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事实的轻重
维克多.雨果曾经说过,“在路易十四时代,人人都是希腊学家;而在现代(指雨果所处的19世纪上半叶),人人都是东方学家。”如果把这句话代入到今天的中国人当中,也许就可以说,人人都是欧美学家。从街边打麻将的大爷大妈,到象牙塔里高谈阔论的教授专家,都可以对美国政治头头是道地评论一番,也都可以畅谈英国脱欧、加泰独立,讨论“西方文明的本性”、“美国社会的特点”“欧洲的衰落与弊病”。这一切都谈不上奇怪,只因为欧美占据着我们这个时代的重心,它拥有的一切资源都让其它地区尚且远不能及,它也拥有近乎无限的表述自己和被表述的权力——也正如我们在对游戏的分析中所阐述的那样,只有欧洲,准确地说是西欧,才具备“我之为我”的资格。至于作为“他者”的近东,可有可无的印度,蜷缩在角落里的东非和西非,都正如它们散布在游戏地图投影带来的卷曲空间上一样,默默接受了被表述和重构了的事实,接受了无可争辩的次要地位。这种地位并不是它们在历史上曾真正处于的位置,而是它们在今天的世界所真正占据的位置。正如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楼主可以说“一切历史游戏都是对当代的一种模拟”。
同样作为中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宗教改革运动,克吕尼修会的诞生值得用一个事件组描述,伊斯玛仪派的崛起就是一个一次性的弹窗事件,而商羯罗的活动在游戏中根本无踪无影。这种设计无疑是一种对重要性的提示,这种重要性无疑来自于对当下现实世界的反映,而非历史事实之间横向比较所能得出的结果。分配在游戏文本中的权力来源于现实,并且会在文本当中自我复制,更重要的是它能够给予玩家以提示,告诉他们“究竟什么才是重要的”。
嗯,查理曼很重要,阿莱克修斯一世、腓力二世、卡齐米日三世、亨利四世、查理五世、阿方索六世也都很重要,你一定要记得点开它们的维基百科好好看看,然后记得去贴吧里找找历史大神对他们的介绍,不然你就要out了。至于亚洲嘛,知道成吉思汗就差不多够了……
2.事实之间的联系
不知道有多少吧友思考过,祆教的妹控梗是如何风靡全吧的。
这个问题似乎并不难回答,我们可以从大众文化的品鉴趣味入手,从受众的年龄和性别层次入手,从二次元文化和魔法师在b站这一平台的直播入手,站在玩家的角度来思考,可以找到的因素非常多,也有着充分的解释力。
但在这里,楼主给出一个新的角度,即从游戏文本本身出发的角度——如果说游戏中祆教的妹控玩法可以被视为一种被“发掘”出的属性,而玩家们是进行采掘的矿工的话,或许这种发掘并不只取决于玩家们自身的文化背景、品味和灵感,也会被这种属性本身埋藏的深度所影响。
正如楼主在前边的文章中所叙述过的关于宗教的问题一样,近东的宗教,不仅是伊斯兰,也包括祆教,实际上都缺乏自身的文化内核,并仅仅作为天主教的一种缺陷版或变式而存在。在这种情况下,祆教所能体现出的最明显的特点,并非它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化集合所拥有的丰富特性,而是它作为一种变式相较于天主教的不同点,这种单薄的特点凸显于直接的比较当中,既无陪衬,也无内涵。
如果说天主教是一片风景靓丽的海滩,那么祆教本该是一砥拥有完全不同风景的泻湖湖岸。然而在游戏当中,它不过是一片退了潮的海滩,因此人们去看风景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必然是它相对于满潮时裸露出来的那几块沙滩上的石头。
或许有人会说,其实我们也很清楚祆教是一个有自己文化内涵的古老宗教啊,我们并不会因为游戏就对祆教产生误会或者不屑啊,对此楼主的回答是,当有人提到祆教这俩字而你脑中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妹妹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楼主在前文“框架”的部分也曾说明过,腐化度、土耳其继承法最突出的特点,其实是作为过度简化了复杂的历史事实,把伊斯兰教和近东文化直接同一副关于纵欲和残酷的画面挂钩了起来。这些机制的影响方式其实和刚谈到的祆教的例子别无二致——游戏终归影响的不是我们对于事实本身的认识(只要我们保持足够的警醒及对于知识的尊重),它影响的是我们的联想,以及我们对于历史事实之间联系方式的认识。显然的是,如果一个人提到伊斯兰教就先想到处女,提到祆教就先想到妹妹,这并不能说是他的某种错误,只是外界的文本总归会构建他头脑当中的图景,而不充分的了解带来的联想终归难免显得单调和轻浮。
把整个讨论部分的结论归纳起来来说的话,正如我在首段给出的李普曼的名言“多数情况下我们并不是先理解后定义,而是先定义后理解”所表现出的一样,游戏对我们可能的最大影响并不是妨碍或扭曲我们的理解,而是从一开始就塑造我们的定义,并决定了这些定义之间该如何同彼此联系。因此如果我们稍不注意,就容易陷入一种隐含的偏见当中,并会反复在自己的脑中循环。我知道有很多朋友都是依靠P社游戏开发了自己对于历史和地理的兴趣(楼主也是一样),但是楼主在此将其评价为一种危险的启蒙——因为如果入门时的定义出现了问题,接下来的解释便很难纠正自己。
如果要问楼主对这一问题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建议,我个人的感觉是,我们需要的是系统的学习,以及引入长期而连续的思考。如果我们只满足于互联网上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便几乎不可能克服存在于自身乃至网民群体中普遍的偏见;至于直接搬运他人思考的成果则确实是一种学习,但是并非一种可以作为支柱的方式,因为没有人能够代替自己思考,别人消化完成的东西也终究是缺乏营养(有时候甚至无法判别是不是翔)。至于游戏,该玩还是要玩啊,毕竟开心也是非常重要的,况且说句实话——
大奸大恶也还挺好玩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