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之风起长林吧 关注:17,569贴子:92,787

回复:【风起长林】琅琊榜之风起长林小说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第四章 初遇强敌
从甘州出发后仅仅三天,林奚就已经确认自己掉进了师父拨打的小算盘里。
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但连续三天都看见长林二公子的身影时不时从眼前晃过,究竟怎么回事其实已相当明显。
长林府派往大同府暗查的那个人,师父吩咐她一定要全力相助的那个人,显然就是萧平旌。
好在林奚生来就是个冷淡清平的性子,最初一阵烦闷懊恼过去之后,她很快便决定顺其自然,不必太过在意。
又过了四五日行程,村镇渐渐密集,大梁安平繁华的气象渐显。渡过津水,便可进入大同府所在的袁州州界。
时近黄昏,萧平旌错过了官船的时辰,经人指点,找到一处野渡,据说这里有几户打鱼人家愿意在闲时为人摆渡,挣些小钱。
野渡周边风光极好,丛丛白苇像是不认识一样,倒显得有些奇怪了。
一时起了顽心的长林二公子主动走过去,歪着头笑道:“林姑娘,我是说错过话,得罪了你,可是该赔的礼也都赔了,之后再也没有敢招惹过你,你干吗一路跟着我呢?”
如果他只是来打个招呼,林奚本想以礼相待,但这句话一听就知道是在调笑,她自然没什么心情回应,只微微皱了皱眉。
“从甘州到现在好几天行程了,你和我一直前后脚走着,难道是碰巧吗?”萧平旌少年心性未脱,见她不理,又靠近一步,“说真的,你不会打算一直跟着我到大同府吧?”
林奚心头微生烦意,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大同府河段出事那晚,除了三艘军资货船沉没以外,还撞翻了附近的一艘小客船。船上有五个扶风堂的大夫,两人遇难,三人失踪。……二公子你有前往大同府的缘由,我扶风堂也有。”
萧平旌脸上的笑意不由一僵,张着嘴怔了片刻。他当然听说过同时出事的还有一艘小客船,但并不知道船上竟是医坊的人。如今听林奚这么一说,刚才的调笑便显得十分不合适,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呃……抱歉,我不知道……刚才我开玩笑呢,肯定不是真的以为你……”
林奚稍稍向河道方向侧过身去,安静地看着水面,此时又有桨声传来,薄雾间一叶木舟驶出。医女不欲交谈之意本就甚浓,现在来了外人更不便开口,萧平旌无奈之下,只好自觉地闭上嘴,跟在她的身后跳上了船。
津云渡这短短一幕之后,萧平旌自知有错,随后的路途中便想方设法加以弥补。若夜间郊外露宿,他便过来帮着拣柴生火,进小店落脚打尖,他也会把两人的坐骑牵到一起洗刷饲喂,偶尔见气氛合适,还会凑上前来搭两句话,但又颇识分寸,从未曾缠得过紧。
对于这位同行者持续不断的示好,林奚起初当然有些不适应。可她打小就是个情绪不大有起伏的孩子,对于非关原则的小节,向来比常人更能包容。回避了两次无效之后,想想真不是什么值得刻意纠结的事情,也就随他去了。这份退让很快就被天性乐观的萧平旌视为和解的开始,对自己知错就改的行为越发的满意。到了临近大同府时,他已经自来熟地认为两人就是同行的伙伴,每天早上都过来招呼林奚起程,“走吧,又要赶路了!”
在大梁汾江以北的十几个州府中,大同府辖界宽广水陆两通,不仅是军资调拨的重要节点,连民间南北货运也多经此地,城门处人流往来,甚是热闹。
萧平旌此行是暗访,自然隐了身份。不过他与林奚的文书路引一应俱全,一路行来还算平顺,直到进入大同府界后,周边的气氛才开始紧绷起来。不仅客栈驿所盘查甚严,连路途中随机巡查抽检的官兵也明显增多,有时行起事来,竟连表面的风平浪静也顾不上粉饰。
再行三日,到了大同府城外,门楼下除了守门兵士外,还另有两支小队在此设了路障,为首者手里拿着卷起的几张画像,时不时打开看一眼。萧林二人走近时,官兵直接摆手示意他们过去,却将紧邻在后的一个中年汉子叫了过去,细细盘查了许久。
进入城门后不远处有个小小的石牌坊,萧平旌隐在牌后细细观察了片刻,小声道:“大同府界内不久前才刚刚出了军资沉船这样的大事,谁都能猜到朝廷明查之外,北境定有暗访。你说说看,在明知暗访者随时会来的情况之下,不惜用如此可疑的方法也要捉拿到的目标,究竟会是什么,又到底能有多重要呢?”
身边一片沉寂,并无回应。萧平旌惊讶地转过头,才发现林奚根本没有等他,早已走得不见人影,急忙沿着主街追了过去。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58楼2018-06-10 17:23
回复
    与其他分号一样,扶风堂在大同府的店面也开在城中最热闹显眼的地方,沿着连通城门的大道直走向前,便能在主街的中央找到。眼下时当近午,正是一天中人流最盛之时,不过药铺的门板却紧紧关闭,看起来似乎根本就没有开业。
    林奚站在街对面皱眉看了一阵,正要走过去,被刚刚赶上她的萧平旌一把拉住,以手势示意她稍等,自己转身拦下路边一个小摊贩,打听道:“麻烦问一下小哥,听说这家的大夫很好,我专程从外地赶过来求医的,怎么就关门了呢?”
    他的运气不错,被问到的这位小摊贩显然既热心又爱说话,立即放了担子,眉飞色舞地答道:“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巧,就来晚了一天!昨儿有个杀人凶犯逃命,刚好就逃进了药坊里头,府衙官兵追进去捉拿,一番打斗砸得乱七八糟的。你再等等吧,里面且得收抬好几天才能开门呢。”
    萧平旌一脸惋惜的表情向他道了谢,转身靠近林奚,压低嗓音道:“我大概能猜到城门口是在查什么了,这里又有人盯着。咱们先别直接进去,找个客栈住下吧?”
    林奚稍一思付,摇了摇头,带着他沿主街又向下走了半个街坊,转弯进了小路,周周折折来到一条小巷中。小巷尽头无路,只有一扇小小的黑漆角门。林奚叩击数下门环,等了半盞茶的工夫,门板从内半开,一个四十来岁眉目慈和的妇人探身出来,一眼看见她,激动地道:“哎哟我的姑娘!您总算赶过来了!”
    林奚微微点头,“云大娘好,进去再说吧。”
    云大娘赶紧将角门敞开让出路来,萧平旌也不等人家邀请,自己紧跟在林奚的身后,边走边张望打量。角门内的地势极为开阔,划成大小不一的方格,每一方都栽种着不同的草植,显显然是一处药圃。绕圃而过,下一重院落是晒药制药的作坊,直穿过去便到了分隔内外的甬道,通向三个小小的院落,房舍修缮得甚是齐整。
    两人跟随云大娘进了东厢的茶室,还未及坐下,一名中年男子便快步奔了进来。
    云大娘笑道:“姑娘亲自赶过来,霍掌柜可算是能松口气了。”
    霍掌柜看上去确实一脸的欢喜,先问了好,目光随即便投向了萧平旌,“这位是……”
    林奚简短地给双方介绍了一下,最后补了一句:“师父有有命,二公子若需帮手,我扶风堂应全力相助。”
    长林二公子的名头在林奚这里不大好使,但在别处却还是很有分量的,霍掌柜和云大娘的神情眼看着就恭敬了起来,赶紧殷勤地换了套更精致的茶具。
    萧平旌虽出身王府,但素来性情疏朗活泼,拜师琅琊后更把自己当成是半个江湖人,三教九流大多打过交道。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他与霍掌柜就已经聊得热闹,把官兵闯进医坊搜查盗匪的事情问了个清清楚楚。
    大同乃是州府,依大梁规制,长驻最高阶武官为五品参领。前天对扶风堂的搜查便由这位姓钱的参领大人亲自带队,一进门就扣住了所有人,但逐一核查之后,又并没有抓走任何一个,反而还向霍掌柜道了惊扰,安抚了两句。
    “这位钱参领说是线报有错,一场误会,你信吗?”萧平旌眉眼弯弯地看向林奚,笑道,“他已经搜查得如此彻底,却还要在门外放置眼线继续监察,显然很肯定自己要抓的人要么就藏在扶风堂,要么就还会和扶风堂联络,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
    出事当晚在小客船上共有五位大夫,直到现在也才找到两具尸体,萧平旌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是明显。想到能有人幸存,室内几人的面上都露出喜色。
    “不管沉船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我扶风堂的人,应该都是被动卷入,不知内情的。”林奚思忖片刻,眉间又浮起疑云,“我不明白为何要苦苦追捕他们?”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59楼2018-06-12 21:55
    回复
      2026-01-20 06:38:36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不管是为了什么,既然钱参领此刻还在城门口堵着找人,就说明咱们来得尚不算晚。”萧平旌起身走到开做的窗边,探头瞧了瞧外间的天色,“你看天气如此晴朗,今夜必定月华如水,倒是刚好可以去府衙散散步。”
      林奚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怀疑不止钱参领,连府台大人都已经卷入其中了吗?”
      “虽说能调动驻地五品参领的人,并不只是大同府的张府尹。可单看咱们进了大同府地界后,这五步一查十步一岗的阵势,我就不相信那位府台大人什么都不知道。”萧平旌回首挑了挑眉,满面含笑地问道,“怎么样?良辰美景最是难得,林姑娘,咱们两个要不要把臂同行,一起去府衙里赏个月?”
      林奚扶着额角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请二公子抬头看清楚些,今天是初一,哪来的什么月华如水,什么良辰美景?”
      萧平旌半真半假的玩笑虽然被林奚一句话给噎了回去,但他的推论其实一点儿都没有错。大同府尹张庆庾早就已经泥足深陷,无计脱身,此刻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选官出身的这位府台大人起步仅是个县丞,原本只能凭着考评年绩慢慢熬升品级,后来打听到童生试时的座师得了先武靖帝青眼,路高升入阁,便想办法将这师生的关系重新打点接续了起来。凭着这份额外的助力,再加上平时为官还算勤勉,张庆庾汲汲营营近二十年,终于在自己五十岁前坐上了州府府尹的位子,令许多与他资历相等的同僚十分艳羨。
      正因为有这样的渊源,京城里恩师暗中指派下来的差使,他当时才没有过脑子细想,直接召来最心腹的钱参领一交代,尽心尽力给安排了下去。
      最初看来,这个差使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前方即将开战,兵邪调拨左路军资自水路过大同府,其中打头那艘官船的船老大刚好是本地人,儿子好赌,被钱参领用重金给拿捏住,命他过虎弯峡时故意将船身横过,引发连撞搁浅,意图将这批军资拖延数日。
      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张庆庾其实并不明白,他以为这只是京城大人物之间打肚皮官司,你踩我一脚,我掐你一把之类的事。反正军资过境,兵部押运使担负主责。搁浅延误这样的意外,即便追责,落在属地府尹头上的惩处也不会太重。自己如此尽心奉承,恩师大人自会记在心里,只等日后事过境迁,便是下一轮提拔。
      算盘打得如意,结果却令他始料未及。当夜风雨不小,三船连撞后并非搁浅,而是直接沉了下去,航道一堵就是半个月,导致左路军资完全断绝。偏偏这时敌军主力突转甘南,差一点就撕破了大梁北境左路的防线。
      长林世子险死还生的消息传来之后,张庆庾就再也没有安稳地睡过一觉。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无论是将要出京的御使,还是北境必来的暗差,眼前的关口只要有一个应付不过去,别说将来提拔,全家老小都未必能活着过年。
      就这样惶惶难安过了半个多月,京城恩师终于派来了善后的师爷。对于几近崩溃的张庆庾来说,这已经是他可以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从金陵专程赶来的这位师爷姓秦,比萧平旌早到了三天,大约四十出头,身形劲瘦,眼眼眸精亮,看上去甚有风度,并没有一般幕僚那种掩之不去的媚上气息。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大同府,事发前的安排也是由他传信,与张庆庾之间可以算是熟识,一见面便先安抚了他两句。
      “当务之急,是必须将沉船之事掩饰为意外,不能被人抓到实证。长林王等再生气,也得有根有据依罪论处不是?请大人跟我说实话,你都收拎干净了吗?”
      张庆庾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能立即回答。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61楼2018-06-26 17:36
      回复
        绝对不能留下实证,这个用不着京城来人教他。当夜三船失事,刚巧有扶风堂的小客船行驶在后面,船上的大夫费尽力气,从水里救了许多人上来。张庆庾知道事情既然已经失控,便不能留那么多活口,立即派了钱参领赶去清理,最终虽然撞沉了客船,但还是有三个扶风堂的医者,带着那个船老大逃了出去。
        这四个人若是逃向野外,无粮无银,在这平原之地倒是不难追捕。偏偏他们全是本地人,如果找到机会逃进城里寻人庇护,这偌大一座城池,短时间之内哪里找得出来?
        无奈之下,张庆庾只得封了府界,命人画下影像,暗中排查,城里城外一直折腾到秦师爷赶来,也没有捉到半个影子。
        一听说还有活生生四个人证,秦师爷立即反客为主接手了搜捕。凡是府台管辖内能派得动的人,全都被他派了出去设岗筛查,与这四人稍有些关联的地方更是直接翻了个底朝天,连扶风堂这样口碑甚好,本不敢轻动的医家之所,也被找了个借口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总之,其亳无顾忌、大张旗鼓的程度让张庆庾都觉得太过显眼,心头有些不安。
        “都这种时候了大人你还避什么嫌?装着与你无关人家就不怀疑你了?”对于他的抱怨,秦师爷先毫不客气地甩了一句,随后又安慰道,“大战刚过,世子重伤,老王爷在北境且还腾不出手呢。你放心吧,我这次离京,大人把府上最得用的人全派了出来,从北境过来的所有要道我都放了眼线。长林是军将之府,能有什么懂得隐藏行迹暗中查访的人?就算他北境的动作真有那么快,咱们也能提前知道,加以防备。”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总算稍许安稳了张府尹惊惶志忑的心。可惜再动听的慰藉也只是虚辞,秦师爷这暴风骤雨,近乎破罐子破摔般的行动,最终的实质效果似乎也不比他前些日子更强。整整三天过去,四名人证依然踪影皆无,连个靠谱的线索都没有找到。日复一日的失望感积在心头,压得张庆庾喘不过气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再支撑多久。
        入冬后日落的时辰更早,晚膳刚过,天色便已透黑。
        林奚并没有开口邀请萧平旌在扶风堂暂住,但这位长林二公子好像也不需要人家邀请。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里就是他的落脚点,霍掌柜也自顾自地去给他收拎了一套舒适的客房出来,两个人谁也没想过是否应该先问问林奚的意思。
        云大娘倒是过来问了,她问的是:“不知知二公子喜欢吃些什么?”
        眼下这样的情形,即即便没有师命,赶他出去也不合情理,已经有些头疼的林奚最终只能一言不发,任由他们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吃过晚饭,萧平旌先睡了一个多时辰,起来自己打水洗了脸,换了一身全黑的夜行衣和软底小靴,将长剑束在背后,悄无声息地自药圃后门离开。
        夜空中不见月色,只有繁星点点。城城内夜间例常的巡防在萧平旌眼中满是漏洞,轻轻易便避开来,翻入了府衙的后墙。
        大同府衙和其他官宅的布局基本一样,前衙后宅,外加加一个花园和一处书楼。张庆庾的书房跟随主流设置,也被放在了东南院紧邻花园之处。
        又是一整日无果的搜捕,这位府台大人自觉疲惫已极,早早上床躺了许久,怎么也积不起一丝睡意,焦躁之下又爬了起来,命人把秦师爷叫到书房。
        “师爷接手搜捕的时候,那是拍着胸脯保证用不了几天就能一网打尽的,现在可怎么说?”
        碍于这位师爷背后的情面,张庆庾跟他说话的音调还留着一丝客气,但言语间的责备之意实在无法遮掩,脸色也不太好看。秦秦师爷装着听不出来,反而问道:“这种种搜法都找不到人,实在不同寻常,他们会不会已经逃出大同府地界了?”
        “不可能,我我当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全境。据据说那个船老大腿上还有些轻伤,他们若是向外逃,到不了府界就能被钱参领追上抓住了,只可能是潜回了城中,想等风声过去。”
        秦师爷紧皱双眉,“可本地跟他们沽亲带故的人都已经通查了一遍,并无丝亳可疑的迹象。如果没有熟人相帮,他们到底还能怎么隐藏?”
        “你问我我问谁去?”张庆庾咬着牙,情绪开始有些失控,“天子御使想来已经出京,北境的人说不定过几天也就到了。咱们的时间眼看越来越少,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不成?”
        秦师爷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府台大人,现在不过是走脱了几个人证而已,可回旋的余地还多着呢此刻就说坐以待毙,早了些吧?”
        张庆庾粗粗地喘着气,没有说话,室内随之沉寂下来,气氛有些凝滞。
        此时已近子夜,府衙各处除了巡夜值守的灯笼外,唯有书房这一处光亮。萧平旌矮身踩着墙头查看了一圈,自然而然向这边疾行而来。
        院落中有株垂柳,萧平旌的足尖在院中树梢上轻点借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南侧的墙角上。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62楼2018-07-07 21:47
        回复
          主屋内的秦师爷突然眼神一凝,快速起身。张庆庾以为他是想到了什么,满怀希翼地地正要开口询问,被他以手势强行止住。
          檐上的萧平旌踩着青瓦,向后窗方向多走了两步,步履轻盈,几无声响。
          秦师爷的唇边微起冷意,手腕一翻,握住桌上的铜枝烛台,运力向上掷出,不偏不倚地破开了萧平旌腳下的屋顶,一时间瓦片飞溅。
          猝不及防的萧平旌拼力后跃,被逼得翻檐而下,立足未稳,眼前一道掌影又当头袭来,掌风之凌厉,令这位学艺琅琊的年轻人都吃了一惊,匆匆忙间虽然避开,但肩部已被掌风所扫,踉跄后退一步,匆匆匆拔出背后的长剑。
          短短片刻,两两人已在檐廊下快速交手了数招,一时无人能占上风,各自心头都甚感诧异。
          这时张庆庾已从室内奔出,狂呼道:“刺客!抓刺客!”
          院外值守的侍卫闻声涌了过来,萧平旌不敢恋战,急攻了两剑,抢出空隙撤身向外院奔去。
          秦师爷紧追在后,眼见前方就是外墙,也难免心急,飞身踏在下方侍卫的肩头,同时捞过一把长枪,运力向前飞掷而出。
          闻得破空之声直袭背心,萧平旌无暇回首,听音辨位跃身而起,足底借势在枪杆处一踏,反倒翻身上了高墙,快速消失于夜色之中。
          秦师爷心知追赶不及,停下定了定神,自言自语地赞了一声:“真是好身法。”
          张庆庾行动缓慢,过了好一阵才仓皇赶了过来,颐声声问道:“秦师爷……那……那是……”
          秦师爷冷冷道:“如此高手,想必是北境的人。”
          “北境的人?”张庆庾瞬间面色如土,尖声道,“你不是说,长林王爷还腾不出手,你也有眼线可以提前察觉吗?”
          秦师爷眯起了眼睛,似在跟他说话,又似在自语:“长林麾下多是军旅之人,按理确实不应该这么快……这个年轻人,他究竟会是谁呢?”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63楼2018-07-07 21:50
          回复
            棒棒哒


            来自Android客户端64楼2018-07-07 22:12
            回复
              在段桐舟口中被称为闲散宗室的这位莱阳小侯爷,论起血脉来其实是极为尊贵的。武靖帝皇后柳氏嫡出只有二子,当今梁帝居长,成年后顺理成章立为东宫,次子也同时赐封五珠,册为莱阳亲王。由于太子温厚,母后爱宠,这位莱阳王尽管与大位无缘,但将来至少也能位列宗室之首,实可谓天之骄子,荣宠一时。不料风云难测,天道多变,正当他赫赫耀耀英年之时,却得了暴病,数日即亡,身后只留下一个遗腹之子。柳皇后突失爱儿,实在过于悲痛,哀泣数日不见外人,皇室上下自那以后便尽量不再提起这位嫡出的亲王,莱阳府也因此日渐边缘。遗腹而生的萧元启从小由宗室依例供养,尽管锦衣玉食没受过委屈,但终究远离了至高皇权的中枢,成年后仅被封了个二等侯的爵位。而他那位曾有亲王妃品级的寡母,如今也只能被称为太夫人。
              由于没有正经差使做,萧元启日常来往只有其他闲散的宗室或世家子弟们。这打打马球、闲游饮宴的日子固然逍遥,可他毕竟是个二十多岁心气正旺的青年,久而久之难免觉得自己这样碌碌无为,心中实在不足,于是哀求了母亲一两年,这才获得首肯,带了数名随从护卫出京游历,想要增长一些见识。
              大梁如今算是盛世,莱阳侯这身份出京后怎么也是个贵人,一路看山看水极为惬意,不知不觉就渡了汾江,来到大同府界,恰巧遇上了逃亡中的四个人。
              金陵城也有一间扶风堂,世人对医家又甚有好感,萧元启听了几位大夫的诉说后,油然而生义愤之心,见府界已封,便不顾贴身侍从阿泰的大力反对,挟带着他们混进了城中,安置在自己包租的小院里,准备找时机替他们联络扶风堂。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莱阳小侯爷一时热血上头,拔刀相助,但对于蓄意拦阻军资,暗夜杀人灭口这样的事,他起初并没有完全相信,总觉得其间也许有什么误会。直到后来在躲藏期间,他亲眼看到官兵四处搜捕,扶风堂周边也被严密监视,难以联络,种种迹象都表明幕后的水一定很深,这才越想越是心惊。
              四个被搜捕的人证藏着不敢动,萧元启便日日出去替他们打探消息,察看情势,这一日刚刚回来,就被侍卫阿泰在院中拦住,拉到了一边。
              阿泰在莱阳府当差十几年,临出京时又被太夫人再三叮嘱,一直很不愿意小主子卷进这样的事情里来,低声哀求道:“小侯爷,您也看到了,官差已经搜查了所有的客栈酒楼,正在挨个儿排查民宅,城池再大,也迟早会搜到咱们这个院子里来的,总这么躲着真的不是办法啊。”
              萧元启安慰道:“军资沉船,就算只是单纯的意外,京城也会遣派特使前来核查,更何况这件事还有如此多的疑点。上头来人是迟早的事,先别急,再等等看吧。”
              “京城到这儿路途遥遥,万一特使未到,先被他们给发现了,小侯爷您的安危怎么办?”
              萧元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算最后不幸被找到了,谁还敢把我怎么样不成?”
              阿泰不禁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我的小侯爷,这里终究不是京城!没错,您是陛下的亲侄子,身份尊贵,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遇救的程大夫这时从屋内走出,尽管阿泰立时停住了话音,他多少还是听到了一些,也觉得过意不去,上前向萧元启行了个礼,道:“小侯爷仗义援手,我等已是非常感激。若是将来情势恶化,真的逃脱不开,我们自会先行离去,断没有连累小侯爷的道理。”
              身为被救之人,程大夫说这些话自然是真心诚意的,但听在萧元启的耳中,却像是不相信他能有担当之力,心头无端生出了一丝怒意,冷冷道:“我身为皇族近亲,既得锦衣玉食,自然也要担家国之责。遇上这样祸害边境安危的事情,难道不是我萧氏子弟应该管的吗?不知程大夫这‘连累’二字,到底从何而来?”
              程大夫心头不由一热,肃然抬手再次行礼,“是在下说错了话,还请小侯爷见谅。”
              阿泰在旁急得团团转,正要再劝,萧元启已经转身向他,眸色有些哀凉,“泰叔,你是不是也和母亲一样,觉得我就只能闲散度日,什么正经事情都做不成?”
              他一句话堵成这样,再多的劝解之辞也不好再出口,阿泰张着嘴愣了半晌,只能无奈地垮下双肩,闭口不言。
              这边萧元启等人殷殷盼着京城的大员早些到来,那边钱参领已经按照段桐舟的吩咐,快速摸清了这位小侯爷的一切情况,飞奔到府衙回禀。
              “五个院子?莱阳侯在城里包租了五个院子?”段桐舟接过递上来的单子扫了一眼,先是一愣,接着便冷笑起来,“想不到他还有些小聪明。咱们不知道人证究竟藏在哪个院子,若是运气不好,动了一处又没找到正主儿,便会打草惊蛇。”
              钱参领喘息稍平,皱着眉头道:“这五所宅院的位置全都查清了,分散在城内各处,彼此间隔的很远,末将手下这些人马,要想同时包抄五个地方,怕是有些不够。”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66楼2018-07-24 22:23
              回复
                棒棒哒


                来自Android客户端67楼2018-07-24 22:26
                回复
                  2026-01-20 06:32:36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段桐舟心知时间紧急,容不得再多迟疑,稍思片刻便快速下了决断,“一旦开始行动,就必须得牢牢围住,不能再失手。既然人手不够,那就再去调人,凡是能动用的全给我调来。”
                  昨夜受了惊吓之后,张庆庾越发显得六神无主,呆呆听到此时,方才犹犹豫豫地插了一句话:“人一多必然口杂,城里消息又传得比外头快,万一……”
                  下头的人奉命行事,不过议论打听几句而已。”段桐舟对他的意见向来不在乎,随口安抚道,“府台大人不必担心,就算日后被人查问,他们能知道什么实在的东西?”
                  钱参领等了一会儿,见府台没再继续反对,便知此时能做主的人,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京城这位师爷,当下暗叹一声,抱拳领命,忙忙碌碌地安排去了。
                  张庆庾为官多年,了解世情,他的担忧其实是有道理的。钱参领亲统的部属还算操训得力,能够做到令行禁止,但其他被临时召集起来的杂兵、衙役、护卫等就实在是良莠不齐,根本无法全面掌控。这些人多是本地籍,彼此间有盘根错节的关系,遇事便会互相传播打听,即便是零碎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也能给拼凑齐了。
                  扶风堂在当地是口碑上好的医家,自从知道三个大夫可能生还后,霍掌柜便立即多方请托打探,几十年的人情网一下撒了开来,效果很是不错。钱参领还在多方调派人手时,扶风堂就已经收到了传讯。
                  最初听说萧元启居然也在此地被卷了进来的时候,萧平旌实在是吃惊不小。他两人同是宗室兄弟,年龄相仿,一起念过两年宫学,算是自幼相识,关系一度很是亲近。只是后来萧平旌拜师琅琊,一年里并没有多少时间住在金陵,这才稍稍疏远了一些。
                  在萧平旌的印象中,这位堂兄一向最听寡母教导,倒不像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莱阳侯租的这五个院子隔得太远,除非咱们确切知道程大夫他们真正落脚的是哪个地方,否则很难赶在官兵的前面。”霍掌柜急得脸都皱成一团,眼巴巴地看向萧平旌,“二公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府衙里尚且人手不够,萧平旌当然更不能分身多处。他抓着头皮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也没能想出什么稳妥的办法,“事到如今,咱们只好从这五个地方里挑一个赶过去,赌赌运气了。”
                  跟这位只能赌运气的长林二公子不同,段桐舟倾尽全力,所求的当然是万无一失。召齐了人手之后,他将所有人马分成五个小队,由自己、钱参领和另外三名心腹各领一队,闪电般地同时行动,准备将五个目标一网打尽。
                  前方的黑漆大门被强行撞开,烟尘散去,萧元启的身影端端正正出现在庭院中。
                  莱阳侯所在之处极有可能就是人证藏身的地方,段桐舟的心头一阵兴奋,觉得自己的时运似乎已经开始好转,唇边不由浮起了笑意。
                  萧元启的心情显然不像他那么好,面对先期冲进来的一众官兵们,这位小侯爷恼怒地厉声呵斥着,试图将他们拦阻在院中。
                  不管在京城朝堂有没有地位,莱阳侯毕竟是皇家子弟,穿着绣有三爪龙纹的袍服,又有数名侍卫环绕拥簇,看上去倒也颇具声势。普通府衙官兵对他的身份难免心存畏惧,纷纷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段桐舟,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段桐舟满面含笑,整衣迈步而入,先拱手施了个礼,“参见莱阳侯。府台大人听闻小侯爷被歹人劫持,特派我等前来相救。看到您仍在此处安然无恙,在下就放心了。”
                  萧元启气得脸色涨红,“胡说!本侯什么时候……”
                  段桐舟本就是随意借口敷衍,并无耐心听他多说,转身一声令下,由他从京城来带来的青衣剑手们当先冲出,领着众官兵蜂拥而过。
                  阿泰立即呼喝指挥几名随从将萧元启牢牢护在中间,拔出了兵刃。但由于根本没人攻击,说不上自卫,想主动出手吧实力又相差太大,一团人最终也只能僵立院中,无奈地看着。
                  最初看到萧元启时,段桐舟以为这次必是十拿九稳。谁料主屋、厢房、前院、后厨一通搜查,整个院落几乎被掘地三尺之后,想找的人却连半条影子也没有出现,实在令他大失所望。
                  不甘心地又等了约一个时辰,其他四支队伍的消息也陆续传来,与此处一样,全都一无所获。
                  此时的萧元启已经没有了一开始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半仰着头面无表情,眉梢眼角隐隐透着得意之色。段桐舟转头看了他一眼,强自忍下胸中的火气。不管怎么说,他皇族的身份摆在那里,虽然不怕得罪,但也不能真抓起来随意拷问,即便双方都知道是在做戏,也得做满全套。
                  “看来歹人已经逃走,小侯爷也没什么事,那在下就回去向府台大人复命了。”段桐舟挤出笑容,抱了抱拳,“日后若有什么不妥,也请小侯爷尽管召唤。”
                  随着他抬手一招,满院的人如潮水般快速退去。阿泰跟到门外张望了许久,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自己的主人。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68楼2018-07-26 22:22
                  回复
                    萧元启的额角其实早就生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自己抬手抹了抹,感叹道:“好险!若不是平旌提前赶来把他们几个接走,这个阵仗谁能逃得出去?”
                    “是啊是啊。”阿泰趁机劝道,“既然二公子接走了人证,小侯爷做到这一步也算仁至义尽,大可就此放手。我听说邻近劝州那边的山水……”
                    萧元启微带怒意地瞪了他一眼,“这是关系到朝廷军资的大案,又不是长林伯父一家的事,我既然遇上了,就应该跟到底,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说着一甩袍袖,向外走去。
                    阿泰在莱阳府多年,自然知道这位小侯爷对于自己的毫无建树颇有心结,不敢再多深劝,苦着脸跟在了后面。
                    院落外的巷道表面上空无一人,但想也知道对方肯定留了眼线。萧元启看上去并不在意是否会被人暗中跟随,负手在街面上悠闲地逛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来到头一天才重新开门的扶风堂前,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在进门以前,还故意朝着一旁暗中监看的人笑了一下,颇有挑衅的意味。
                    扶风堂已在局内,这简直就是明摆着的事,只要四个人证没有藏在里头,就不怕府衙采取任何行动。药坊内早就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几名大夫坐诊,病患和家属进进出出,柜台旁还有好些人等着取药。萧元启刚走进门,云大娘便笑着迎上来,什么也不说,直接便带着他穿过天井来到后院。
                    萧平旌站在石阶下等他,两人高兴地拥抱了一下。
                    “出了这样的事,我知道大伯父肯定会派人过来,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你。我以为你还在琅琊阁呢!”萧元启用力捶了他一拳,又急不可耐地问道,“来接人时我没机会多问,你到底是怎么抢先找到我们的?”
                    “咱们从小就认识,多少也了解你。你怕草虫,不喜幽森,偏偏起居还要四周安静,娇生惯养的稍微有些脏旧就受不了……”萧平旌回过头笑眯眯地瞧了坐在檐下的林奚一眼,“林姑娘找人把这五个院子到底什么样跟我详细说了一遍,然后我就想,虽然是有五个地方,但元启真正会选来住的,应该是哪一个呢?”
                    萧元启呆了半晌,惊讶地瞪着眼睛,“所以你是猜的?”
                    萧平旌耸了耸肩,“总得赌一下嘛,好在也没猜错啊。”
                    这时云大娘从室内端了茶盘出来,萧平旌见元启还有些后怕,便推他到院中石桌旁坐下,亲手斟了杯热茶,“你先压压惊吧。我已经大略问过了他们几个的证词,运气不错,那个船老大还是个关键人物,大同府的人想要脱罪怕是不可能了。”
                    萧元启定了定神,将杯中茶水一口饮尽,“当晚的事再也没有谁能比他们更清楚,不过这都是人证,要是还能再找到一点儿物证……”
                    云大娘一面摆放茶点,一面顺口插言道:“我听说有一艘沉船根本打捞不上来,另两艘勉强拖上了岸,也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恐怕很难再找到什么物证了吧。”
                    萧平旌和萧元启同时转向她,两个人的神情都十分震惊。
                    云大娘茫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会被这样看着,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了……”
                    萧平旌站了起来,声调不由自主地有些拔高,“你是说……拖上岸的沉船居然还在?”
                    莱阳小侯爷进了扶风堂这个消息虽然没什么大用,但外头监看的人还是尽心尽力禀告了上去。钱参领得报后前往书房,本想顺便提一句就是,结果一进门便看见室内砸得一片零乱,张庆庾也面色蜡黄地坐在窗前,顿时不敢开口,安静地站到了旁边。
                    多日惊惶不安,好不容易有了一条可靠的线索,张庆庾对于今天的行动实在是寄予厚望。一无所获的结果通报过来后,他显然比段桐舟更难接受,连砸带骂地发泄了一通。
                    段桐舟待他平静了一些,方上前劝解道:“大人先稳一稳,不过一个人证而已,咬紧了牙也还能再争一争。陛下生性宽容,处事又素来严谨,只要长林王府拿不到物证,未必就是一个死局。”
                    张庆庾已然心灰,最大的希望只剩下京城贵人的庇护,无奈中唯有强自振作,应和道:“但愿能如师爷所言吧。物证方面其实我并不担心,上次州台派人来督办沉船打捞时,我就想过会被查问,已经仔细先清理过一遍了,没有留下任何书文痕迹。”
                    段桐舟全身顿时僵住,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我说绝对没有来往的书文痕迹……” 段桐舟猛地向前冲了一步,“什么沉船打捞?那船好生生沉在水里,你为什么要打捞出来?”
                    他的语气太过咄咄逼人,张庆庾再怎么软性也不禁心生不悦,冷冷道:“又不是我想捞的。这么大的事,虽在我的府界,但州台肯定也要介入的。上峰派人督导打捞,我又怎么可能拦着?”
                    “可捞上来之后这么长时间,全在你的手里管着,”段桐舟又惊又怒地瞪向他,“你难道就没有趁机处置掉吗?”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69楼2018-07-26 22:39
                    回复
                      张庆庾皱起眉头,显然甚是不解,“我是买通了船工有意偏航不假,可沉船本身又没动手脚,一堆烂木头而已,有什么好处置的?”
                      段桐舟心头焦灼,哪里还顾得上表面的礼数,不等他说完便转身冲了出去,眨眼间人影全无,竟连半句解释也没有留下。
                      张庆庾怔怔地站了起来,与钱参领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满是惊骇。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70楼2018-07-26 22:41
                      回复
                        第六章 相持不下
                        绕大同府城而过的涪水与汾江是同一水系,自东门出三十里,便是沉船出事的虎弯峡。
                        得知两艘船骸被打捞上来后仍然放置在水岸边,萧平旌半刻也不敢耽搁,匆匆找霍掌柜要了两个向导,急速赶向城外。萧元启不甘落后,也紧紧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从一早得到消息,再抢先赶去接人,随后还要寻觅妥当之处隐藏,忙到此时已近黄昏。一行人堪堪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一路狂奔疾行,临近虎弯峡时,已是天色透黑。
                        入夜后本当四野暗沉,唯有新月微明,可前方夜幕深处却映出了冲天的火光,耀亮半空。
                        萧平旌纵马奔上高坡,看着水岸边已被烧成两团火球的船骸,又气又急地甩出马鞭,重重抽在旁边的树干上。
                        “看来府衙里也有人反应过来了。”萧元启叹了口气,“真是的,就来晚了这么一步。”
                        难怪大哥有时会说我太自以为是……”萧平旌跳下马,呆呆地看着下方的火光,双肩已经垮了下来,“州府会派人督查打捞我是知道的,可那之后移交属地监看,被张府尹攥在手里这么久,我就想当然地以为肯定早被人借故给毁了。要是早知道大同府台是这么一个猪脑子,这第一天就该直奔虎弯峡!”
                        萧元启叹了口气,劝道:“那个张府尹放着船骸在岸边那么久不管,突然之间又想起来要处置,谁能料到他会这么奇怪啊。”
                        此时已近深夜,回去也进不了城,萧平旌等着火光熄灭后,不甘心地又围着焦黑的残骸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
                        江畔夜间寒凉,裹着披风也无法入睡,一行人睁着眼干坐了半夜,好容易看到天边微露曙光,这才怏怏地返回了扶风堂。
                        林奚这一晚也未能好生安眠,早早便起来梳洗,边整理药草边等待消息。萧平旌进门后她只瞟了一眼,便看出来此行不顺,也就没有多问,命云大娘收拾了点心盘子端来给他和萧元启当早餐。
                        奔忙了这么久,两人早就饿了,埋下头一言不发地吃着。萧元启的饭量稍小些,放下筷子后也没离开,陪坐在一旁劝道:“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沮丧,虽然沉船烧得一点没剩,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人证嘛。”
                        萧平旌正朝嘴里塞一个汤包,听到这句话心头突然一动,又把咬了一半的点心拿了出来,“不……不是一点没剩。你别忘了,水里还有一艘。”
                        林奚将新挑出的药材放进竹盘,轻轻筛了筛,道:“你们出去的时候,我已经找人问过了。那艘沉船之所以没有同时打捞出来,就是因为周围有乱流。现在已经入冬,水温太低,比当初更加艰难,就算是最好的水鬼,只怕也不敢轻易尝试。”
                        填饱了肚子,萧平旌的心情恢复得也很快,三两口将手上的汤包吃完,拍了拍手,跨到林奚对面坐下,笑眯眯道:“林姑娘,我在琅琊阁上有个绰号,你猜猜是什么?”
                        林奚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根本不想接这句话。
                        萧平旌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来回翻了两下,得意地道:“琅琊天池里的寒晶石,不知道被我这只手摸出来多少。论起水性,我在琅琊阁那可是声名赫赫,人称寒潭小神龙……”
                        旁边正喝茶的萧元启一个忍不住,噗得喷出一口水来。本想努力稳着的林奚将脸稍稍侧向一边,最后也没能稳住,抿着唇角笑了一下。
                        萧平旌隔着桌子凑近她,一双黑瞳闪亮如星,欢声道:“笑了,终于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这些故意引逗林奚发笑的话虽然说得轻松,但萧平旌心里明白此事并不容易。吃过早饭,他换了件束袖箭衣出了门,三两下便甩掉根本追不上他的几个眼线,悄悄来到安置四个人证的地方,叫那名劫后余生的船老大把当晚出事的地点详细给他画出来。
                        被追杀了这么久,再笨的人也知道这位长林二公子如今已是他们能活命的最后依凭。劫后余生的船老大对于他的要求是字字听从,极为认真地回想了许久,一笔笔在绢巾上描出河道的图形和沉船的位置。
                        萧元启这张脸现在已经很是显眼,为免再次生变,也为了行动隐秘,萧平旌劝说他留在了城里,只与林奚两个人悄悄出城,雇了条小船下水。
                        冬日风雨极少,峡谷之间的河面十分平静。萧平旌在后面摇着桨,林奚手拿绢巾依靠图形确认着位置,细细对比了半日,方道:“停下吧,应该就是这里了。”
                        萧平旌放下桨,伸头瞄了一眼绢巾,也同意地点点头,站起身,弯腰先脱下靴子。
                        林奚心头到底有些不安,叮嘱道:“老船工都说这里水流很古怪,你要小心。”
                        萧平旌回了她甚是自信的一笑,将脱下的外袍丢进船舱,拉伸四肢活动了一会儿,入水前又将脖子上的皮质项圈取下,小心地交到林奚手里,“这个不宜沾水,你帮我拿着。”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71楼2018-07-27 18:59
                        回复
                          贴身佩戴的小银锁刚刚离开人体,暖暖的余温犹存。由于是战时匆忙间打制的,锁面上的花纹并不繁丽,但却擦拭得异常光亮,不见半点暗沉。
                          别的暂且不说,那么多年前急急订下的一桩婚约能被守得如此郑重,长林府的诚意当是毋庸置疑。林奚的指尖轻轻拂过银锁边缘的莲瓣,又望向萧平旌入水处的涟漪,突然间有些心乱如麻,不由自主地发起呆来。
                          这一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船在微波中轻轻一荡,她猛地惊醒,这才发觉湖面已静,萧平旌入水的时间显然已经很长,不禁站了起来,展目向四周更远的水域望去。
                          鱼鳞般的点点光斑铺满湖面,映着近午的阳光,闪得人心头微颤。林奚茫然张望着,双手渐渐按上前胸,正在不知所措之际,身后突然水花溅起,萧平旌破水而出,攀在船舷上向她弹了一指水珠。
                          林奚在未及掩饰之前,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萧平旌笑弯了眉眼,道:“这位置真的没画错,我已经看到船骸了。不过现在也不知道要找些什么,可能得多潜下去几次。你记住啊,我能在水里停留的时间,比刚才大约要多一倍。”
                          林奚心跳未平,故意板起了脸,“既然你能停那么久,现在浮上来干什么?”
                          “你多胆小啊,”萧平旌抹了抹头上的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我要是不上来跟你说一声,把你给吓着了怎么办?”
                          这句话说得温软体贴,却又带着一丝调笑的味道。有些羞恼的医女还没想好该如何反应,他已经返身又扎进了水面,下潜时足尖用力拍打出的波纹圈圈荡开,将这叶小舟推得轻轻晃动起来。
                          这第二次潜下,时间果然又长了些,许久后才能看到那黑发的头颅再次出现,浮在水面上稍歇片刻又扎下去,连续数回,最后一次他攀在船舷上,大口喘着气,脸色已有些微微发青。
                          林奚皱起眉头,道:“何必着急呢?你若潜得过深,时间太长,必对心肺有损。今日若是不成,就明天再来吧。”
                          萧平旌趴在船边稍稍喘平,突然向她一笑,另一只沉在水下的手哗地抬起,将一块长方形木板丢进船舱内。
                          林奚讶然地看了过去,“这是什么?”
                          萧平旌翻身跳上小船,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物证。”
                          林奚眉尖一跳,忙俯身拿起木板细细察看。这块板材木料极厚,大约两尺长,一尺宽,久沉水底这么久也未见明显腐坏,只是边缘有些奇怪的整齐断口,似乎涂着什么无色的胶状物,捻摸后指尖十分粘连。
                          “这种东西我知道,是乌垩粉和蚕胶掺和制成的,十分牢固,起码要下水浸泡好几天才可能被溶断,长途出海时会用来处置紧急的船体伤损,极难被提前察觉,可一旦遇到撞击损伤,却又非常脆弱。”萧平旌拿布巾匆匆擦了水,将湿漉漉的额发捋到脑后,“我在水下看得清楚,船体上有好几个断口处,全都有同样的凝胶。”
                          截断补给,堵塞航道,断的就是前线将士的命脉。甘州之后起码有五州之地是一马平川,如果守城的不是长林世子,如果他当时没有撑住……林奚只大略想象了一下,心头便不禁有些发冷。 萧平旌的面颊也已经紧绷了起来,看着这块船板的视线寒厉如刀,“不管这些人想干什么,我绝对不会忘记……北境前线的累累尸骨,我兄长在甘州城的当胸一箭,全都是由此而起。”
                          长林二公子在虎弯峡的这份巨大收获,此刻的张庆庾当然一无所知。不过他到底在大同府为官已久,岸边两艘船骸被段桐舟烧掉一干二净这件事,他还是当晚就得到了消息。
                          张庆庾自己很清楚,除了安排收买船工外,他没有干过其他多余的事,那些船骸上还能有什么让秦师爷感到不安的东西,他根本连想都不敢细想。
                          “恩师派你来跟我商定的,原本只是让这批货船意外搁浅,延迟耽搁几日而已。只不过当晚遇到暴雨,不小心才会失了分寸,闹成如今这个样子……”越说越气的张庆庾逼上前一步,紧盯住段桐舟的眼睛,“难道我想错了?难道从一开始恩师大人所打算的,就是要做得这么绝吗?”
                          段桐舟对于他的激动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淡淡答了一句:“府台大人,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此刻你再说什么原本怎么样、打算怎么样,还有什么意思呢?”
                          张庆庾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跌坐在椅中,只觉得全身虚软,站也站不起来。
                          事到如今,这位全身虚软站也站不起来府台大人已不值得段桐舟再多费神,他抛下这样一句话后便离开了书房,径直穿过府衙前院,来到仅有一条巷道之隔的参领府。
                          刚刚当值回来的钱参领一眼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发僵,后退了一步,视线稍显闪躲。
                          “昨天夜里我跟你说的话,你说要再想想,不知现在想好了没有?”段桐舟并不打算过多迂回,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跟府台大人并不一样,孤身在此,又没有妻儿老小,只要有足够的银子,何须陪着他一起等死?”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72楼2018-07-28 20:25
                          回复
                            钱参领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本能地向院外望了望,声调甚是虚弱,“师爷……我跟着府台大人可是有七八年了……”
                            “正因为你跟了他够久,所以你知道的东西,才会比别人更多。”段桐舟的语气虽淡,威压之意却不浅,“你告诉我,张大人说他已经毁去了所有与京城往来的书文,是真的吗?”
                            钱参领低头不答,但沉默本身也算是个答案,段桐舟心里明白,冷冷笑了起来,“看来还是留了一些。这些书文都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钱参领摇了摇头,一看段桐舟的表情,忙又补充一句,“我没查探过,是真的不知道。”
                            “时间不多了。对方等得起,我们可等不起,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查探。”段桐舟瞥了一眼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又多逼近了两步,“我急着从京城赶过来,身边只带了几十个人,好些地方必须仰仗钱参领,所以给你的条件才会那么优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望你好生把握。”
                            段桐舟既然能够名登琅琊,心志和毅力自然远非常人可比。在向钱参领不断施压的同时,他也没有轻易放弃其他的努力,依然锲而不舍地追查着人证的下落。
                            当初包抄莱阳侯五个院落的消息究竟是怎么走漏出去的,就是他目前正在追查的重点。
                            由于牵涉的人多,关系又太过交错杂乱,这件事乍看起来根本无法梳理清楚。不过在段桐舟的眼里,只要赏金够重手段够狠,这世上就没有理不开的线团。他软硬兼施,一面严罚立威,一面悬出重赏,所有曾打听过那日搜捕行动的人,这几日陆陆续续都给揪了出来,由他手下精于刑讯之人加紧拷问,以求能挖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工夫不负有心人,在钱参领同意为他效力的第二天,段桐舟也同时得到了等待已久的回报。
                            上次来大同府时,段桐舟未雨绸缪,预先已经买下了一个靠近府衙的三进院落,所以这次没有住在张庆庾安排的地方。这个院落独门独户,进出来往十分自由,主屋后还有一个大小合适的院中院,被他暗中抓来的人全数在此审问。
                            那个令他十分惊喜的突破口,就来自于这个临时改设的刑房。
                            衙役小垌在一处草料场当差,是大同本地人,因为扶风堂曾免费救治过他父亲的病,一直心怀感激,时常去送些果蔬之物表达谢意,久而久之便认识了不少堂内的人。针对莱阳侯行动那一天,他也被钱参领征调了过去,借机帮着打听传递了不少消息。段桐舟派手下层层追查,前一天刚刚查到他,当晚便抓进了刑房内拷问。
                            扶风堂现在已是明着卷入,单单招认出是医坊指使的并没什么用。小垌毕竟只是个普通人,熬刑不过,拼命想着还有什么能保住自己性命的,想了一天,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件事。
                            “一个废酒坊?城里有间废酒坊并不稀奇,你凭什么觉得我要找的人就藏在那里?” 面对段桐舟阴冷的眼神,小垌颤抖成一团,小声道:“前两天……小的在那附近,遇见过扶风堂的云大娘……从那个方向过来。小的去打招呼,她说……是出来给姑娘买东西的。可小的知道,那一片儿,没什么集市,也没有店铺……”
                            这条线索直指人证可能的藏身之所,委实太过重要,就连段桐舟也忍不住有些头脑发烫,急忙掐着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几次直接或间接的交锋之后,大同府里对峙的双方已经算是撕破了脸。从府衙这边来说,虽然明知莱阳侯和北境来人都住在扶风堂内,但碍于其背景和身份,并不能简单粗暴地加以攻击和剿灭。可是相对应的,北境的暗使为了行动隐秘,进城时显然也没有带着大队人马同行,他想要把人证物证安全护送出去,怎么算都不可能找到足够的人手。
                            这是一个相持不下的僵局,却又不可能永久这么相持下去。段桐舟的心里非常清楚,帝都的来使肯定已在路上,北境的援兵说不定也已派出,时间越向后拖延,对手的胜算便越大,自己眼下唯一的机会,就是希望从小垌嘴里掏出来的这条线索,真的能让他抢先找到消失已久的那几个人证。
                            不可否认,段桐舟对情势的判断一点都没错,萧平旌这些时日之所以十分安静,的确是因为他已经占了上风,不打算再冒任何风险轻举妄动。
                            “平旌你说,陛下从京城派来的钦使,现在有可能走到哪里了?”萧元启到底是娇养长大,远远没有堂弟那么镇定,同样一个问题,这两日他已经反复问了好几遍。
                            “你放心,咱们这是以静制动,早一天晚一天区别不大。”萧平旌安慰了他一句,托着下巴仰首看天,“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萧元启立即紧张了起来,“你还担心什么?”
                            “放着段桐舟这样一个琅琊高手在大同府,我实在有些担心另一个人证。”
                            “啊?”萧元启吃惊地从茶案边一下子站了起来,“还有另、另一个人证?谁啊?”


                            IP属地:黑龙江来自Android客户端73楼2018-07-30 21:44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