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迷修发现自己很难理解他的话。因为他所有的思考和接下来的行动,都是以两个人共存为前提的。海盗轻易地否认了这个前提。但这不是神所给出的前提、难道不是神要求他们一定要彼此依靠的吗?他艰难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反驳海盗,但是海盗笑得越发自得,从他的话和他的神情里找不到一丝破绽。他从来伶牙俐齿,是个雄辩家,擅于诡辩,安迷修清楚自己不可能说过他。但他的自尊以及他的道德,使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把雷狮丢在这里,或是为了一人独享胜利的果实对他痛下杀手,雷狮应该也清楚这一点;于是他又小心翼翼怀了希望,向他提出这个可能。海盗注视着他,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因为那些锋利伤人的情绪都被冰冻了,所以显得温柔无比。他退后一步,摊开手,居然喷出一声笑,他又哼笑几声,笑声回荡在空旷的虚无里,最后耸了耸肩,盯着自己说道:“安迷修,不要装傻了。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装什么傻呢?你不是非常渴望胜利的一个人吗?或者这样说吧,愿望对你来说是不得不完成的一项职责,你是必须要从这里出去的,不管你是否愿意,你都必须取得胜利。否则,你之前的那些努力就白费了——在这里挣扎,本身就有违你行动的信条,你之前所做的一切。”
“所谓窄门,永远都只能让一个人通过。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安迷修,你是必须一个人通过这扇窄门的。你看上去好像很动摇……怎么,没了我,你就出不去了是吗?先不论你的愿望,我对你来说,有这么大的价值吗?你又要为了我在这里浪费时间吗?我们只不过是暂时因为神使的命令,一起行动罢了,你可不要因此会错了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决不是为了帮你。就像现在我决定让你出去一样,这是我的仁慈,我的意愿,我的施舍。这一点我必须要向你说清楚。”
“你看你又感到痛苦了……你不该痛苦的。你本来就一定要从这里出去,因为你有一个清晰又强烈的目的,你来这颗星球就是为了实现这桩夙愿。和你相反,我就不是这样,我只想随遇而安,只是来这场比赛里谋求一点自由罢了。缺少枷锁和约束的自由绝非真正的自由,我愿意在比赛里做我想做的事,这比赛真是一个绝妙的环境……不说多了,安迷修,杀了我,然后从这里出去,不要浪费时间,你能用元力武器吗?还是算了,被冷流剑冻死、被热流剑烧死的感觉都不会太好,死相一定很难看……那么,就这样吧,你可以勒死我,或者,”他一指岛屿边缘,继续说道:“把我推下去。”
话至此处,他已经是自顾自在说,说的都是安迷修听不懂的东西。安迷修愣愣站着,使不上一点劲,心里是憎意在幽幽灼烧,压迫鞭挞他的心脏,他所有活动的情绪,所有可称之为清醒的意识;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自私,这么冷酷呢?他像一个暴君一样阐述自己的决定,要求自己按他的话去做。他感到诧异无比,无法接受,恨到发抖,想要反驳;之前一路他处处必争,拦在自己面前,迅猛无阻,这会儿却告诉自己,他是不会出去的,要出去的是自己。不错,和他说的一样,自己是一个强烈的愿望,为此他需要披荆斩棘,流下许多鲜血,飞蛾扑火一般,纵然伤痕累累也一定要站在神的侧席……他是多么的嫉妒呀,居然有人不屑这个机会,说自己根本无意向神明许愿,言下之意不过是:他想要的一切他已经拥有了,他没有遗憾,也没有力不能及想要挽回改变的事物,所以不需要神力来扭曲时间与命运,创造一些死去或是不存在的东西。胜负未分,他站在那里的模样却俨然已是胜利之姿,五角星的护额如同一顶桂冠,加冕他的自由无畏,向死不惧。他说得轻巧,好像自己对他下杀手是件多么容易的事……他为什么能够这样不在乎、这样自私呢?他为什么从来都不考虑、而要无视并践踏他人的意愿?就因为那些自己不经意窥见的秘密、那些幽灵一样的过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