。
                            于是龙宿回答:“没什么……只是想着汝确实是……”确实是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活生生的,并不是飞灰那样一碰就消散的。
                            但是这样的话,他无法说完。
                            好像早已过了更年少的时候,对于那些情感可以轻易的说出口。不论是爱着那个人,还是因为那个人受的伤,吃的醋,都会当着那个人的面,说的分明又从容。
                            改变的并不是情感本身,就像他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自己与剑子的牵绊。即便剑子对自己的感情并不是与自己相同,他似乎都没有当年那样深长的怨怼了。因为他确确切切的知道,不论剑子怎样定义自己,他对于剑子始终都是最特别的存在。
                            特别到,如果他死在剑子面前的话,剑子一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而剑子从此以后心中的悲痛也只有龙宿可以理解,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能懂他的悲哀的,互相陪伴一程后被独自丢弃的情感。
                            他现在能感觉到剑子对自己的依恋与不舍,虽然剑子并不是那么直白的人,但是他从剑子的眼睛里也能获知那种些许惶恐不安的情绪。
                            真奇妙,龙宿并不想安慰剑子。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负气和报复。
                            毕竟剑子是幸运的,被上天眷顾的。即便他真的有一天失去了龙宿,他也被恩准彻底忘记这个人的存在,所以,他不会是被遗弃者。
                            他在想,彻彻底底失去了疏楼龙宿的世界,剑子仙迹会如何生活?他更年少的时候,爱慕这个人,于是自作聪明的想着,即便对方不爱自己,只要自己与他处的久,让他与他身边的人都彻底习惯了他的存在,那么,即便有一天他不在这个人世了,这个人的传说里依然会有他,疏楼龙宿的一席之地。
                            剑子没有机会怀念他了,甚至都没有机会为他的消失难过,世人也一样。疏楼龙宿从来都是清高自得之人,所以世上的人都不记得他他都不在乎,但是,他曾经想,剑子不可以不记得。
                            如果剑子能记得他,即便他变成剑子的敌人他也是愿意的。甚至,他也差点做到了。但是他没有想过最后那个选择是这样的。
                            其实他没有那么淡然,就像他面对忧患深,一字一句的说出真相一样。
                            努力了,但是结局没有那么好,仅此而已。
                            是吗?
                            只是努力在压抑着心里的悲伤,并不想在走之前,就已经在求之不得的惶惶不安中懊恼不已,毕竟已经是活了几千年的人了,为何还要那样任性呢?
                            于是这样想着,心居然真的平静下来了。
                            这个时候,想到剑子的时候,想到他说要回来一起喝酒的时候,心里就生出一种对不起的情绪来。
                            真奇妙,在这个时候,突然并不想剑子是在意自己,甚至是爱着自己的了。
                            不论他是不是记得自己,把这个人独自留在不会再有疏楼龙宿爱着的世界,本身就是最残忍的事情了。
                            是的,他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比自己更爱剑子的人了。
                            即便真的与他的爱相等,也没有能力和自信像他那样陪在剑子身边。
                            没有人能比自己对剑子更好。他是知道的。
                            所以,如果自己离开的话,那么剑子就是真正的修行者了。
                            在这个人世的旅途,好像孤舟一样的修行者。即便有着志同道合的好友,也只是关心着道家先天的生死存亡,因为攸关于天下的得失。
                            龙宿突然又觉得欣慰。幸好剑子会忘记他,彻彻底底的忘记,这样的话,剑子就不会觉得孤独,不会在有山茶的日子想起要同他喝酒。
                            与***,孤独更加可怕。
                            尤其是,曾经有过不那么孤独的岁月。


                            16楼2018-03-22 23:56
                            回复
                              2026-07-23 08:42:58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31-
                              灭墨
                              等到了一个镇子上,我们又雇了一个架车的小兄弟。这样我们四个人都可以坐在马车里休憩。为了打发路途上的无聊,我提议我们可以各自说些故事来解乏。老友一向对任何有意思的事情都会附和。难得先生也露出一丝欣悦的神色:“我年纪小的时候喜欢听故事,等到我成年了,也就继承衣钵给别人说故事了。我觉得语言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可以同人说各种故事。就像龙女和修行者的这个故事,我先辈从很北的地方带来,然后一开始是中原,再是南边,然后是更南边,让更多的人喜欢这个故事。这故事也就变成了和我们一样的旅行者了。”
                              我笑道:“现在我们要因为这个故事去寻找另一个故事。也有可能,最后我们自己也被写在了故事里。”
                              “一位只画不被俗常认同的美人的画师,”先生神情傲然,“本就很值得写入故事传说中。”他渐渐舒展了眉头,“第一个故事,由我来说吧。就说我父亲同我说过的,他与龙女修行者这个故事之间的纠缠。”
                              我们忙道好,先生清了清嗓子:“听我父亲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
                              先生的家世如果往上溯,会追至远古的一个屠龙家族,以屠龙术传世,一代又一代,直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龙了。先生说:“真正的屠龙者都是十分精妙的剑术师,他们有自己铸造好的精妙武器,以及独到的剑法技巧。所谓屠龙,也不是杀了龙。龙自古以来都是极其尊贵美丽的圣物,没有人会想要杀了它。屠龙者只是想要取得龙的犄角上的明珠。传说中那种明珠可以活死人,生白骨。屠龙者如果可以取得那两颗明珠,献给他们想要效忠的人,就能换得家族的荣誉。”
                              “为什么不将明珠留下来?”老友问。
                              “屠龙者是不能留下明珠的。因为屠龙者的命格盛不起这样的福气。这种明珠只能给天下最尊贵的人。”先生说。
                              我听的唏嘘,颇有农人树桑于官家的感触。又听先生继续说着,他说到了一个例外,那就是他家族的一位厉害的长者不仅得到了明珠,而且并没有按照家规将明珠献出去。因为,他爱上了那条龙幻化的女子,这让他在龙女离开之后,也无法将这唯一的信物送给他人。因为那是他唯一拥有的她的东西。
                              “龙幻化的女子。”老友皱起眉,“迷惑人心的妖物么?”
                              “龙不是妖。”先生纠正,“但是龙女并不爱我的先人,她被夺走明珠以后,很快就离开了人间。从此以后,”他的神情有些严肃,“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我先生私自留下明珠的惩罚,这个人世间就再也没有龙存在了。往昔尊贵的屠龙家族也就应运而渐渐败落了下来,再后来……”他神色有着淡淡的忧伤,“那两颗明珠也消失了,即便被供奉的非常仔细。”
                              “是啊,我也不曾见过龙。”我喃喃道。
                              “那个戏里说的嗜血者,我一样没有见过。”老友说,“不知道是不是也和龙一样,是曾经真的存在的。但是如果存在的话,真是让人有些恐惧。”
                              “因为听起来都是不日常之物。”先生说,“从日常之物去推导非日常之物,当真十分令人生怖。但是恐怕不日常之物去看日常之物,只觉得既俗又蠢吧。”
                              “也是。”我说,“这世上的事情不能因为没有看见就去否定。或许并无日常之物,也无非日常之物,只是发生了就是理所当然。世上只要愿意对你呈现这些故事和面貌,又何来不可思议之事呢。”
                              “言之有理。”先生说,“世人发现所惧之物稀松平常、无聊至极,遂大笑而归。”
                              “但是如果我能遇到龙,”我笑着说,“我一定不会觉得无聊的。”
                              “我父亲也是这样想的。”先生顿了顿,“他不曾见过龙,但是他曾经见过那两枚龙珠。”
                              “但是龙珠还是遗落了。”我有些遗憾。
                              “后来,他在一本残缺的书里看见了描写,关于明珠的描写……”先生幽幽的说,“而那描写,恰是关于紫金箫的。那两枚龙珠被研成了粉,涂抹上成了紫色,变成了紫金箫的一部分。”
                              “啊?”我和老友都惊愕的看向先生。
                              “父亲正是因为这些蛛丝马迹,慢慢寻觅,才找到这本书原本的样子。并且花了大价钱买了下来。”他说,“他老了,没有寻到紫金箫的下落就去世了。我曾经觉得紫金箫或许真是子虚乌有,直到看见你画的画。”
                              “这……”我抿唇,神色复杂的看向先生,“先生,世上或许真有无形的丝线,将我们围绕其中,终点就是那把紫金箫。”
                              “哈。”他神色温柔,“你还是不要叫我先生了。我也有名字啊。我姓默,默言歆。”
                              -32-
                              淡藤透
                              如果世上大多数听起来有道理的话都不能是客观的,那么傲笑红尘不喜欢疏楼龙宿这件事一定是真理。甚至在君枫白和红尘剑谱这件事之前,他们就是互相看不上对方的。
                              只是在那个时候,剑子圆融的处于这两个人的对立之外,并不需要从中进行任何选择。傲笑红尘从不提龙宿的名字,而龙宿提到傲笑红尘试探和讽刺的笑意更浓。
                              剑子是个聪明的人,而傲笑红尘和疏楼龙宿又何曾是蠢人。所以相安无事的时候,所有的讨厌都变不成烦恼二字。直到某一日君枫白点燃了这样一把火,才让至此之后的事情都在野地里疯狂的燃烧起来,甚至烧到了剑子的衣角,使得他不得不手忙脚乱的做起了选择。
                              兜兜圈圈,他还是因为龙宿疏远了傲笑红尘。但是傲笑红尘并不以为意。剑子起初有些忐忑,只觉心中亏欠,后来才发现傲笑红尘从无私情之念,所以他甚至不曾注意到剑子对他的疏远。直到后来龙宿重回正道久了,剑子偶然在素还真的撮合下再见傲笑红尘,只觉他比自己昔日见的时候更温和了些,除了他对龙宿的成见并无改观。
                              他对剑子并没有任何怨怼,他说:“只是剑子你,确实应该对人多一些防备之心。”
                              而这个话题在这次的饮酒对谈中,不经意的再次表露出来,傲笑红尘说:“他做出的牺牲我也见到了,确实同往日不一样了。可是,我对他的戒备并不是因为往日的事情,”他端起酒杯,“他不是人类了。剑子,”他慢悠悠的说,“他是嗜血者,阳光下的嗜血者。”
                              “那又如何?”剑子不以为意。
                              “杀不死,不会老,”傲笑红尘看着剑子,神色严肃,“这是怪物啊。什么样的人才能死而复生……人做不到,除非他是怪物。在我眼里,疏楼龙宿就是怪物。”
                              “龙宿怎么会是怪物?”剑子反以为笑,“傲笑,没想到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说笑话了。”
                              “我若刺你一剑,你会受伤,会死。”傲笑说,“但是我若刺他一剑,他会自己愈合,毫发无损。”
                              “那不是很好么?”剑子倒了一杯酒,“我如果有这个运道,也希望自己可以这样啊。”
                              “剑子,”傲笑红尘按住剑子端杯的手,“他不是日常之物,他是妖孽。”
                              剑子挣扎着提起酒杯,他脸上浮起淡淡的薄怒,但他还是克制着情绪,一字一顿的看着傲笑红尘:“他不是妖。他是我的至交好友。他是龙宿!”
                              “剑子……”傲笑红尘也就放开了手,他的表情上带着一丝轻蔑,“你是道家先天,登上天地源流的三教顶峰。若论起智慧计谋甚至武功,天下可以与你同论的人寥寥无几,甚至你口中这位至交好友,在他不曾成为嗜血者之前,与你的智斗和武斗,都是稍差一筹。只是他现在,早已将你的性命牢牢握在手里……”他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只因剑子仙迹你是一个妇人之仁,又会被私情蒙蔽的短视之人。”
                              “傲笑,”剑子肃然道,“龙宿他为了武林正道劳碌甚多,这天下未曾坠落,其中也有他的功劳……甚至他付出的并不比我少。”
                              “是,”傲笑说,“但是他是嗜血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可有把握,拥有未知而强大的力量的他不会有叛变中原?他既然有这样的力量,那么有朝一日起了异心,又蒙蔽你们很久,恐怕这世上也无人可有制得住他。”
                              “我不管他是人也好,嗜血者也好,”剑子僵硬的站起身来,“我只知道他是龙宿。”
                              “剑子,你看见了你身旁的紫藤吗?”傲笑红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缠绕着一棵青木生的正好的紫藤花。
                              剑子望过去,在阳光之下,紫藤花的每一朵都好看的发光。
                              “是不是非常的美丽又强健。”傲笑红尘问道。
                              “嗯。”剑子点了点头。
                              “也可以说,这是生命力顽强。”傲笑红尘笑了笑,“当然,我说的不是紫藤花,我说的是这棵青木。这样被缠绕着,居然还没有死掉……”他眯了眯眼,“真的生命力十分顽强。”他话未落,手上长剑已出,将那紫藤砍断,刚刚那株精致美丽的紫藤花瞬间就失去了生气,落到了尘土里。
                              剑子惊愕的看着傲笑红尘:“你这又是……”
                              “因为我希望这棵树可以活着。这种缠着宿主抢夺一番的生物,在我眼里并没有活着的必要,”傲笑红尘望着剑子,“看起来这样美的紫藤,是要杀死宿主以后可以生出更美丽的花的。在我看来,嗜血者对于人类也是一样的。人类对于嗜血者来说,不过是扎根的土壤和寄宿的青木,只要能够生存,他们可以伪装成阳光下美丽又强健的紫藤花,迷惑你的视线,让你觉得他们都是无害的。然后……有朝一日,”傲笑红尘叹了口气,眼神里似乎是真的有关注朋友的意味,“剑子,你会被绞死的。”
                              剑子一挥长袖,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告辞。”


                              17楼2018-03-27 11:51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