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无 泪
话虽然说得硬朗,可进了房门,沈浪就脸色巨变,伏在桌上,不可抑制的咳嗽,仿佛要咳出自己的心肝来才罢休,顿时衣襟上片片染红,仿佛秋天的枫叶一般眩目。章鸣儿这几日本来因为白生的话不理沈浪,这时候却吓呆了。连忙扶着他拍背,拍了几下又想——他也不是气不顺噎着了,自己这么拍法,他血气通泰了,还不是血越吐越多?立马就停了,哭着将他扶到床上。
过了半盏茶功夫,沈浪渐渐止住了,张眼就看到了薛襟、冷孝。
冷孝似乎也并不太在意沈浪的身子,显然薛襟保证了没什么大碍的缘故,他只负责说自己的事:“庄主上午看到了,这位东床快婿的身手,实在不可小觑。”
沈浪笑笑:“何止不可小觑,简直是深不可测。若非我们起了心思要试探他一下,还真坐井观天,以为天下人才,尽归快活城和仁义山庄了。”
冷孝道:“庄主认为?”
沈浪沉默,薛襟站起来要回避。
沈浪摇头,说:“你不必这么大疑心,我没有这个意思,坐下。”接着道,“据我看来,张尹庄主是敢怒不敢言。他说到儿子的病,明显含糊不清。等到谢韵报告管家丁忧的事情,他喉结一紧,右手紧握,这是无法表达的愤怒。表情往往比言语更诚实,更能表达人的喜怒哀乐。他应该有话要与我说,只是他身边已布满了眼线,无法自主了。”
冷孝问:“那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沈浪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所缺的,正是对他们的了解。身居软红山庄之内,他们已占尽了地利人和之便,若不尽快找些资料来,恐怕不妙。我若记得没错,冷二叔曾告诉我,仁义山庄内部有一个藏渊阁,里面尽是资料情报,如果可以,希望这次冷二叔能帮帮忙。”
冷孝苦笑道:“庄主,纵然冷三爷对外宣称你是庄主,你自己却说不要当什么劳子庄主了。如今你一动藏渊阁,那可是庄主的特权,以后就无法置身事外了。”
沈浪脸色白皙,毫无血色,看上去尽然有些羸弱:“那……也是无奈之举了。江湖人,当有心系江湖的胸襟。你去办吧。”
冷孝告退之后,房中一时无语。
薛襟慢悠悠的喝茶,没什么担心的表情。
沈浪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他环顾四周,没看见小丫头,估计她给自己熬药去了,便问:“你给我开了方子?”
薛襟用银针剔这灯芯,看烛光若浮云,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冷淡的问:“庄主这般吐血,也有些时日了吧。我手拙的很,哪里是药到病除的神人呢?这病,我可没本事开方子!”
沈浪胸口一窒,转眼又老着脸皮问:“张庄主的三公子到底什么病?”他知道这位小姐纵然脾气再大,正经事是要回答的。
果然,听她说道:“病也算是病吧。我家族从小为他配置微量毒药,每天服食。若非如此,这位小公子也活不到现在。如今呢,积毒太盛,危及五脏,可到底还活着。铲除了谢韵之后,我再设法用药调养,就无妨了。”
沈浪叹道:“原来已险恶到了如此地步!”
薛襟淡淡的的望着他,低声问:“你知道你还有多少时日么?”
沈浪摇头,道:“人生来若春华,去似朝露,都是苦短,我要知道这些做什么?过得一日,就是一日。”
薛襟点点头,又烦躁起来,说:“真受不了我自己……老热脸贴你冷屁股。不过,那个小丫头……实在是待你极好,你总要先安顿好人家。”
沈浪这才看到她淡薄的身子,倚靠在门外,已经睡着了。脸上依稀还有惊慌的泪水,这泪水晶莹剔透的,瞬间抓住了他的心。
他安静起身,走到她身边。
她,原本也是极爱哭的。
不论是赤胆的哭,还是作秀的哭,哭的这般梨花带雨,又滔滔不绝,哭的他手足无措又肝肠寸断的,天地之大,也唯有她一人。
所谓秋水为肤玉为骨,飞飞的确是女人中的女人。她的泪,让他避之不及,因为一旦见到,自己就溃不成军,唯有投降缴器;可长时间见不到,又很思念,其中恨而不得的幽怨仿佛一张细密的蚕茧,包裹的他丝丝严合,心暖神醉。
他伸出手指,轻轻沾了一些她脸上的水渍,含入嘴里,温柔而越轨,看的薛襟目瞪口呆。
无论如何,他所渴望的泪腺已经永远干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