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白石很少有机会这样直面黑洞洞的枪口,他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枪口后面那双绝望的眼睛让他没来由地笑了出来。
“赵先生,现在并不是笑的时候!”
“我看得出来,你现在也是知道的,自己是死路一条,”赵白石用手指拨开枪口:“你越是这样,越让我知道你有多心虚,藤田,不瞒你说,让你离开奉天本就在我的计划之内,只是想不到你如此心急,自己找上门来,往日旧怨没了,今日又添新愁,你三番四次与我赵白石为敌,如今这般,我也万万再没有留你狗命的道理了!”
赵白石一边说着,眼睛余光已经瞟到院子里一众黑衣人的站位,藤田紧盯着赵白石,眼见他目光瞟动,心知不妙,忽而赵白石向前一步,抬肘击中藤田的颈窝,另一只手反向施力,藤田只觉手腕一阵剧痛,再回过神来,赵白石已经夺了他的枪,闪身到他身后,一众黑衣人顿时慌了神,纷纷持枪围了上来。赵白石一手勒住藤田盛夫的脖子,一手持枪抵住他的背心,目光清冷地扫视了一圈:“你现在觉得你该怎么办?”
藤田盛夫被赵白石勒着后退了两步,院内的黑衣人一时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赵白石,你这样也没有用,”藤田盛夫咽了口吐沫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我们两个谁死的比较快!别管我,开枪打死他!”
“呯!”
藤田盛夫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却是听到身后的赵白石一阵哄笑。那声音明显是赵白石用嘴发出的,但藤田盛夫还是感觉到了一行冷汗顺着自己的脊背缓缓而下。
“哈哈哈……呯!”赵白石故意又模仿一声枪响:“我真不觉得你不怕死,至少你不想现在死。”
“赵白石!”藤田盛夫自觉丢了面子,忙避开属下的目光:“你应该知道有句话叫士可杀不可辱!”
“那你要做个选择了,是被我杀死在这里耻辱还是被贬回本土更耻辱,不过我并不想你做什么选择,你必须死在这里,死在奉天,死在这个你害了很多人的地方!”
“那我们可以打个赌,”藤田盛夫一声轻笑:“关于我死在哪里这件事情,可能不会如赵大人所愿了!”
赵白石闻言也没有反驳,反而松开了勒着藤田盛夫脖子的胳膊,向后退了一步,扔掉了手里的枪。
“咳咳咳……”藤田盛夫跌跌撞撞地向前疾走两步,院内的黑衣人见状赶忙上前将赵白石团团围住。
藤田盛夫松了松衣领,回身走到赵白石面前:“给我捆了!”
“藤田长官!”黑衣人刚要动手,一名侍卫却是从斜刺里冲将过来:“藤田长官,岩井俊长官和张作L来了!”
赵白石笑着摇了摇头:“比我预想地来得早一点,你我的戏本不该就此结束,藤田盛夫,如果方才那个赌我赢了,我可以让你自己在这间院子里选个地方死。”
藤田盛夫缓缓看向赵白石:“赵大人这般看来一定是以为自己赌赢了?”
“还差一点……”赵白石举步走向藤田盛夫,执起他还握着枪的手,抵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这样就稳赢了!”
“呯!”
张作L听到刚行至门口便听到后院处传来的一声枪响,他怒目看向与他同行的岩井俊一郎,掏出别在腰间的手枪便往后院跑。
枪声似乎还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张作L穿过狭长的门廊跑到后院一眼就看到了跌坐在地上的赵白石和拿着枪的藤田盛夫。
张作L举枪便对准了藤田盛夫。
“雨亭!”赵白石捂着肩膀站起身来:“把枪放下……”
“赵先生!”张作L咬紧了牙关怒视着藤田盛夫:“此等祸患再不能留!”
赵白石捂住肩膀伤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长衫的一大片。
岩井俊一郎此时也带着一众侍卫从门廊处跑出来,张作L的卫兵也将整个藤田府层层围住。
“这……”岩井俊一郎看到院内情况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赵大人,这……这怕是有什么误会这……”
“误会你妈拉个巴子!”张作L上前搀起赵白石,拿着枪的手一挥:“来人,这院里的一个都别给我留下,****的,这是在奉天,反了你们了!”
张作L的手下向来训练有素,门外围守的阵型不乱,却是分出了一队人进到后院,缴了藤田盛夫手下的枪。
“赵大人你看这……”岩井俊一郎的手下也被张作L的卫兵拿枪指着,一时便慌了神,张作L此时在奉天已经是个说一不二的角色,北京方面对赵白石又颇为看重,赵白石又是将手中掌握的军工和矿产悉数俸予北京,此时若是自己死在这二人枪下,也只能是白死:“赵大人,您劝劝雨亭兄,这件事情我一定给您个交代,让您满意。”
“小事一桩,”赵白石站稳身体,面色虽是惨白,但气势依旧:“这伤是小事,但这两天内子和家中众人都受了些惊吓,长子至今依旧下落不明,这些我想知道你要怎么交代。”
“赵先生,我听您吩咐!”张作L上前一步说。
赵白石回头看了张作L一眼,继续道:“怎么交代是你们的事,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赵白石看向岩井俊一郎:“藤田盛夫这一枪打在我身上实则是为了逼我自立,以我一人之力对抗新政府和南方革命党,我想知道这件事是他一人所为还是有你们军部授权?”
“赵大人,此话万万说不得!”岩井俊忙像赵白石低头致歉:“赵大人,您今日先回去疗伤,明日一早我比给您一个交代!”
“我还等到你明日……”张作L却是已经等不得,在赵白石身后跃跃欲试就要掏枪上前。
“雨亭!”赵白石按下张作L的手:“我们走,不用急在这一时。”
张作L很是愤愤地收了枪:“明日就明日,过了明日赵先生若是不满意,我就让你们横着出奉天城!”
“赵先生,您今日不该对藤田盛夫这样手下留情!”坐在车里张作L很是不解方才赵白石的做法:“我觉得趁着今天这个契机就应该要了藤田盛夫的狗命!”
赵白石静靠在座椅上:“我的手上不想沾上他的血。”
“又不用你沾血,杀人这种事交给我就行,早知道你是顾及这个,我早该一枪崩了他**的!”
“急什么,”赵白石看了眼张作L道:“你不是让人都围了他的府邸,他又跑不了。”
“他要是敢跑我就……”
“行啦,”赵白石打断张作L的话头:“我本以为你要明日才能回来,怎么样,这次去北京都还顺利吧?”
“顺利,”张作L摘下手套,看了眼赵白石,低头苦笑一声:“换成我是大总统,有人拿着一座金山和大半个东北的军工矿场给我,我什么不能答应啊。挺顺利的,说了情况之后大总统就打发那个岩井俊一郎同我一起回来了,说要彻查此事,不过赵先生,我还是不能理解,”张作L看向赵白石:“这藤田盛夫即使天大的胆子也知道您在东北的势利,即使这次不用北京方面出面,您一样收拾得了他,白白搭上了您的家当不说,还便宜了外人……”
赵白石偏头看了张作L一眼,自然是知道他计较什么:“这些年我该做的都做了,能到今天这般我已经很满足了,但东北的今日和未来我还是要换个方式参与,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无非就像是一杆招风的大旗,我既已无心参政,这杆旗迟早要扔掉,只是扔掉之前我也要想一下,我扔了该由谁捡起来,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直到近日我才算看明白,雨亭,这杆旗,除了你,我是不放心交给别人了,至于你是不是外人……”赵白石扬了扬嘴角:“我就不知道了。”
“赵先生……这……”张作L显然是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刚才说什么?”
肩膀的伤处已经简易地包扎过了,此时还是隐隐地有些痛,赵白石捂上伤处,深吸了口气:“我是说,我手里这些东西准备交给你,”见张作L还是一脸的不解,赵白石又继续道:“这件事结束之后北京方面一定会找人来接收这些,现今南北和谈虽是结束了,但北京方面也无暇分身东北,你在东北多年又颇得大总统的青睐,只要我放权,这些东西就必然是你的。”
“赵先生这是您之前就想好的?”
赵白石点了点头:“本来是想着等你实力再壮大一些的,但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一想,也好,也许这就是天意,这次让你专程去北京也是这个目的,让北京方面知道你是我现在最信任的人,为了安抚我,北京方面也会把这些交给你的。”
“赵先生放心,我张雨亭誓死听从赵先生的调遣!”
赵白石摆了摆手:“我今后就是个闲人了,没什么调遣不调遣的……只求从今往后不再有这些是非了……”
“**!”岩井俊一郎劈手扇向藤田盛夫,藤田盛夫歪倒在一边又马上站正了身体:“把事情办成这样,这就是你说的藤田家族的自尊心!”
“岩井俊长官,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这次我一定会除掉赵白石,把矿山夺回来!”
“机会?”岩井俊一郎气急反笑:“这次就是我错信了你,才会给你一个犯下如此错误的机会!你以为赵白石和张Z霖会给你机会吗!”
“还有机会!”藤田盛夫急于辩白:“就像您说的,我们挟持赵白石,逼他自立!”
“啪!啪!”
“你还在做白日梦!”岩井俊又是两个耳光打上去:“你没听到刚才赵白石说什么吗?他问逼他自立是你个人的主意还是我们军部的主意,我倒是想问问你,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这是您在电话……”藤田盛夫没有说完,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他已经明白了。
“如果这件事北京方面知道了,军部是不会背这个黑锅,与北京方面的谈判,本来进展就不顺利,如果这件事是军部所为,你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藤田盛夫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那现在怎么办?”
“藤田家的荣耀还是需要你来守护的,”岩井俊一郎上前拍了拍藤田盛夫的肩膀:“你可以是罪犯,从此藤田家再无荣耀可言,你也可以是一个无功无过的人,甚至是一个为了军部利益以死谢罪的勇士,二选其一,告诉我,你的答案。”
“幸介呢?他是我藤田家族唯一的男孩……”
“你放心,他会得到帝国最好的照顾,会受到最好的教育,你当然也可以寄希望于他会重振你们藤田家族。”
藤田盛夫抬起头,嘴角微微地颤抖着:“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