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绘之心,画之眼
今天是……几号啊?
大脑一片昏沉,一片混沌,大概是因为现在这个姿势维持的久了,牵动了脑内的某部位他所知的痛觉神经,此刻,他只是稍微挪动一下身体,便是一阵炸裂般的头疼。
胡乱的晃了晃脑袋,忍着那股莫名而来的疼痛,勉强的将脑中的昏沉与睡意驱散,入眼,是与脑海中一般无二的昏暗,以及远处那一点点莹白的光,迷迷糊糊的,那白光与昏暗的交界,仿佛有个人影正坐在那里。
“小菊……”
他试着叫了一声,但那微弱的声音,即便是现在这样已经如此寂静的夜晚,却也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那人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一个深呼吸的时间,他终于适应了眼前的昏暗。
眼前那昏暗的,是黑夜中的天花板。
这下,他总算放下了些许戒备——他在家。
自己的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家。
随手摸了摸枕边,果然,手机还在那里。
10月3日,20:38。
这是上面显示的时间。
原来,都已经两天了啊?虽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时间这个东西,是不会骗人的吧?
还真是能睡呢,我。
除此之外,还有着什么东西,比眼前的黑暗更尖锐的刺痛着他。
通话记录,未接来电,五个,来源是同一个人。
但上面显示的来电人姓名,却不是她。
他想笑,鼻子却有些发酸。
她是真的长大了吧?
真的就这么决绝呢。
如年幼时,决绝的喜欢着他。
如高中时,决绝的守护着他。
如几天前,虽不舍,但依旧决绝的转身,没有回头。
又如此刻,决绝的把他抛下,不留一丝音信,没有一点思念。
小菊,我想你了。
远处的光,终于能够被清楚的分辨,那点微弱的白光,来源于他仅剩的寒酸家用电器——那盏用了多年的台灯。
而那个人影,也刚好就是那个未接来电的主人。
“楚楚……”
“哥哥,你终于醒了!”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她出现在他的身旁。
“你都睡了好久了!楚楚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哇呜呜呜……”
说着,小丫头竟是不顾他身体上的不适,直直的扑进他的怀中,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说是悲恸,亦不为过吧?莫名的,他想起了他小的时候,第一次因为“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被他们抓回家来挨打时的自己,让他想起了之前因为某些事彻底崩溃,对着他歇斯底里,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哀怨都发泄出来的她。
那是一种压抑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的崩坏,是一种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尽皆释放出来的痛快悲伤,也是他这许依赖,最不会应付,最无法抵抗的脆弱。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么?只不过头有点疼,多睡了一会……”
第一次的,他被除了她之外的女孩拥抱,第一次的,他没有对这样的拥抱表现出厌烦与嫌弃。
眼前的这种状况,换做是谁,都不会嫌弃吧?
“没事,没事,我没事了……”
如此这样的轻声呢喃着,直到耳边的哭声渐止,他才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口。
“……哭够了?”
“嗯~”
“为什么会在这儿?”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把那个方才一直藏着的问题问出口:“我记得我之前锁门了……”
“都怪哥哥!”提起这个,小丫头似乎有些生气:“之前给哥哥打电话一直没接,所以才偷偷跑过来的,然后哥哥家的窗户还这么矮,所以……”
Ok,懂了,总之又是翻窗户,是吧?
说起来,这事,他其实也有责任——虽然跟她分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或者说总是幻想她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以某种方式突然出现在这间房子里,而窗户,一直是那丫头从小到大最情有独钟的进出渠道和方式。
没想到,没盼来她,却来了另外一个小丫头。
“好好好,我的错,我道歉,对不起……”
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却被那只突然伸出的小手将话堵在了嘴边,蓦然的,他发现她在看着自己,那目光中流转着的,除了委屈,竟还有一抹如同深渊般不可见底的悲伤与愧疚。
“哥哥不需要说什么的,对不起,楚楚跟你闹脾气了,都是楚楚不对,你原谅我好不好……”
眼前的过程看似复杂,实际上,从她开始埋怨自己,到他认错,到被她阻止,再到剧情反转,这一切不过是几分钟的事,但面前的少女变化之大,却已经搞得他有些晕头转向了。
但最让他无法理解的,却并不是她的态度,而是她眼中的歉意和……恐惧?
那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但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最终,他还是决定暂且放下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不为别的,只是眼前这个昏暗的环境实在是不利于他思考。
伸手,开灯,随着一声轻响,四周终于被那有些刺眼,却又许久不见的光明所充斥。
这时,他才发现地上地上躺着的那本素描本,那是他因为害怕寂寞,所以特地从学校拿回来打发时间用的。
离得近了,才发现画着一幅画,那显然不是他的笔法。
“你画的?”
“嗯……”一旁的小丫头点点头,那模样,显然是还没从方才的状态中彻底恢复过来:“那个……我没经过哥哥允许就用你的东西,我……”
后面她说的什么,他并没有仔细听,只是默默的看着眼前的这幅画。
……
“楚楚……”沉默良久,他才终于决定开口,再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怜悯:“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好么?”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想的对不对,不确定这么问是为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这么做是不是有意义。
但他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那幅画,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哥哥……能看懂,对么?”
“一部分吧……”
眼泪,再次落下。
终于,还是有人能看懂的吧?
终于,还是有人愿意听她讲讲自己的故事吧?
终于,还是有人,愿意去了解她的吧?
……
忘记过了多久,当那个长长的故事终于讲完,自己,也总算松了口气。
除了胆战心惊,剩下的,就只有庆幸。
庆幸面前的小丫头足够坚强,足够乐观,也庆幸那样的生活,最终还是没能将她击垮。
**。
这是他在心里,给那个故事里的两个主人公的评价。
他从不轻易骂人,但却实在想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父母,跟她口中的“爸爸妈妈”相比,曾经的文总,甚至【他们】,都显得不再那么自私,不再是那样为了一己私利,不择手段的去强迫,去伤害别人的人。
那种人,根本不配做父母吧……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好么?”
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好奇心,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哥哥不看……吓人……”
“没事,不害怕,不吓人的。”
如此这般轻声的呢喃着,却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单纯的,在安慰她。
终于,在经历了刚开始的反抗之后,她最终乖乖的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只是站着,默不作声。
轻轻的撩起那长及双目的刘海,却发现她却闭上了眼。
“没事,不怕,睁开吧~”
这轻声柔语,如同某种魔咒,最终,她的眼睛缓缓睁开。
虽然一再的告诉自己不害怕,不吓人,但真的看到了,心里还是会多少有些不舒服吧?
那是怎样的眼睛啊……
那所剩无几的眼白,全然是灰白色,看不出一丝鲜活的气息,原本黑色的瞳仁如同一滩被随意泼洒的墨,边缘参差不齐,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呈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墨绿,原本应是瞳孔的位置,此刻,空无一物,再没有一丝神采。
果然啊,那丫头说的是真的。
想来也是,没有人会拿那种东西开玩笑吧?
如果说自己曾经是灰色的,那面前这丫头,恐怕应该是比自己更深邃,更悲伤的颜色吧?
比如,漆黑。
那种仿佛能够看穿一切,洞穿所有的颜色,那种能吞噬一切,禁锢一切的颜色,不正是她这十几年生活的写照么?
“很辛苦吧?”
脸上虽是悲伤的神色,但小丫头还是倔强的摇了摇头。
“没有的,就是有点害怕……唔……”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等自己缓过神来,那个小小的人儿,就那样乖乖的靠在了自己怀里。
他忽然想起了某人说的一句话。
诚诚啊,就是太善良了,那种善良,或许已经到了扭曲的程度了吧。
或许,他说的对吧。
自己终究是没能抑制住心中不断涌出的那股怜悯,疼惜的情感。
终究,还是对不起了她,就这么,抱住了另一个女孩。
“哥哥……我今晚,能留下来么?自己一个人好害怕……”
“笃笃笃,笃笃笃~”
轻轻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那到了嘴边的应允。
开门,却不见人影,只是地上有一个饭盒,一张纸条。
【臭奴才,记得好好吃饭啊!】
只愣了一瞬,而后,心底的某些被埋藏的东西突然破土,如同杂草一般,肆意的疯长,再无法掌控。
果然,是她!
……
“咚!!!”
客厅中响起震耳欲聋的关门声,等她出去看时,那里,已经是空无一人,只剩下她独自一人的喃喃自语。
“果然,还是去找小菊姐姐了吧?”
“傻哥哥,我知道的哦,你只是可怜我,只是觉得我不应该有那样的经历吧?”
“其实,你不喜欢我,对吧?”
“我知道的哦,就像你素描本上画的那些一样,那些画啊,把你心里的想法,都告诉我了呢。”
然而,没人能回答她。
于是,她抬手,关灯。
那无声的回答混合着四周的黑暗与窗外的月光,牵起了她上扬的嘴角,却也不小心,映照了她滑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