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世界吧 关注:128,686贴子:1,566,130

回复:【转载】镜の森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该楼层疑似违规已被系统折叠 查看此楼


IP属地:重庆16楼2018-02-16 11:34
回复

    雷狮挡在安迷修面前,即便他手伸向剑柄,他也没有一点让步的意思。
    “行了。那只匣子我看得见。可是没有什么独角兽。别开玩笑了。”海盗眼里的戏谑逐渐消失,他的口气不耐起来。他整个人和他手上的那把锤子组成一道巧妙的屏障,正好占据小径挡在自己面前。安迷修知道,如果不能使他信服,雷狮绝不可能让步。
    “就因为一只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怪物,”雷狮偏头瞥了一眼那只匣子,“我们就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谁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而且我们还不能确定,究竟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
    他用食指叩了叩自己的太阳穴,继续说道:“还是你这里有什么毛病。不是吗,安迷修?”
    骑士听他一字一顿叫出自己的名字,心中陡然不快。他听见背后的叹息,意识到要紧的是打开匣子取出独角兽所希望的东西——他必须承认,海盗的怀疑有他的道理。可是他们无法验证这件事。无论他说什么,雷狮都不愿意让开,也不愿意试着去用手触碰独角兽,很可能坏蛋不但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是代表纯洁与善良的生物那么痛苦地等在那里,将全部的可能都交付到自己手上,它甚至给自己一个朴素的褒奖。他绝不会轻视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是个恶党——但是独角兽给自己的评价让他再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确是泾渭分明的,无论在这条还未走完的路上他们是多么、又会有多少次彼此依靠,也不过像两条线有了几个交点,他们的轨迹依然相反。雷狮能拔出他拔不动的剑,但他能看到雷狮所看不到的生物,在这种节点上较劲显然荒唐无比,但在安迷修的意识里这比较其实一直存在,只不过过去他不会主动思考它罢了——他一定要够到那只匣子,将它打开,放出独角兽所需要的用于治愈它的一切。为什么善良的生物就非得横遭此罪、不能得到拯救呢?在这颗星球上他总是遇到这种不公正的事,所以他总是凭他的双剑力行公允——这一次依然会是如此。
    安迷修拔剑,剑刃抵在锤柄上。雷狮握紧锤子,眯起眼睛——热流剑的温度传导到他的手心里。
    “恶党,让开。”骑士的目光倨傲而冰冷。
    ——霎时恶党的全身都蔓延白丝一边的电流。一粒火星蹿到安迷修手腕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可是他没有松手,他不会在这里退让——就在他催动体内元力时,苍白的电流忽然散得干净,那对趋于血红的眼睛重归深紫。安迷修看着他挑起嘴角,这次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他转了转眼珠,像是想到一个新的诡计,收回锤子,站到一边给自己让出路来,微微鞠躬伸手示意一个“请”。
    “你说得很有道理,”雷狮笑道。“那么,我在这里等你。”


    IP属地:重庆17楼2018-02-16 11:35
    回复
      2026-05-30 20:57:21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匣子是用乌木做的,光可鉴人,安迷修由那镜子一般的匣盖回想魔镜穿针引线出自己内心的欲望——他看到自己的脸孔映于其上,五官随木头的纹路变得有些扭曲。他偏过头,余光瞥见雷狮的身影。雷狮只是站在原地等他。他不去想他诡谲的笑。他吞咽一口,一颗心吊到嗓子眼,伸出手去,指尖还未碰到,便听到里面响起一阵说话声。
      “亲爱的骑士先生,”匣子里装的东西恳切地呼唤他,“请放我们出去吧。我们在这里等得焦急,只待去救那受伤的兽,你没见它受伤奄奄一息,躺在那里不知何时就要死去吗?你在犹豫什么呢?”
      那些涌动在他心底最深的不安,被匣中之物一语道破。是的,他的确在犹豫。不仅因为只有他一人能得见的独角兽,也因为突兀退让等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两种决然不同的期待让他感到沉重无比,一种有形,另一种目的尚不分明。他没有任何能依靠倚重的人或物,只能自行判断——到底应不应该把匣子里的东西放出来呢?
      骑士喃喃发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你们真的能治好它吗?你们真的只为治好它吗?”
      他听出声音不止一个,里面盛放的许许多多嘤咛起来,忧心忡忡地回答他:“我们发誓我们都是顶好顶好的……诚信,诚信呢!啊它在这里……还有希望,希望也在;那边那个是慷慨,被挤在角落里;正义已经忍不住要想出来了呢!别吓到骑士先生呀……!勇敢,快别敲匣子了;节制正在安慰大伙儿,宽容同它一起……我们还有许许多多同伴,我们向你保证,在我们之中,只有可被称为美德的一切,而那不好的一切完全与我们无缘。”
      “所以,请把我们放出去吧。那纯洁无暇的独角的马儿,它需要我们。”
      安迷修松开黄铜的搭扣。他将匣盖轻轻揭起来,一个明亮、美丽、微笑着的小妖精从里边探出脑袋,他能瞧见它蓝蝴蝶样的翅膀——在他报以一笑之前、这小东西被飞快拉回到黑暗里,然后他所没有料想到的那些从匣子里涌出来,令他联想到蝗虫过境——它们全身都是毛茸茸的,翅膀如同蝙蝠,尾巴尖儿是倒刺,浓烟一样聚在一起,发出令人难受的嗡嗡声;有一只蛰了安迷修一下,很快他的那只手便失去知觉,冷流剑脱离他的手指落到地上,暗成藏青。
      它们大笑着也是叫嚣着飞到独角兽那边去;安迷修看着它们围住白色的马儿,很快它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色的嗡嗡作响的烟雾里。它们从它身上起飞时,他看见的不是白银的象征纯洁的马,而只是一具残骸,挂着碎肉,它忧郁的眼睛消失,只剩凹陷的眼窝,银色的血从它无声哭泣的骨骼上滴落,地上最后一朵白花就此殒灭,黑色的不祥从骨头下漫出,吞噬整片草地。所有的草都死去。一只瓢虫正在草尖上振翅,也被侵蚀,碎成黑色的粉。
      “我是‘疾病’!”“我是‘忧虑’!”“我是‘邪恶’!”“我是‘贪婪’!”“我是‘嫉妒’!”“我是‘复仇’!”
      邪恶的生灵从他头顶飞过去,快乐地告诉他有关他们的一切。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它们的笑声逐渐向四面八方散去,在森林里久久回荡。安迷修抱着另一只手,这会儿实在撑不下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他盯着腿下完全枯死的草的尸-体,一股腥甜涌上喉间,胃里也在翻腾。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在脑内的世界里一遍一遍凌迟自己。他瞥见那双黑色的鞋。不知何时雷狮走到他身边,用脚跟碾着草。他听见他语调轻松地和自己说道:“啊,这下我相信了,这些植物死绝了——一定和你说的独角兽有关吧!”
      海盗蹲下来,一张脸离他离得很近。他垂下眼,拾起落在一旁的那只乌木匣子,晃了晃,里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感到有趣,睁大眼睛,眼里是曼陀罗恶毒丛生:“安迷修,你一定想不到,打开它会是这种结果——可是没什么好奇怪的,世上的恶意往往以美丽脆弱的皮囊来粉饰自身,为的是欺骗你这种老好人罢了。我知道不管我怎么阻止你,你都一定要打开它,因为你实在太傲慢了,当你知道只有你能看到独角兽时,你的傲慢就开始了;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也不关心你看到的是什么,在你告诉我的那个瞬间,你眼里的傲慢完全把你出卖了——”
      他笑着继续。“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要杀了我一样。难道你觉得自己不傲慢吗?啊,傲慢并不单单是蔑视及不上自己的人,它的内涵可丰富得很呢。安迷修,你的傲慢在于,在可以升华时要故作谦卑,在跛子面前想要瘸着走,在难与易之间非要选择难,不管是你的过错还是别人的过错你都一味担在肩上,你容忍自己的软弱,并把忍耐视为坚强,你高唱赞歌,还要自诩美德——而最不可容忍的一点其实是,你鄙视所有的那些丑恶的东西,包括我在内——”【1】
      雷狮指指自己,声音轻下来。
      “你却不知道那些也是你的面具之一。”【2】
      -----
      【1】、【2】来自沙与沫,依据我对安哥的理解改变了原文的部分内容


      IP属地:重庆18楼2018-02-16 11:37
      回复

        他打开手里的匣子。那只美好的妖精从里面飞出来,飞得很慢。它扑扇着蓝色的翅膀,绕着两个人飞过几圈,然后停在安迷修的左手上。它伸出手,轻而体贴地环抱他的手腕。安迷修迷茫地看着它。一瞬间他分不清是否它也空有美丽的皮囊,光芒只是为了欲盖弥彰,而他要不要把它一剑刺死——美好的生物低声哼唱一首歌,唱黑夜里努力发亮的星星,唱一颗种子努力发芽钻出土壤,唱一只雏鸟终于破壳啾啾鸣啭。它的光不刺眼,却柔和至深。他的眼眶湿润起来。热的水从里面涌出,模糊他的眼,打湿他的脸庞。不知是它的歌声还是它的拥抱,他的手恢复知觉,不再往死亡枯去,鲜活的生命亲吻里边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他动了动指头。他可以握拳了。
        那只小妖精和煦地笑道:“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治好你呀。”
        “……你又是什么呢?”
        “希望,我叫希望。他们都是这么称呼我的。尽管你不当心将灾厄和苦痛放出,但现在我也出来了,我想,我可以带给人们安慰。”
        /The sixth labour
        安迷修毫发无损,却是一瘸一拐在走路。他觉得自己一颗心都支离破碎,碎去的那些仍在绞痛,不断拷问他自己。他的眼睛肿着。他实在很想停下来,沉沉睡去,最好睡得久一些,他便可以不用太快醒来。但是雷狮起步后,他还是选择跟着他,强忍了腿上灌的铅,和脑海里那些铁,继续走下去。他看到雷狮肩膀耸动,听到低沉的笑,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也无意再和他计较什么。对接下来将会遇到的试炼,他也一点都不关心了。
        “停下,参赛者,停下。虽然我没想到真有人能来到我面前……请允许我对你们致以最高的敬意。但是这还不够。如果你们再敢动一步,我就咬断你们的脖子。”
        安迷修抬起头。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只狮子,不过它比他见过的狮子要大上好几倍。它优雅地踱着步,每一步都阻死他们前进。安迷修注意到它长着一张女人的脸。它睁着杏子一般的眼,露出神秘的微笑,尾巴竖起来,在身后打着旋。
        “这位,女士,”海盗笑着问道,“请问你需要我们怎么做,你才能放我们过去呢?”
        人面狮点点头,神情是准备多时的自信与期盼。它清了清嗓子道:“很简单,我是热爱谜语的;只要你们猜中我的谜语,我就会放你们过去。不过,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们猜错——”
        它将脑袋偏向一边,伸出爪子:“下场就会和他们一样。”安迷修望向它示意的地方,看到一堆尸体,有些已经化作白骨,有些仍在腐烂。乌鸦和蝴蝶都啄食其上,一条蛇从一只骷髅的眼窝里钻出来,嘶嘶地吐着信子。
        “那么你说吧。我们赶时间呢。”难得的,海盗心情很不错。
        人面狮蹲在地上,仰起头来,唱歌一边念出它的那个谜题:
        “先想一个虚伪又吝啬的国王,
        连5分镍币都不愿放过;
        再想想什么时候伸手不见五指,
        头顶却有东西闪闪发亮;
        然后它将国王的身体一口吞下,
        只剩他孤零零的脑袋。
        最后告诉我,
        究竟是什么:
        一半的时间两条腿,
        另一半的时间四条腿,
        一半的时间一条命,
        另一半的时间两条命?”【3】
        安迷修思索起来,尽管他的思绪因为独角兽的死变得那么沉重,想起事来又是如此困难。他在脑中堆砌许多胡乱的可能,没有依据地猜来猜去,但谜语不是这个解法——人面狮给出一条一条提示,必有逻辑可寻,可他无论如何无法厘清里面的线索,抽丝剥茧成为一个确凿的答案。雷狮在他身边,蹙着眉,不时嘟囔几句。他的手摩挲自己的嘴唇,俨然也是在凝神思考。
        “国王……King……黑暗里头顶却有东西闪闪发光……那么就是夜晚和星星……night……两条腿和四条腿,一条命两条命——啊!”
        人面狮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你这就猜出来了?”
        雷狮笑笑,抱着手臂摇摇头。“不,没有,我只是想得出神——猜你的谜语,没有时间限制对吧?”
        狮子好心回答道:“没有。但是记住,你们不给我我想要的那个答案,我就不可能放你们过去。在你们给出答案前之前,我可以一直等你们。”
        雷狮不再做声。两个人继续思考,四面一片沉寂;人面狮蹲在那里,慢慢阖上眼睛,轻轻地哼一首小曲,尾巴钟摆一样扫来扫去。安迷修看着雷狮也闭上眼,不知是完全放弃,还是陷入到更深的冥想中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色的鞋尖。国王。镍币。他猜出一个“夜晚”,night,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夜晚”要吞下国王的身体,只给他留一颗头……人面狮说的那种生物又会是什么?安迷修只感到眼前一切都在打转,人面狮和它挡着的不知通向何处的白色小路,闭眼凝思的海盗,连同空气里的寂静都一道化作一片漩涡,把他拉扯进去,所有的东西混乱纠缠在一切,再无分离的可能……
        噗嗤一声。骑士的直觉告诉他那是刀入血肉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一柄剑贯穿人面狮的脑壳。它目呲欲裂,两只眼珠毫无规律地转着,大张了口露出它锋利的獠牙,可是它叫不出声,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嘶嘶声,深红的血从它的眼眶和嘴里冒出来,它姣好的面孔瞬间被血所浸染。雷狮飞快地抽出剑来,带出的血和白花花的脑浆溅出很远,落到地上仍散着热气。狮子全身被抽空一般,晃了几下瘫倒在地上。刚刚它踱步和念谜语的样子是那么优雅,同时具有兽的凶猛与女子娇柔狡黠,而现在死去的它看上去和它所代表的聪颖一点不再有任何关系。
        雷狮挥几下剑,活动肩膀。安迷修发现双剑少了一把。握在雷狮手上的,是他的冷流剑。没有倾注主人的元力,在别的参赛者手里,就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器。安迷修浑身发抖。他也辨不清是因为不可理喻,还是愤怒还是恐惧;雷狮杀死的不只是一头狮子,还有他所认为的必得遵守的,规则与秩序。他的手也在抖。热流剑感应到他的情绪,剑刃腾地蹿出白色的火焰,愈烧愈烈。他扣住自己的手腕,不准自己未曾一问就失控,冲上前去。
        “别这样,安迷修。我只是借一下你的剑。”
        雷狮语气轻松胜过任何一刻。
        “我不太喜欢这个谜底。所以,我决定把它杀了,仅此而已。现在,让我们继续前进吧。”
        TBC.
        SNIPPER:
        【3】谜语是跟着火焰杯里斯芬克斯给哈利波特的谜语编的!
        国王是King,镍(币)是ni(化学元素),虚伪的国王就是Knig,然后伸手不见五指、头顶有东西在闪闪发亮就是夜晚(和星星),night,夜晚吞掉国王的身子只剩一个脑袋,就变成Knight。而骑士不骑马时是两条腿,骑马时是四条腿,相当于多一个提示。
        所以谜语是knight。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完全是照着编的,然而也让我头大很久……!就不要考虑英语的问题了……!
        然后第一个捏他就是很普通的潘多拉的匣子……!


        IP属地:重庆19楼2018-02-16 11:38
        回复
          【凹凸世界/安雷】镜の森 04
          BGM:http://music.163.com/#/song?id=27741514


          IP属地:重庆20楼2018-02-16 11:40
          回复
            该楼层疑似违规已被系统折叠 查看此楼


            IP属地:重庆21楼2018-02-16 11:42
            回复
              / The seventh labour
              神使“裁决”给出的试炼,漫长如一个永无止境的噩梦。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岔口,都可能潜伏一只魔物;它们自阴暗里钻出来扑向他们,将自身的丑陋暴露在外,而骑士与海盗只是漫不经心地斩杀它们。安迷修刺死一只秃鹫,看着它摇摇落地,心里始终充满人面狮的影子:秩序血肉模糊地死在自己面前……但是雷狮完全没有遵守秩序,他怎么会以为、海盗会乖乖服从于秩序呢?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把那看作是秩序……
              他的左手被烫一下,右手凉一些。热流灼烫以示不满,冷流像夏夜的泉水,试图安慰他。安迷修小心不踩到地上的尸块。连他的剑都要担心他啊。
              在这颗星球上的日子真是很困难的。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也没有一套能制约所有人去遵守秩序的法则,除去鼓励杀人行为的积分系统;安迷修已经将标准放得太低,他几乎是游走在善恶的彼岸,必须很小心才能不被恶的那一边所吞噬。他追求的那样东西荣光灿烂,却太过缥缈,摸不到形体:正义是行为也非行为,是言语也非言语,是理念也非理念,是体系也非体系,是结果也非结果。仅凭他一个人徒劳地伸手去够,似乎永不可能触及正义本身。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件普通唾手可得的东西,没想到原来是这样奢侈;雷狮称之为“一个愚蠢的念头”,“你所谓的正义,不过是把自己的正义强加到他人身上,是又一暴政罢了——反正都是暴政,不过比起正义,我更偏爱自由的暴政”。什么自由,无非放任自流,安迷修不可能赞同,却又不能全然反对。如果他能对各种热烈而愚蠢的感情采取漠不关心和冷漠的态度,不再笑,不再哭,将感情降低到清白无邪的适当程度,顺从和沉溺于自己的欲望,大胆地放开精神和肉体自由意志的缰绳,是不是就能轻松很多?【1】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雷狮同样不能。海盗有他自己的答案,但他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IP属地:重庆22楼2018-02-16 11:43
              收起回复

                不知不觉,安迷修走在了雷狮前面。脚下的白色小径通往一座古怪的庭院。里面是一棵通体洁白的树,质地很像某种玉;这棵树很大,向不同方向伸展的树杈上悬了许多玻璃瓶子,里面有东西在柔柔发亮,风灯一般。安迷修没有询问雷狮的意见,径自推开黑铁的栅门。雷狮并不帮他,所以他很用力才将门推开一条缝——霎时他的脚踝被冰凉的水淹过;安迷修打了个冷噤,他推开门,发现里边原来是一块湿地,那棵树就生长在浅水里,怪不得他脚边全是水。他的鞋和裤脚已经被大打湿,于是他索性大方迈步,再次踩入水中,却听到一阵低沉而奇异的呢喃,一群银色的鱼掠过他的脑海;他回过头,海盗注意到他的视线,逐渐皱起眉,语气不耐:“有什么问题吗?”——看样子雷狮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他继续走,听到声音,它就在他脑袋里,却那么遥远,好像有人在远处唱一首歌,时断时续;一些画面在他眼里闪过,他看到一个胚胎,又看到一颗红血球诞生自骨髓直到死亡,看到无数身影,背上负着沉重的枷锁,挣扎着蹒跚前进。他看到人类的一些细节、更宏伟的图景,而在他试图捕捉这些画面并回想和咀嚼它们的含义,它们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依旧站在一片湿地里,水漫脚踝,脚下有矿物在闪烁;湿地的庭院,中央是那棵洁白的分很多枝丫的树,那许多瓶子里的东西以规律的节奏亮着,又暗下去,再亮起来;他听到一种有力的鼓动,隔着水液所以听来浑厚——他终于看清瓶中物,原来是一颗一颗心脏,心房心室瓣膜都是完整的,有的跳动微弱,有的跳动稳健,大部分是健康的鲜红,有一些呈现黑紫的死态。安迷修忽然意识到,脚下的水并不是静止的,它们流得很慢,以至于他以为这是一湾死水——那棵树慢却不断地汲取水流,浇灌瓶子里的心脏。明明离开人的胸膛,却仍然具有生命;安迷修想不到符合常理的解释,也就生出警觉——这只能是神使设下的又一关卡。
                雷狮走近庭院的腹地。安迷修看着他弯下腰,掬一捧水;海盗蹙着眉,眼里扩散水纹,水钻过他手指的缝隙,全数落尽,溅起一圈晶莹的花。良久,他恍然大悟一样抬起头、眼露凶光似乎是在警告自己不要靠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湿软的泥土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安迷修的脚踝,狠狠将他拖到沼泽里去;他被灌了一大口水,同时更多的水源源不断涌到他的鼻腔、眼睛还有耳朵里,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一串泡泡从他的嘴里冒出来。他的左右手都是空的。热流冷流都不在身边。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一座冰窖,冻得无法自主思考,水流却是活的,鳗鱼一般,钻到他脑袋里逼他去看一些无比陌生的东西、接受不属于他的情感。它们粗暴地进入他的意识世界,蛮横地打开他的内心;模模糊糊,安迷修看到一段绵长的红线,牵引着他让他沉入水中更深处。一枚受精卵逐渐成长为朱红的半透明的胚胎,安静地蜷缩着,在羊水里做一个胎儿的梦——那段红线忽然被剪断,原来这是一根脐带;略带病容的女子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从白衣的人手里接过啼哭的婴孩,亲手擦干净他身上的也是自己的血,然后自己的脸同他的贴在一起,紫罗兰的眼睛里蕴含满足与幸福。要给你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安迷修没有听清,但那是一个短促有力的名字,蕴藏雷霆和大海,以及万兽之首的骄傲。她闭上眼睛,身陷被褥,婴孩卧在她怀里,止住哭泣,好奇地转着眼睛打量这个对他来说是全然崭新的世界。
                ——这是这个故事最明亮,也是唯一明亮的一部分。


                IP属地:重庆23楼2018-02-16 11:44
                回复
                  2026-05-30 20:51:21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安迷修撑在地上,喘着气,看着水珠从发尖儿不断滴落。他被魔力的沼泽吐出来,回到庭院的表面。那些鲜活的过往,甚至比过往更超过的东西失去颜色,顺着水流从他的感官里不断抽离。他艰难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海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一些黑暗的片段重新闪现,都是令安迷修最惊讶最难以接受的部分,悲哀荒诞的过往无可挽回。他的胃里肆虐一只恶魔。他实在难以忍耐,那些他接受不了的东西终于冲到他的嘴边,他不再抑制得住,大口大口呕吐出来。青年站在他几步远的位置,神情冰冷胜过之前任何一刻,气息拒人千里之外。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抱臂站在那里,等自己吐完。他勾起唇角,作出一个凉薄的笑,安迷修也无法分辨他是在嘲笑还是自嘲——
                  “这些见鬼的水可以让一个人看到别人的内心。现在,你对我算是知根知底了。你还想着要制裁我吗?你还想着要我去做你所谓的好人吗?你还希望我去尊崇你干净明亮的世界里,那套漂亮的秩序吗?”
                  雷狮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最后那个问句,声音不稳。他笑得残忍又决绝——安迷修忽然想到,内心深处的秘密被窥探干净,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决不是一件好受的事,何况那些秘密——想到这里,他又开始作呕。他发现自己把恶党与恶想得太过简单,他对恶人的全部定义就是,烧杀掳掠,可是这颗星球上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在烧杀掳掠,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仅仅是为了活下去罢了。他一直站在高地审视雷狮,妄想他只不过戴上一副阿修罗的假面,想要拉住他把他拖到明亮的这一边。他所见的一切打破他的妄想。事实告诉他,他错得彻底。
                  他看见雷狮眼里那颗微弱的颤动的光点。海盗忽然泄了气,安静好半天,叹一口气,将声音放轻许多。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沐浴阳光,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阳光温暖就非要心生感激。有那么一种阴暗而卑微的生物,不适于暴露在阳光底下,被阳光一晒,它很可能就死了。它永远只能活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摸索,很长时间才能爬一小段路,却有一颗傲慢而扭曲的心,拼死也要活下去——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在说自己;但是,安迷修,遇到这样的生命,你又要怎么办呢?你是不是一定要把它拉出来,逼迫它接受阳光的好,让它在被烧伤的同时还要赞美阳光?”
                  “——你是生来就受阳光和温暖宠爱的孩子。对你来说,光明就是一切了。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可不是这样,安迷修。”
                  海盗拉低护额,黑色的刘海遮住他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安迷修以为他会彻底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爆发出来,用雷电将这里轰个干净,可是他没有。雷狮比他设想的还善于自控。他对他放纵的印象,实际上仅仅来源于他对自己的刻薄而已。他背过身去,留给自己一个雪白的背影。他召出锤子握在手里,应该是观察那棵树。安迷修的胃犹在作痛,脑袋也不甚清醒,可他准确地猜出海盗想要做什么。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在空气里握了握,一青一金的两把剑出现在他的手里。他走到海盗身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选择沉默。海盗一言不发,动也不动,安迷修却知道他用余光睨着自己。他点亮青色的那把剑,剑锋轻轻点上水面,辟出一圈涟漪,涟漪最外的那圈波纹慢慢腾起白雾。一滴小小的水从剑锋上落下,滴水成冰,渐渐庭院里就有冰天雪地之势,寒气凛冽;那棵树逐渐上冻,不过它本就是白的,所以即便裹在冰里也不显眼——显眼的是那些瓶子里的心脏,一颗一颗,攒动绯红的光,却很快被冰雪吞噬,冻成深红,那些激烈搏动的声音也慢下去,最后几不可闻。
                  安迷修用冷流剑让庭院陷入冻眠。
                  海盗歪着脑袋看着他。安迷修低下头,看着脚下厚厚一层冰。一尾一指长的鱼也被冻住,眼睛睁得圆圆的,仍在摆尾转一个弯,却永远不能转过去。
                  “……我只是觉得,窥探人心,是一件过分恐怖的事。没有人有资格这么做……你问的那些问题,我暂时回答不了;但是,我不是有意要……雷狮,我向你道歉。”
                  “我们——”


                  IP属地:重庆24楼2018-02-16 11:44
                  回复
                    该楼层疑似违规已被系统折叠 查看此楼


                    IP属地:重庆25楼2018-02-16 11:46
                    回复

                      骑士睁大了眼。他没有想到,雷狮会这样要求自己——时间紧迫,他没有心思理会他的玩笑,所以他只是摇摇头,因为他怀疑现在的自己一旦说话,听起来一定咬牙切齿。钻心的痛顺着他的手臂传到他肩上,他的脑仁也开始阵痛起来。
                      “——你别胡闹,我马上就能——”他说起话来,果真是咬牙切齿。他忽然生起气来,在这种紧要关头,恶党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安迷修。你知道的,我从不开玩笑。”雷狮轻轻说道,对他的愤怒不以为然。他皱了皱眉,叹一口气,嘟囔一句什么,然后他慢慢伸长手臂——冰冷锋利的金属贴在他手腕处,静脉的位置。安迷修的神经骤然绷紧,这一秒心跳竟然慢了许多;他感到雷狮是在用力,刀刃微微压着他的皮肉,马上就要割破他手腕最脆弱处……但是雷狮没有,他飞快移了匕首,安迷修压下刚刚不解的恐惧,眼睛停在那把匕首上。雷狮握着刀柄,将刀尖对着自己的手臂。他是真的会刺下去的。安迷修清楚不能再清楚。
                      “如果你不放的话,我们都会掉下去,都会沦为胜利者的笑话。我可不想这样。所以我只能——”
                      “别开玩笑了!!!!!!!!!!!!!!!!!!!!!!!”
                      安迷修声嘶力竭大吼道;他卯足了劲,抓着雷狮的那只手忽然生出无穷的力量——也许是他幻想出来的力量、但是这一刻他顾不得其他——他猛地提手、狠命将他抓着的人向上拉去,似乎要将他扔出去一样;而他也确实把他扔出去了,扔上尚未倾塌坠落的截面。海盗落地的同时安迷修听到肩膀处传来清脆的声音。咔擦一声,然后他一整条胳膊彻底失去知觉,再不能动,只有肩膀处剧烈的痛楚。他的肩膀脱臼了,手臂无力地耷拉在身边。另一只与完好无损相去甚远的手也快要抓不住。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嘶哑,什么话都说不出,心里一片火海熊熊燃烧,愤怒至恨意滋生。
                      雷狮拉他上来,满脸讶色;安迷修根本不管他,上去以后,往他脸上就是一拳,揍得海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青紫一块,泌出血丝。他收回的手仍在颤抖,但他不想克制也克制不住了。他甚至分辨不清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愤怒。他实在太愤怒了。海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郁地看向自己。他慢慢用拇指指腹拭去嘴角的血。安迷修盯着他,发誓如果他敢笑,他一定要再让他吃几记拳头,揍到他永远也不能这么笑。
                      但是雷狮没有。他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一直都是。他沉默地看了安迷修一会儿,最后移过头去。他放松下来,双手撑着地,仰起脸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将匕首随手一抛,抛到桥下。一时安迷修觉得自己有许多要说的,但他现在也很疲惫。他的肩膀脱臼了,身上其他地方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有一只野兽在啃食他的大脑,以及心脏。不然他不会愤怒至此,恨不得站起来再做点什么。他低下头,攥紧了手。那一下他没有留情,手背都在隐隐作痛。骑士与海盗陷入一种无聊而冗长的沉默里去,相对无言。他们差一点就要死了。现在却依然活着,在神使恶意的作弄下活得好好的,活蹦乱跳。这座桥仍在缓慢倾塌,钢筋水泥铁片一点点散开,不知何时就会完全崩颓。安迷修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他也会马上站起来,他实在太难过了,而他不得不强忍心里即将冲出胸腔的千百种情绪。
                      tbc.
                      SNIPPER:
                      ……还是写不完


                      IP属地:重庆26楼2018-02-16 11:46
                      回复
                        【凹凸世界/安雷】镜の森 05
                        BGM:http://music.163.com/#/song?id=27779480


                        IP属地:重庆27楼2018-02-16 11:47
                        回复
                          / 窄门(上)
                          海盗眼睛里不再有那种鲜活的自由意志,对一切都无所畏惧。他坐在地上,一只手搭上膝盖,沉默盯着桥梁断裂处,下面漆黑的无底深渊,眼里的紫罗兰似乎也沾染深渊黑暗,他变得安静了。气氛沉闷到令人窒息的地步。海盗不说话,安迷修却从他身上的阴沉里嗅出风雨欲来,海啸前夕昏天暗地的压抑,他没有受伤,却是一副就快招架不住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那层骄傲的热烈的壳上蜿蜒一条裂缝。他被撬开来,于是他看上去伤痕累累;安迷修甚至从他的眼里看到死欲,对一切都感到疲惫和绝望,以及一种幽冷刻骨的憎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海盗了解太少,或许从不曾了解过他。世上不存在坚不可摧的人,每一个都有每一个的脆弱,只是脆弱各不相同罢了。他在光明里长大,现在一步步走入黑暗里,他又懂得黑暗什么呢?只是一团没有光和热的虚无而已,充斥人心里各种阴暗潮湿的欲念——之前他是这样认定的。海盗的内心图景被赤裸裸呈现在他面前,他自己都毫无防备,直接也是被动闯入一个秘密的领域,那里不会备有谎言与欺骗,任何事物与记忆都以最暴力和诚实的方式灌入他的意识世界里。一颗心被血淋淋剖开了。里面有的是永远也无法痊愈的伤口,已经腐烂,而他不得不承认,凭他是找不出治疗方式的。这颗心是一惊一乍的,也因无助与孤独变得凶狠狡猾,甚至带了残忍,只能埋藏在黑暗的角落里;他的感受就是如此:如果把它拉扯到阳光底下,它会死的,因为它已经不适于在暖和温柔明亮的世界里成长了,那些养料是给天生的善人准备的,它没有资格承受那些。向他人剖开内心,暴露出最深处的伤口,决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至少他仍然清楚这一点。他看着海盗一张苍白阴郁的脸,从他的无言里听出狂澜怒啸,受了伤的狮子在咆哮发泄。有那么一瞬他也感受到疼痛,他纠结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向他伸出手去,因为他不了解他,也就不确定雷狮是否需要安慰。他看起来总是能够一个人站起来,无论受多少伤,命运未定之处又有些什么在等待他。安迷修甚至有些自责,因为他总是通过一些破碎的片段来了解雷狮,他以为他暴躁无常,但是这一路他行事处处透着冷静;他以为他漠视一切,但却是他引出匣子里的希望;他不曾看到他身上有任何弱点与破绽,但是他会畏惧落入深渊,也会厌恶有人窥探他内心深处的对他来说不堪回首的过去。他真是很想履行一把骑士道,向他伸出手,说点什么,跨越从前那些针锋相对,至少和他走在一起,让他不至于一个人,让他觉得好受些。他犹豫不前,纠结不定,连自己都觉得勉强错愕:他会需要别的什么人吗?
                          雷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碎屑。他握了握拳,手里绽放电光火花,顷刻消失,反复几次,就是召唤不出元力武器。安迷修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试着催动体内的力量,往手臂流动充盈,却在指尖堙没,无论如何也唤不出冷热流剑了。他又试几遍,始终无法将元力凝结为实体,只好作罢。桥梁钢筋断裂声摧枯拉朽,回荡在悬崖边,他们所在的那一截儿逐渐开始倾斜,碎石断钢一块接一块滑入黑暗,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扑通闷响。安迷修赶紧站起来,向陆地那一端跑去,脚下倾得厉害,稍迟一步很有可能就要丧命,他用不上元力,只好拼命跑着;他两脚踩了地,不住喘气,突然想起一件事,紧张回望——原来雷狮并未跟着自己,他仍然站在桥上,走了几步却停下来,平静望向自己这里。他的眼里一丝波澜也无,紧紧抿着唇,安迷修竟从他唇线里瞧出一点儿笑意。他身边的东西不断向后滑去,眼看一条颀长钢筋沿螺母处弯折下去,不断落下许多碎屑,他却一步未动,站在原地,仿佛周围一片和平。所有的东西都在移动倾塌,向毁灭的方向,只有他是静止的,似乎已经死了。安迷修睁大眼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胸腔滚烫,眼前一片赤红,喊不出话,转身拼了命向桥那边跑去;他跑了几步,看到海盗终于移了步子,越走越快,向这一边跑来,他跑得轻松,跃出一步凌空而起,踩上数方石块借力向岸上跑来。他翻一个身,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在草丛里滑出一段距离,直起身子,冷漠地看着浑身是伤的安迷修,向他信步走来。他周身放松,感受不到一点暴戾与张扬,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走着,一只手插进口袋里。他走过安迷修身边,看都不看他一眼,当他是空气里的一部分;安迷修握拳握得骨节发白,手背上跳出青筋,竭力忍住心中气焰,让自己不要真的冲上去再给他一拳——说实话他很想这么做。他最恨的便是无可挽回,他们解决七道关卡,四肢俱在站在这里,不说顺利也可说是有惊无险,而海盗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安迷修清楚,被抽走的那样东西正是他的灵魂,是雷狮这个人的印迹。不是他的内核,恰恰是那层用以守护藏匿那些秘密的屏障,那副肆意洒脱的面具才是他最重要的东西。难道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吗?他不渴求胜利吗?他没有一个凌驾这秘密之上、一定要实现不可的愿望吗?


                          IP属地:重庆28楼2018-02-16 11:49
                          回复

                            安迷修不知道。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这个人。在森林里他时常生出幻觉,以为自己离他离得近了一点。事实上雷狮总戴着面具,现在面具揭下一层,底下露出来的也不是真实的他。他身上实在有太多太多谜团,仅仅这短暂一路不够安迷修拨开他身上的迷雾。但是了解从来都是一个互相伤害的过程,一个人侵犯另一个人的私有领域,不过因程度不同所以严重性与后果也不同罢了。他看到雷狮的心,同时也在深深剖出自己的一颗心,流了许多血,平添许多痛苦。他自己尚且觉得荒唐,暗叹自己愚昧,居然想在这种时候去了解他。偶尔他以为他和雷狮分道扬镳,雷狮却总是走到他身边,他以为他会抛下自己,他却伸出手来拉住自己;他以为自己和他并肩而行,实际上两个人走的却又是不同的路,两条分叉的小径,通往完全不同的结局。他越发感到这是来自神明恶意的玩笑,而他却不得不向这样的神祈求一个愿望;神明任性,将本质上对立的两个人放到一起,如同在下一盘棋,他/她/它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看到什么呢?他越发感到命运多舛,前途不明,确实,直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又要走多久才能到达终点。他只恨这命运,却又不能往深处去否认这命运。他只好跟在海盗身后,暂时又走到一起,走这唯一的一条小径,黑色的森林里白色细沙铺就的通路。两颗心离得这样近,却也是这样远。
                            远远的安迷修看见一扇门。巨大的灰色铁门,上面刻了浮雕,一棵生命树伸展枝桠,绽放嫩芽,每一片树叶都是一个传说或者典故,只不过他们看不太懂。四处空旷,洁白的小径到此为止,黑暗的空间里只屹立这一扇门,再无其他。他们走近,越发为这扇门的庞大感到震撼,似乎是一个巨人在这里沉睡,等待来人。安迷修警觉张望,却看不到一个人,阴影里都是空的,没有东西蛰伏在里面。他们来到门边,门缝正中处挡了一块石碑;海盗却突然萌生了兴趣,走到安迷修前面,去读石碑上篆刻的文字。安迷修等在他身后,听他念道:
                            “……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1】
                            他伸出一只手,伸得笔直撑在门上,手掌使力,胳膊上肌肉紧张起来,而门纹丝不动。周围找不到钥匙,门上也没有一把锁。他蹙起眉来,眯着眼睛,嘴里不断念着“窄门”这个词,思考出去的办法。安迷修看出来,这一定就是最后那道关卡。推开这扇门,他们就能迎来胜利。他弯了腰仔细观察碑文,看到上面刻的同雷狮读出来的一字不差,只有这样一句话,意味不明,不给他们更多的提示,像是没有头尾的谜语。雷狮不询问他的意见,他也一个人开始思索。他正凝神琢磨这句话,却突然被一声巨响震醒,惶惶回过头去,看见树木开始后退,他们走过的那条白色小径砂石飞散,慢慢消失不见;周围滚下许多岩石,他们是被困在一座孤岛上了。四周皆是一片墨水般的漆黑,没有一件多余的事物。他们不能回头,必须要在这里想出办法,出去的办法。安迷修死死盯着“窄门”两个字,心里断断续续有了点线索,却过于飘忽、模棱两可,导致他想抽丝剥茧抓住它,却抓不住。他只想着这门一定藏了什么机关,他们要找到机关所在,打开它,或许破解又一个谜题,才能把这门给打开。他的脑海里也浮出一扇门,通道狭窄,小小一扇,他们必须弯着腰低了头,甚至不得不爬进去,才能通过这扇门……
                            他正纠结,又听到一声响,声如洪钟,不知是谁藏在哪里,没有起伏地朗诵一段话,像是颁布一道神谕那样虔诚,无情:
                            “你们要努力进窄门。我告诉你们:将来有许多人想要进去,却是不能。”【2】


                            IP属地:重庆29楼2018-02-16 11:49
                            收起回复
                              2026-05-30 20:45:21
                              广告
                              不感兴趣
                              开通SVIP免广告
                              这声音听不出男女老少,说完以后便沉寂下去,只余袅袅回音。安迷修感到错愕,听见这句话不断在心里回荡、重复,为这话感到深深困惑,仿佛坠入无边海洋,就是够不到真理的岸。他抬起头来,仰望这扇巨大的门,猜不透窄门究竟所寓何意:这扇面几乎无边,撑起这一方漆黑沉默的世界,精铁铸成,看上去公允无私,完美无缺,可容一列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进去尚不嫌多,又哪里是一面窄门呢?
                              他正思考,雷狮却突然开口说话;他盯着那行碑文,眼里蹿出一点光明的火,似乎他已经窥见真理一端;他又先自己一步、在自己之前做到了——安迷修在心里慨叹;他来不及嫉妒、或是产生任何其他情绪,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安迷修,我问你,你有什么特别的愿望、非得实现不可吗?”
                              他一怔,却诚实回答道:“有的——当然有,我想,参加这场比赛的每个人都有。”
                              极慢极慢地,海盗勾起唇角,笑得神秘。他看上去更加放松,神情里没有一点警惕和防备、以及平日里的不耐、对自己的不屑。他恢复了激情,安迷修却感到不祥的征兆:他看到的不是一头蠢蠢欲动的雄狮,而是一只翅膀浸水不得飞翔的鹰;一株已经衰败的植物、枝头上留一朵颜色艳丽的花,是用最后的生命为代价换来的转瞬即逝的艳丽;又或是一颗恒星,壮丽燃烧,光芒璀璨前所未有,马上就要迎来生命顶点、炸裂作星辰万千了;他脸上是一种回光返照的精神气,唇间挂着的不是黎明而是岩浆毁灭世界前亮似白昼,所以令他感到不安。他颤抖着开口,将所有的疑虑都问出口来:“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雷狮终于看向他,笔直看入他的眼睛。
                              “我们来谈谈吧,安迷修。谈谈应该让谁出去。”
                              横亘在骑士面前的是一个他永远不能解开的谜题。这道谜题就是雷狮本身。
                              他看着海盗向后退去,从容冷静,嘴角的弧度慢慢就多了点讽刺。他回过头瞧了瞧那片黑暗,又转过来对自己说道:“难道这扇门的意思不是非常明显吗?我们之间,不是注定只有一个人能出去,活下来成为胜者,另一个被他踩在脚下,牺牲在这里吗?”
                              “你应该很清楚了。我的那些秘密和过去,在你面前都暴露无遗,你一定很好奇吧?却只是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你知道的,安迷修,你知道的,你不可能不知道——”
                              海盗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没有一个像你那样,必须要实现的愿望。从来没有这样一件东西能够让我付出自由的代价,我也从来不想要改变什么,现在没有,之后也不会有。”
                              “哭着乞求得来的奇迹,我可不要。”【3】


                              IP属地:重庆30楼2018-02-16 11:50
                              收起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