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玄霜努力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她一言未发静静的靠在宇文成都肩头，双手轻轻环绕在他腰际。
"玄霜…？"宇文成都见她满脸愁容又沉默不语的样子几分慌乱，“霜儿……”他几分局促的侧过身刻意压低嗓子轻声问道。
听着他这样喊她的名字，玄霜还有几分不太习惯的触动心扉的悸动。她突然有几分庆幸，今生能陪在他身边；可又不得不生出几分憾恨与心酸，不仅是因为他所忍受的常人所不能忍的艰涩，还因为这份孤寂无处诉说又不被理解。良久，她才回道:"我就想这样抱抱你。"
宇文成都听罢心下一酸，凝神含着一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直直的望着前方。犹豫片刻他才抬起手臂，轻轻搭在她肩上。
“成都”玄霜喏喏开口，“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横勇无敌,天下第一的天宝大将军。古语曾言‘智,信,仁,勇,严”乃将帅五德，天下第一亦是，必得是面面俱到方才令人信服。李元霸他只不过在力气上大了几分，称不上有勇更不必说有谋。他比你，是万万不如的。”
宇文成都沉默听着，心中各种思绪复杂纠缠，待她言罢过了许久，才沉沉的回道:“我……知道。”

屋内烛火摇摇曳曳，窗外星空稀稀疏疏。穹湾望尽，正是万家灯火时。
转眼间夜幕已深，由于之前他们回屋时天还未暗，屋内的烛火并未全点燃。桌上那只烛火缓缓燃尽，直到最后一滴蜡油也消磨在最后一丝光亮中。
宇文成都一双眸子静静的注视着这霎时的光影幻灭，青木色的堂屋偌大空荡，透过窗扇可以看到殿外斑驳的灯笼。
以往这种时候他只会觉得清冷，而今日，他竟鬼使神差地像着了魔般迷恋这种安谧。他微微侧头，察觉到玄霜双眼微阖皱着眉头难掩几分困倦。

他几分轻手轻脚想要将她放平在床上躺下，奈何玄霜一双手紧紧圈在他腰上使他动弹不得，宇文成都无奈只得轻轻唤她名字。
"嗯？"玄霜听到声音放开手上的束缚，一手揉着眼睛。
"困了么？困了便躺下睡。"宇文成都还是轻言轻语，他转过身一手铺开被褥，示意玄霜安心躺下去睡。
他的肩膀总是那么令人安心，让她不自觉的放下所有戒备安然入睡。玄霜愣愣的反应了片刻，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内也未点灯，她看不太清宇文成都此刻的神情，可就从他这两句简单的话里她也能清楚的听出此刻他难掩的疲惫。
"那你不许走。"玄霜趁着几分缱绻睡意开口道。
宇文成都顿了一顿，思索片刻，郑重的允诺她:"你放心，我不走。"
玄霜起身脱掉鞋袜爬进被窝，见她躺好，宇文成都才随后脱掉外衣仰面躺下。

天蒙蒙亮。双重帷幔遮掩之下更是甚少光亮能穿透而过，但对于一向早起的人而言，却能异常敏感的嗅到每丝每毫昼与夜的亘替信号。
宇文成都已经睡醒，只不过今日怀中的人箍住了他。他半撑起身子，一只手臂轻托起玄霜的头，几分小心翼翼又艰涩的抽出胳膊，蹑手蹑脚的再将她放好在枕上。
他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望着她轻熟的睡颜，宇文成都一时有些恍惚，这一切突然虚幻的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他曾经那样孤寂焚灭的失望，从未想到今天会有这一刻可以攥在手心的安全感。她会一直在他身边，他感受的到。
他嘴角微微上扬起一抹弧度，起身下床穿衣服，"成都，"玄霜揉着眼，攥着被角睡眼惺忪的喊他。
"还要这么早出去吗？"玄霜问道。
"嗯…你多睡一会儿。"他轻声轻气地答道。
听到他的回答，玄霜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拿起身侧的衣裙准备穿衣，"那我便去做一下早点，等你回来吃。"
她一脸笑颜，满心欢喜的说着。说起来今天才算是她的新婚第一天呢。可渐渐的，她声音矮了下来，逐渐变成了轻声嘀咕。
宇文成都听着几分疑虑的回过身，只见玄霜咬着唇低头皱着眉一脸羞赧的抱着衣裙，衣裙挡不住的是她脖子及胸前星星点点的红印。
看来这套齐胸襦裙是没法穿了，玄霜恨不得将头埋在被子里躲起来。
宇文成都几分踌躇的欠过身，眼光躲闪到别处，耳朵上爬满了红通通的无措。"我……"他抬手掩鼻轻轻咳嗽了一下。
见他这样略显拘谨的样子，玄霜偷偷低笑一声，"算了，我还是再睡一会。"然后又钻进被子转过身去。
宇文成都望着她的背影静立片刻，抿嘴低头浅浅一笑，而后才转身走出去。

第六十八章
美好的日子总是觉得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已近正午，望着天上明媚的阳光，玄霜低头瞧了一眼身上穿的鹅黄流苏裙，倒也觉得相衬的很。她腆着脸笑意盈盈，一想到他专门吩咐人去寻了一套衣服送来，她就欢喜的很。
静默了一会儿，玄霜漫不经心的赏玩着园子里的花草，花红柳绿惹人心醉。简单吃完早饭，宇文成都已经到杨广身边随侍去了。没他陪着，任多少良辰美景也徒少了几分趣味。
"好久没见荇儿。"玄霜几分分神，她估摸青荇应该能猜出她的去处，只盼着她不要不慎落入宇文化及手中。
终归是放心不下，她细想了一下动身准备出去。
"玄霜！"一声音喊住了她。
她回过身，脸上浮起一抹笑:"二公子…哦不，见过秦王。"
"昨日你有没有伤到？"李世民几步奔过来，几分担忧地皱着眉头急促的问道。
玄霜轻摇了摇头，些许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李世民又转而轻描淡写解释道:"我四弟元霸身患顽疾，小孩心性不分是非，倘若他真的伤到了你……"
玄霜摇摇头，"我没事，赵王的确是天赐神力，不凡之相，想必今后必定前途无量。"
听到她这番夹杂着几分谄媚的话，李世民吁了一口气，抬眸又重新打量着她:"你和他？你们？"
玄霜愣了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开口解释:"之前我绝不是蓄意隐瞒我和成都的关系，实在是当时有难言之隐。"
"在这里我为当日不坦诚之处向你道歉。"玄霜一脸真挚。
李世民自然不会和她计较，不过几分落寞浅浅淡淡从他心头油然而生。他见她第一眼时，便生了几分别样的注意在她身上，后来同行去查水鬼案，更是惊叹几分她的聪慧与难以言喻的义气萦身。
可是转瞬，她便摇身一变成为了天宝将军夫人。他有些怀疑，怀疑这一切是偶然还是处心积虑的刻意？但最终，他还是抛下了这些深埋于心的积虑，只剩下几分忧心她安全的惴惴不安来。
看到她无恙，便也罢了。
"听说水鬼案已破，总算是还了百姓一个安宁。"玄霜心里几分歉疚，只想用好言顺着他往下说。
李世民跟着点了点头，却并未说出心中疑虑。这几日他有些分神，可水鬼案的调查却比之前顺风顺水了几分，麻叔谋的败露在情理之中，但他总隐隐觉得觉得暗处有人在操纵着什么。
玄霜心里也泛着几分嘀咕，她何尝不知道麻叔谋是宇文化及举荐之人，今日李世民破了水鬼案拉了麻叔谋下马，恐怕只会双方的梁子越结越深…

和李世民话别之后，玄霜出了行宫走在街上，冷冷清清的小贩摊子，稀稀疏疏的人群，就连路人的脚步都匆忙了几分。恍然几天未见，太原城中仿佛换了一个面目。
她心中几分不解，环顾四周一下，几步走到路边一个摊前询问:"大哥，今日是怎么了，路上人这么少？"
"姑娘你还是不要随便出来逛了，听说有姿色的女子都要被选去服侍皇上了，而且这几日管挖运河的大人换了，正四处征劳工去挖运河呢。"那人说的几分气忿，边说边收拾着摊子准备收工。
"麻叔谋被撤，看来又有新官上任三把火了。不过，杨广怎么又要选秀…"
玄霜想着却也只能无奈感叹，不禁加快了脚步往客栈赶去。
"荇儿，"玄霜推门而入。
"小姐！你没事吧？"青荇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跑来扶着她的胳膊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嘛？"玄霜拉着她来桌前坐下。
"小姐，你…你和将军…"青荇几分支支吾吾的开口问。
"我们和好了。"玄霜颔首绽起一个微微的笑容。
青荇也满心欢喜，却转而微微露出了几分犹豫:"太好了。可那，我……"
玄霜明白她的担忧，开口道:"你现在还不太方便回到我身边去，便先留在外面打听消息，行动也方便些。"
青荇听罢点点头，"好。今日刚发布了告示，要加大征用劳工，听说非老弱伤残的成年男子一律都要去挖修运河。"
玄霜叹了一口气，"民不得休养生息，照这个样子民怨沸腾，天下分崩离析，反王四起是难免的了。恐怕…父王也会有所行动的…"
两个人陷入深深的沉默，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越来越浓郁，她们不知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等玄霜回到行宫住所已经临近夕阳落下，紫色的晚霞布满半个天空，绮丽万分。但她已经没心情去看这些风景，总觉得这一大片紫色幕布也要把人压的喘不过气来。
刚刚坐下没多久，宇文成都便推门而入，他脚步略有踌躇，而后才几步走过来。
"成都，今日回来的这样早。"玄霜拿起桌上的茶杯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嗯。"他只轻轻的应着，缓缓坐下。
他抬起手，将手中鞭子放在桌上，沉声开口:"你看一下现在用着如何。"
"银梭鞭！"玄霜有些喜出望外，那日银梭鞭被李元霸扯断后，她只将两截断鞭捡回来放了起来，没想到如今竟还能修复如初。
她立刻拿起鞭子仔细打量很久，又站起来挥舞了几下。
"跟原来一模一样，竟然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断过！"刚刚的几分阴郁心情一扫而空，她敛着一脸笑容仔细摸着鞭头欢快的说。
宇文成都敛目微颔，静默着看着她一脸欢喜的样子，眉目中含着几分温柔。
"成都，你帮我去修好了鞭子，我要怎么谢你呢？"玄霜偏着头笑着问他。
"嗯？"宇文成都被猝不及防的问住了，他略微低头抿了一下唇，又抬头左右张顾顿了一下，抬起眸来，"我，我…没什么…"
"嘻嘻，那你便好好休息一下，我去做点好吃的犒劳你。"说完玄霜便一溜烟钻出门。
昨日他身上的伤她可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今日各种药膳的书已经寻来堆满她的案头了，这样让她逮到机会可得好好让他调养一番。

第六十九章
暮去朝来，乌飞兔走，转眼间半月有余的时光一瞬而过。悄然间贯穿南北的大运河已修缮竣工。
宫墙内众宫人忙忙碌碌，正在准备着过几日龙舟的启程。玄霜却在忙里偷闲，她端坐在青铜镜前，轻点唇脂，淡扫娥眉，待一切收拾完毕，她仔细瞧着镜中人浅浅一笑，直到觉得这一身打扮妥当才起身出门。
转眼间在晋阳的日子所剩无几，宇文成都并没忘掉之前的允诺，答应今日傍晚陪她在城中走走。
她早早的从宫门出来，沿街缓缓走着，颇有些闲看云舒云卷、笑看众生纷纭的意味。这种心无旁骛，只淡淡的期待着接下来每一分钟的生活实在值得人珍惜。
她几分神清气爽的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扬起头浅浅一笑，在心中默默祈祷:"这样的日子请让它长一些……"
抬眸看了一眼渐渐退却到宫阙楼宇之下的夕阳，她几分期待地转身准备前往和成都见面的地方。
"求求你们了，放过我的孩子……"一声哀怨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伴着渐黑的天色，更添几分惆怅。
玄霜按捺不住好奇，闻声过去。只见几个士兵抱着一个大约三岁的孩童，拿枪拦着一个扑倒在地下嚎啕大哭的妇人，她边哭边跪在地上使劲的扣头:"各位官爷，求求你们了……"
为首的一个官兵见此可能也心有不忍，他伫在原地却又语重心长的劝道:"这孩子去祭河朝廷给的补贴够你们这辈子衣食无忧了，算是不白养他这几年了……"
那妇人不为所动，依旧双眼不舍的盯着不远处的孩子泪流满面。可惜那孩子还不太懂接下来他面临的命运会是什么，只痴痴的瞪着他母亲，伸开手喊着"娘！娘！"
玄霜缓缓走过去。却被几个士兵的几把枪横空拦住问道:"什么人？"
为首的官兵颇有些阅历，见到玄霜一身打扮，他抬手拦下手下，走过来问道:"不知姑娘有何事？"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玄霜走过去轻轻准备去掺起跪在地上的妇人，奈何那妇人却一心跪在地上求情并不起来。
玄霜无奈，只静静站在她旁边。
"不知姑娘是？"那官兵问道。
玄霜掏出宇文成都给她出入宫门的腰牌，给他看了看然后收起。
"原来是天宝将军府中之人，卑职有眼无珠不识，"说着，他抬手指着自己的一队士兵，"姑娘有所不知，卑职是在奉命准备祭河大典事宜。"
"祭河大典？"玄霜正在几分纳罕，只闻一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下官见过天宝将军夫人。"
她回眸，只见一人一身玄青色衣服，低调内敛，正微微拱手向她行礼。待他抬起头，微露笑容，更添几分儒雅之姿。
"你认识我？"玄霜只觉他眼熟，到底没想起他是谁。
"下官李密是运河修建都督，现正奉皇命寻五百童男童女准备向河神献祭，以祈求龙舟南行河神保佑万事无虞。"
"什么？五百童男童女献祭？"玄霜一时吃惊。
李密却笑笑，"说起来这都是宇文丞相献的良策！宇文丞相思虑周全，下官佩服至极。早闻将军夫人聪颖过人，不知您是否也有为此出谋划策……"
李密这话缓缓道来，玄霜却深深感受到什么叫做笑里藏刀，她缓缓后退了两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妇人些许听明白了几分，也或许并不明白，却转过身扯着她的衣角哭诉着:"求夫人救救我的孩子……"
后来，玄霜几乎要忘记自己是怎么迎着偌大的夕阳走出那条巷子，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的是凄怨的恸哭，和着落日的余晖，一起把人吸入永无止境的阴郁之中。
她静静坐在街角巷湾的一方石凳上，看着眼见分不清真假与虚幻的繁荣，城墙之上的灯笼渐渐亮起，商业区里的小贩行人也不断多了起来，一旁的包子铺热气蒸蒸地冒着，一掀笼屉就传来腾腾的香气。
一十来岁的小男孩举着冰糖葫芦沿街吆喝着，玄霜看着他来回遛了几趟，木粘上的糖葫芦却也没少几根。
她站起来几步走过去，“来两根糖葫芦。”看着那孩子拿到铜板时欣喜的笑颜，她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却想着的始终是刚刚那个三岁的懵懂的模样。
“霜儿，”宇文成都从背后轻唤了她一声，她转过身，只见他依旧是那一身橘黄色常服，金冠束发，愈发衬得他剑眉星目，好看极了。她一时没回过神，愣了一下。
宇文成都见她这样盯着自己，忍不住敛目微垂，嘴角微扬，也低头打量了自己一身，有些不知所以的问道：“怎么了？”
玄霜笑着摇摇头，几步走过去，将手中一根糖葫芦递到他跟前：“给！”
宇文成都怔了一下，犹豫了几分才伸手接过去。
“走吧！”玄霜左手拿着糖葫芦咬了一口，右手挽上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另一侧走去。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并不想和他一起看到刚刚那一幕残忍的离别场面。献祭这件事，或许他知道，或许他不知道，或许他假装不知道……但究其根底，无动于衷的背后可能夹杂着太多无可奈何难以言说，她理解，她也不想让他像刚刚她那样难堪。
“成都，你可知道这晋阳城里哪里最好玩吗？”她不忍心让他发现自己情绪的异样，主动开口问他。
宇文成都哪里想过这些，好玩这种事从来不是他该设想的，但并不想扫她的兴，他思考了片刻才认真回答：“酒楼吗？”
以前他曾见过成龙外出喝得醉醺醺手舞足蹈的回家，怀中抱着一坛酒，嘴里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调子，笑逐颜开，一身轻松，趁着几分醉意便可以忘掉一切，放肆几分，的确像是个好去处。他从未去过酒楼，只曾在寂寥无人的房中，悄无声息的饮着几分不为人知的愁绪，独自醉在无人诉说的寂静里。
“哈哈……成都，这便是你眼里的好去处吗？”玄霜听着他煞有其事的回答一时忍俊不禁，宇文成都则立在一侧怔怔的看着她的嘲笑一脸通红，几分窘迫。
“那是哪里？”宇文成都反过来开口问她。
“跟我来！”

夜色渐深。一轮圆月透过厚密的云层微露出半个月牙，远处夜市上的喧嚣愈发衬的城墙边下静谧无声，只有时凉风骤起，拂过树梢飒飒作响。
玄霜走到城楼处，然后拉上宇文成都的手回头笑笑:"就是从这里上去。"
宇文成都抬眸望了一眼顺势而上的台阶，稍有停顿，但是转身瞧见玄霜一脸肯定的样子，只得硬着头皮随她上去。
两人拾阶而上，来到城楼之上。站在高处远远眺望，整个晋阳城尽收眼底，高楼玉宇、亭台楼阁散发着威严和大气，宫外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夜市里热闹的人群。整个夜晚里所有的暗淡与生气，皆能在此体会到几分。
"这里怎么样？"玄霜望着下面攒动的人影，抬起头问他。
宇文成都不禁也转身望去。这城楼对玄霜而言可能有几分新鲜，可对他来说确是家常便饭，只不过以往他在宫殿城楼上看到的只有望不尽的皇宫楼阁，在这里更增添了几分市井气息，让人心绪不禁平静下来。
"你怎么会想来这里？"宇文成都望着她的侧脸问道。
"嗯？"玄霜一时被问倒，有些支支吾吾。她当然不能说是因为以前曾有人带她来过。
"站得高看得远嘛，我之前……闲来无事，便自己来过这里，发现风景很不错……"玄霜解释。
"成都，你看在这里岂不是不用四处逛也能将晋阳城看个遍，那里是酒楼，那个是双塔……"
宇文成都在心底闷笑一声，看着她认真的指着底下并看不清楚的建筑，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色愈暗，月亮也被厚重的云层遮了起来，渐渐的起风了，玄霜也紧着宇文成都身边靠了靠。
"冷么？"宇文成都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玄霜一手揽上他的胳膊，头往他肩上靠了靠。"糖葫芦你不吃便还给我。"
宇文成都愣了一下，左手中攥着的糖葫芦已经有些化了，地上还沾着几滴红彤彤糖水。
他略有些尴尬的抬了抬手。他一向甚少吃这些甜食，更甭说这略孩子气的糖葫芦了，小时候他没吃过，现在自然也拘谨的不知如何下口。
玄霜啃掉了自己手中最后一个糖葫芦，伸手拿过他的那只便咬了起来，"要下雨了。你看，远处已经有轰隆隆的雷和闪电了。"
目光尽处，是阴影略深的连绵山峰，略能看到几处不时飘过的闪电，和听的不太真切的雷声。
"成都，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轰隆一声雷近了，将她的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声响中。
他们两人往后退了几步，避在了屋檐下。果不其然簌簌的雨点跟着就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的猛烈地在地上砸起一个个水泡。
宇文成都用半个身子挡在玄霜身前，顺着屋檐流落而下的雨滴溅落在他的衣角，转眼间街道上的人们已经匆匆忙忙往家赶去。
四周又陷入了空旷的寂静。
他微微颔首，抬眸凝视着眼前的雨滴。只这一霎，宇文成都陷入了回忆。
那夜他带兵包围仁寿宫，守在殿外，也是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天气，他站在高楼宫殿之上，望着深不见底的黑夜，抬手触到一丝冰凉的雨滴，在那个即将天翻地覆的夜里，仿佛只有这一丝能攥在手里的温度才真正能让他感到些许心安的悸动。
"成都？"玄霜见他一脸深沉，不禁问他:"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宇文成都回过神来，侧身回她:"没什么。"
"那你也往里靠靠，雨水都溅到你身上了。"玄霜拿出一方手帕，去擦他半边肩膀上的雨水。
宇文成都侧着身静静的看着她的动作，微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唇角不禁微微一弯。
雷雨来的快，去的也急。雨渐渐停了下来，空气中氤氲着潮湿的水汽，也更添了几分凉爽。

"走吧，成都。"玄霜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想趁着雨停的间隙抓紧回去。
"嗯。"宇文成都答应了一声，转身给她系好披风，动身准备离开。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湿答答的地面上倒映着月亮的光辉。玄霜小心翼翼的左躲右闪，谨防着湿了鞋袜。宇文成都跟在她身后闷笑着不做声，只静静的看着她的动作。
"天宝将军？"一声音从他们背后而来。
宇文成都微抬头，怔了一下，待听出谁的声音后他停顿片刻后才缓缓回身，转而问道:"秦王殿下，这么巧？"
李世民几步走过来，左右打量了一下两人，笑着询问:"将军和夫人真是好兴致，雨夜漫步的景色可是极好。"
玄霜笑着应了一下，却不禁有些抓耳挠腮的拘谨，希望他俩少攀谈几句。若是让成都知道刚刚城楼是李世民曾带她去过的，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李世民或许也看出了她在旁的些许焦躁，只云淡风轻的说道:"之前四弟元霸把夫人的兵器毁坏了，世民特地请能工巧匠重新打造了一柄鞭子，明日便请人给送去。"
"啊？世民…啊不秦王殿下有心了。不过，我的鞭子已经修好了。"玄霜说着抬眸打量着宇文成都的脸色，生怕他听了不自在。
他脸色却依旧不喜不怒，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只静静的听着李世民说完。
然后他唇角一弯，似是平和亲近却又拒人千里，眉目里带着几分冷清，"多谢秦王，这些事就不劳您多费心了。"
玄霜见势急忙做个圆场，"秦王的好意玄霜铭记在心，改日必登门拜谢。"
李世民碰了冷场，却也不恼，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端庄有礼姿态，"好，那就不打扰天宝将军和…夫人了。"然后抬眸微微对视了玄霜一眼后缓步离去。
宇文成都半侧过身目送着李世民离去，然后缓缓转过身子眸子停在半空，似是思索半晌，才沉沉的吐出一句:"以后，不要和他来往了。"
"嗯？可是……"玄霜早已经料想到他的态度，但看到他转而就变的脸色心里却难免几分不痛快。
为什么对杨玉儿你总是纵容宠溺，对我却……
后面半句话她终究犹豫着没有说出口，反正龙舟也快启程了，以后她和李世民自然不会有什么联系。
"好。"玄霜敛下眉，几乎不假思索的答应。
宇文成都想再解释什么，却只垂眸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后止住了口，未再言语。
玄霜见他那个样子，也只在心里闷气，一声不吭的往回走去。

是夜，玄霜静静的坐在桌前几分失神发呆。
吱呀一声，宇文成都推门而入，他往屋里走了两步，驻足停住。玄霜也并没有像往日一般欢喜的迎上前去。
两人沉默片刻，宇文成都踌躇几步踱过来坐在她对面。良久，他才阴沉着脸色开口：“今日，你去找皇上了？”
玄霜早就料想到宇文化及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她也并不想去关心宇文化及提出让孩童祭河的意图。说到底不过是朝堂斗争、利益关系，可是宇文家如今在朝中权势正如日中天，她实在想不出做这些事情的必要。
“嗯。”玄霜也没打算隐瞒，她也隐瞒不了。宇文化及没亲自找她算账，想必也已经训诫过宇文成都了。
宇文成都听着她少见的淡淡语气，心中也是抑郁难受。刚刚父亲的警告声还响在耳边，他沉默片刻，才沉沉开口：“以后不要去插手这些事了，行么。”
“可是，这可是一千条性命啊……或许相国大人随口的一句话，却可能会让很多人一辈子痛不欲生！”这些，怎么能让她坐视不理呢？这些罪孽，最终又会报应到谁的身上？
“成都，难道宇文家被天下人叱骂便是你们最终想要的结果吗？”
玄霜带着心中几分不忿反驳他，她别过头，尽量不去看宇文成都的眼神。
宇文成都听了她的话，眼眸静静的凝视着前方，深红的眼眶里含着几分哀伤。
在那一瞬间，往事一幕幕仿佛回荡在他眼前，玉儿曾在他面前怒骂他助纣为虐、残害忠良……当时他只觉得她离经叛道，被瓦岗逆贼迷惑了心智。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醒悟。
可如今听了玄霜的话，他禁不住在心中动摇怀疑，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重新踏入那条老路……她们，终究会离自己越来越远，并唾骂与不耻着这些他难以剥离逃开的家族与过去……
他微微合眸，眉头因为几分痛苦而轻轻颤动，沉默片刻他突然站起来，并未言语什么，只怀揣着满腹心事大步流星的走出门去。

第七十一章
转眼间龙舟已经启航数日，沿着运河南下，一路上南北风情山水延绵尽收眼底。虽说是人工运河，比不上河海的波澜壮阔，但一路贯通直行无阻的感觉也的确是令人酣畅淋漓。
临近黄昏时分倚着栏杆，极目眺望，远处的重山叠翠阴影斑驳，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河岸，岸边的排排杨柳远望过去仿佛是一座绿色的围墙，更添几分风雅。倘若修建运河背后没有那么多破财伤民的暴敛，这南北大运河也算是古往今来一大奇观。
时至小暑，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尤其是顺着运河南下，南北方的温差更是感受的有几分彻底。只可惜苦了数以万计的纤夫整日光着膀子在烈日下用身体拉着龙舟前行，还不时要忍受着皮鞭的抽打。
但这些龙舟上的人是看不到的，所有的哀怨咒骂都又重新被压迫隐藏起来，只留下虚假的赞美来迎合着一群权臣心安理得的享受。
玄霜所在的舟船略小一些，紧跟在杨广的龙舟之后，后面还有浩浩汤汤的几百艘船，用来供应群臣官僚衣食住行，粮食守运。龙舟上一切设施齐全，装潢华美，与行宫相比竟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龙舟之上可供行动之处甚少，玄霜大部分时间总是百无聊赖的坐在屋内打发时间，还好近来她寻了几本古书翻阅着看，摆弄着从御医处淘换来的若干瓶瓶罐罐、花草药材，一时还算有了事做。
行至傍晚，宇文成都才得空回屋休息一下。他刚进屋，玄霜便一骨碌站起来跑上前去，帮他脱掉身上厚重的盔甲，然后又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衫。
盔甲里的里衣已经半湿，浸满了汗渍。
玄霜见了只拉着宇文成都坐下，从桌上拿起一个香囊，对着他说：“成都，你闻一下这味道可还习惯？我从书上学着配的，据说可以清瘟去热、驱蚊清凉。”
宇文成都听着接过香囊，象征性的放在鼻前一闻，却没想到味道确实清香沉稳，极符合他的性子，他抬起眉眼轻轻回答：“嗯，确实好闻。”
玄霜莞尔一笑。“那就好，那你便贴身戴在身上。。”
玄霜几分高兴的说着，却突然间觉得喉咙间仿佛卡了什么东西似的，她转身几步跑向痰盂，对着呕了起来。
“霜儿？”宇文成都哪里见过这阵仗，急忙几步也慌跑过去，皱着眉头蹲下身轻轻给她拍着背，“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玄霜摇摇头，“可能吧，这几日小腹确实有些不舒服。”
宇文成都扶起她缓缓往桌前走去，阴着面孔几分自责：“既然身体不舒服怎么还弄这些？”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香囊，几分心疼。
他站起身，几大步跨到门口吩咐门口的侍卫去请大夫。
来的老大夫是从相府里带出来的，宇文化及从来疑心极重，事事都得是心腹才放心，何况是医者这种能轻易将人的性命拿捏在手里的人。
老大夫凝神屏气细细的把着脉，全然不顾宇文成都在侧一双焦灼的眸子硬生生的盯着，少顷，他才摸了把胡须，悠悠准备动身起来。
“怎么样？”宇文成都迫不及待的问道。
“夫人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孕中吃了些腻食所致。”老大夫坦然答着，一边收拾着准备拿出纸笔开个方子。
宇文成都听到“无碍”两个字轻轻松了口气，却又突然敏锐的捕捉到后面几个字，他脑中突然嗡嗡作响，一时间分不清楚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愣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有些迟钝的开口问：“你说什么？”
宇文化及一向心思缜密，为了掩人耳目是一贯将戏做全的。这老大夫看着略微停笔看着反应有些过激的天宝将军，不禁心中几分纳罕。尽管天宝将军夫人以前的诊脉并没有由他主手，但他却早耳闻几分其有身孕的情况，看着宇文成都过于激动的反应，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夫人现在有孕在身，要格外注意一下饮食。”老大夫不知所以，看着愣在原地的宇文成都一下子没了话。
玄霜在脑子里把大夫的话过了好几遍，才真正明白了话中的意思，她猛然抓住大夫的胳膊，“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是吗？”
老大夫点点头，“夫人已有近两月的身孕。”
之后，老大夫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样迷惑的退出门去，只剩下宇文成都还仿佛恍若飘渺之间顿在原地。
“成都，你听到了吗？我们竟然有孩子了……”玄霜就像踩在云彩里一般，轻飘飘的，却又感觉竟然有泪水在眼角打框。她抬手去抹掉闪烁在眼底的泪花，心里竟是耐不住的又惊又喜。从她在外人面前假装有孕到现在，她也曾幻想过何日能将这虚幻的想象变为现实，没想到…竟来的这样快。
宇文成都听到她的声音几步缓缓走近坐下，眼眸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小腹，他伸出手，竟然有种想要探上去摸一摸的冲动。最终，他把手停在半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等他再抬起头，眸子里竟也含了几分澄澈的晶莹闪烁。
玄霜见状伸手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只轻轻的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成都，现在还感觉不到它呢。”
宇文成都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许久，他闭上眼，却仿佛真的能感受到握在掌中跳跃的生命。他仿佛已经能够看到这孩子从出生逐渐长大的一幕幕欢声笑语或者离愁别恨，所有他以前从未设想过的未来仿佛在一瞬间喷涌而出、声势又磅礴浩大……
宇文成都仰起头，他仿佛呆滞又空洞的望着远方，一双眸子里却闪着希冀与期待的光亮。
那些最温暖的东西，他一定要好好给它。

第七十三章
运河岸边码头上流动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背着麻袋的民工上上下下运送着粮草物资，岸边不远处还拥挤着些许争先恐后想要一睹龙舟盛况的富豪商贾，场面热闹繁盛程度一度堪比长安城。
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到龙舟靠岸补给物资这个时机，玄霜迈着紧密的步子，匆匆来到龙舟下岸处，她称自己要亲自去市集上挑些糕点，倒也并没受到官兵的阻拦。
沿着岸边走了许久，直到看不到龙舟的影子她才停下脚步。
玄霜转过身，语重心长的对着一直跟在她身后低眉垂首的丫鬟装扮的女孩嘱托:"从这里沿着运河一路往回寻去想必能回到家，这里有些盘缠，你们路上带着用。"
三个女孩子一时欢喜，直接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玄霜一个个拉起她们，嘱咐着她们抓紧离开。
目送着三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她才回过身往回走去。
突然身后葱郁的草丛中传过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玄霜背着身立刻有了警觉，不觉匆匆加急了脚步并悄悄伸手覆上腰间的鞭子。
"别动！"一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抵上她后背的锐利剑锋。
这声音耳熟的很，玄霜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只略微偏头闻声细细一思索便心中有了答案。
她斜着头淡淡的疑问:"玉郡主？你……有何事？"
杨玉儿见她已经识出了自己，也并不打算隐瞒，她扯下蒙面，话里的语气带着几分焦急:"带我们上龙舟！"
"我们？"玄霜微抬起眼眸仔细听着，在他们的注视下缓缓转过身。
一身白衣红铠，方寸未远之地，一男子蒙着面似乎并不想直截了当的露出真面目。
玄霜斜着身微微打量了一眼，正对上那人略微闪躲的眼神。她略微一顿，心下了然。
她弯起嘴角一笑，转过身正对着杨玉儿:"龙舟怎么可能是想上就能上的？那么多的御林军可不是白吃饭的，这点郡主应该比我清楚……"
"能不能带我们上去就看你怎么选择。"杨玉儿把短剑抵得更近了一些，面色从容不慌不忙。
玄霜听着抬了一下头，看着隐匿在一侧并不言语的罗成和面前的玉郡主，恍惚间她忽然回想起上次一齐见到他俩还是在长安城的黑夜，杨玉儿拿着短剑威胁成都救走了罗成和一女子……
今日这场景总让她觉得似曾相似，除了那女子，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们两人单枪匹马的来龙舟的理由。
"郡主不妨直言是何事，说不定我倒可以帮上一帮。"玄霜语气平淡的问道。
她的话不重不缓，仿佛她才是真正握着筹码的人……
玄霜心里明白，有罗成在，他们不会对她真下狠手。何况，像杨玉儿这样的人，也断然不会做违背她那套道德仁义假面具的事。
"不用废话，你只要把我们带上龙舟，其余的事不用管。"杨玉儿见玄霜有几分拖延的意思，直截了当的打断她的话。
"好！既然你们胁迫了我，想必也是想悄无声息潜上龙舟，这样拿剑抵着我恐怕不行。你们得先去寻一套寻常丫鬟小厮的衣服……"
"已经备好了。"一侧沉默许久的罗成终于说了话，他扯下蒙面，转身几步从马身上取下包裹。
杨玉儿和罗成对目一番，将手中短剑移交到罗成手中，从他手中接过衣服独自前往林中深处去换衣服。
见杨玉儿走远，玄霜才抬眸紧紧盯着罗成看，期望能得到他的一句解释。上次她见他还是在裴元庆未反之时，现在他依旧在背着大隋少保将军之名暗地里为瓦岗卖命，她总在心里隐隐觉得，这种表面是朋友内里却早就是敌人的关系才是最可怕的……
罗成却只偏过头，冷峭的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并不明白她眼神里蕴含的意味，或许只是时过境迁，一切言语都开始变得苍白无力，他无力也不屑去说些什么了。
“你们是想上龙舟找人吧？”玄霜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有些生气，带着几分鄙夷的语气说道。
罗成听到她的话一楞，眸子忽地闪烁了一下，之后又重新回归平静，只淡淡的答道：“这你就不用管了。”
玄霜听到他的话，不禁黯淡的停止了再说些什么的欲望。
很快杨玉儿便换好衣服出来，罗成也十分麻利的去换了一套衣服。
几人仿佛达成了共识，玄霜走在前面，罗成与杨玉儿跟在她身后佯装成丫鬟与小厮，几人并不言语，只脚步一致的朝龙舟走去。
玄霜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完全没了刚刚的云淡风轻，她开始有些担忧把他们带上龙舟会发生什么事情，会不会给成都惹来麻烦，更深深隐在心底的担忧是，她怕成都见到杨玉儿……

宇文成都一脸惊诧，目不转睛的盯着近在咫尺的杨玉儿，仿佛在不断的确认眼前人是否真的是她。杨玉儿闻声也吃了一惊，慌乱之下她下意识举起手中的短剑，猝不及防的架在了玄霜脖子上。
就在这时间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一蒙面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几步将押着单盈盈的官兵打倒在地，将单盈盈护在身后。
林立在宇文成都身后的官兵见状立刻执枪涌上前去，将他们两人团团围在中央，双方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一旁的民工见状慌乱的想四散躲避，人群瞬间嘈杂慌乱起来。
宇文成都却看着眼前的情形，一时间呆愣在原地。直到听到耳畔嘈杂混乱的打斗声，他才恍然回过神，“玉儿？你要做什么？”他几乎怒喊着，带着歇斯底里的无奈，伸出手想要阻止她的动作。
“别动！宇文成都，让他们都住手！”杨玉儿环顾了一下四周，一双明眸冷冷的盯着宇文成都，面色清冷的威胁道。
“都住手！”宇文成都一声下令，只见混战的官兵纷纷停下手中武器立在原地，刚刚四处躲窜的民工也被这一声喝令震慑到，纷纷抱头蹲在原地不敢乱动。
“玉儿，你别乱来，放下剑……我必向圣上求情保你性命无虞……”宇文成都语气软下来甚至含着几分恳求的味道，他双眸一刻不离的紧盯着面前的两人，眉头紧紧皱着，眼里充血而变得深红。
她的剑锋离玄霜的脖子只有毫米之距，只有他知道，就在那个位置，她脖子上还有一道浅紫色的疤痕未曾淡去。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禁忧心忡忡，一时陷入两难之地。换做是其他任何人，他都有把握不会再让他们伤害到玄霜一丝一毫，可是偏偏是玉儿……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他怕，伤到她们任何一个人。
“放他们走！”杨玉儿面不改色的提出要求。
“玉儿，你……”宇文成都无奈道。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一队官兵从龙舟上围将过来。龙须半白却丝毫不减英气容光的靠山王在士兵跟随下步步走来，一脸天威严肃，愈显老当益壮之气势。
“玉儿？”靠山王认清面前的刺客也不禁诧异的问出声来，“玉儿！你这是干什么！”
杨玉儿往来人这边一瞧，反而神色更加坦然了几分，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让他们走！”
宇文成都回头抬眸对上靠山王的目光，见靠山王正对眼前景状一时惊诧，并且对杨玉儿的要求未作什么反驳回应，宇文成都才回身挥了一下手，围住单盈盈两人的士兵见到命令这才纷纷收回长枪长矛往后退去。
“嫂嫂！”单盈盈一脸执拗的挣扎着想要拔剑反抗一番，却被身边的罗成一把拉住。两人心知杨玉儿的意思，只得万分无奈的离去。
杨玉儿目视着两人离去，才放心的将手中短剑放下。
一旁官兵见状立刻上前将杨玉儿押起来。
“没事吧？”宇文成都长吁一口气，无奈的看着靠山王将杨玉儿带走，他一步上前扶住玄霜的胳膊，抬手拂起她耳畔的发丝，认真仔细的查看她有没有伤到。
玄霜只摇了摇头，仿佛丢了魂似的留在原地。连她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她应该是高兴还是悲伤？
在人群中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杨玉儿，他犹豫不决无可奈何是为了杨玉儿……仿佛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遇到杨玉儿，便能被轻松的打破瓦解……
“我累了。”她含糊不清的吐出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