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独居,陪他一起度日的不是他自己的书就是别人的书,除了以书赚取暴利来维生之外,他还是拿破仑战棋的高手,他对滑铁卢战役前夕的作战过程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这段史实与他的家族史有关,这有点不寻常,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我必须承认,卡索这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然而,若要秉持叙述严谨的原则,那么,我就不能不提提他那笨拙的外表,一副十足憨傻的模样,同时兼具刻薄和脆弱、纯真和好斗的双重特质,因此让女人觉得他颇具魅力,男人则对他格外友善一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他给人的这种正面观感常会瞬间消散,那种感觉,就像你伸手去掏口袋时,却突然惊觉钱包已经被偷了。
卡索收好了那份手稿,接着,我陪他走到门口。他在玄关和我握手道别,玄关墙上挂了几幅司汤达、康拉德【注1】和伐叶-英格朗的画像。这几位已故的文坛巨擘正冷冷睥睨着邻居们几个月前不顾我的反对,坚持要挂在楼梯间的那幅粗俗版画。
这时候,我总算鼓起勇气问他:
“老实说,我还是很好奇,您究竟是从哪里弄到那份手稿的?”
他停下脚步,踟蹰了半晌。毋庸置疑,他一定在盘算该怎么回应,说了又会有什么好处跟坏处。不过,看在我殷勤接待他的份上,再加上说不定他哪天还需要我的协助,因此他实在也别无选择了。
“那个人....说不定您也认识。”他终于说,“这份手稿是我的一位客户从塔耶费先生那儿买来的。”
我一脸诧异,真的,这绝非夸大之词。
“昂里克·塔耶费?...那个出版商?”
他幽幽地环顾了我家玄关,然后点了点头。
“就是他。”
我们俩陷入沉默。卡索耸耸肩,我明白他的意思。最近的报纸都刊登这么一条大新闻: 昂里克·塔耶费一个礼拜前死了。他被人发现在自家客厅上吊身亡,睡袍的丝质腰带缠颈,双脚悬空,脚下是一本翻开的书,还有个已经破碎的瓷花瓶。
过了一段时间,到事情已经落幕了,卡索才同意把事情的其他部分告诉我,因此如今我才得以把我显然不在场时的事件相当忠实地还原出来:
那一系列导向致命终局和揭开“大仲马俱乐部”谜底的事件。多亏卡索这位书探的信任,我才能像华生医师那样探查事件真相,并在此向各位叙述。
我和卡索会面一个钟头后,他在玛卡洛娃酒吧里见了另一个人。弗拉维奥·拉蓬特抖落身上的雨水,坐到卡索身旁,靠在吧台上,在缓过气来时点了一杯生啤。他看了看屋外的大街,脸上的神情夹杂着激愤和满足,仿佛刚从枪林弹雨中脱身似的。屋外正下着滂沱大雨。
“基于商业因素,专营珍奇古籍的阿芒戈尔父子公司决定要告你!”蓬特这样说,卷曲的金色胡须上沾满了啤酒泡沫,“他们的委任律师刚才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们为什么要告我?”卡索问道。
“他们要告你诈骗一位老太太,说是你骗光了她的藏书。他们坚称,你买走的那批书是他们老早就跟老太太谈好了要买的。”
“呵,那就叫他们下次手脚快一点,像我那样。”
“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们简直气坏了。当他们正打算去收购《贝雪莱斯和西吉斯蒙达历险记》【注2】和《卡斯蒂利亚法典》时,却发现这两本书已经不翼而飞。还有,因为你对其他书籍估价太高,现在,那位老太太不肯以原来谈好的价钱卖书了。她现在开出的价钱是原来的两倍!”拉蓬特啜了一口生啤,眨眨眼,嘴角撇了个狼狈为奸的窃笑,“这种高招被称为‘钉’住藏书室。”
“我知道这叫什么。”卡索露出犬牙,不怀好意地笑了,“阿芒戈尔父子也知道这个招数嘛。”
————
【注1】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 -1924),波兰裔英国作家,是少数以非母语写作而成名的作家之一,被誉为现代主义的先驱。
【注2】《贝雪莱斯和西吉斯蒙达历险记》,西班牙大文豪塞万提斯的作品,有人称之为“塞万提斯的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