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心结
不日,胡青牛夫妇便到了,一番寒暄之后,来到殷六侠的房间。我见他仍在熟睡,便点了他的睡穴,也免去了不少尴尬。胡先生检查了他的关节、伤处,便回房去了,闭门思考。王难姑也看了看,给写了一个滋补的药方,说是如果将来能够好转,对恢复有些帮助。晚间,众人在享用斋菜。胡先生走了出来,道:“张真人、教主,只怕他们的伤还是得要黑玉断续膏才能治好。我想了一日,却寻不出它法。”无忌哥哥沉默不语,张真人也心有戚戚焉。众人只得岔开话题,彭大师,道,应该召集各路首领一会,众人均觉不错,但心中颇有些郁闷,便暂且搁下,想先看看这武当二侠的情况,再行定夺。倒是王难姑对我道:“当年,在蝶谷的时候,你还只是那么小,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转眼都是一个美人儿了。”那边胡先生也说:“唉,早知当年,我们便带着你来昆仑了,真是阴差阳错。”张真人听得热闹,问无忌哥哥道:“无忌啊,这杨姑娘似乎有些故事呢。”“太师父若是想听,无忌待会便讲给您。”张真人笑着道:“贫道虽然老矣,但这好奇心可是一点儿都没减啊。”听到以前的事,我心里突然有种酸酸的感觉,爹爹一生之中恐怕也只对娘、殷六侠和我有些愧疚,而对娘和我的则更多的是心疼,只有对殷梨亭,才是纯粹的愧疚,是以他这几日正在房中埋头著书,连吃饭也很少出来了。十年前的我,什么都不懂,是多么单纯的时候啊,现在的我,只怕是变了吧……看看爹那时常皱起的眉,想想娘暗自叹息的模样,还有我,都是不快乐的吧……我怔怔地出神,忽然察觉自己的失态,收拾心情道:“我去看看殷六叔。”
殷六侠在小昭的服侍下已然睡下,我一个人站在峰顶,望着眼前的青天流云……“杨姑娘这几日照顾我那梨亭小徒,真是辛苦了。”是张真人。我回身道:“这是不悔该做的。”张真人坐在旁边的大石上,道:“杨姑娘,这么多天,贫道都觉得,你不快乐。”我叹道:“可能是事情太多了吧,压在心里怪难受的。”“那晚我听到你的声音,却从没觉得你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刚才听无忌说了你的事情,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轻轻地道:“张真人,你说为什么这老天总是捉弄人呢?世事难道永远没有圆满的一天吗?难道是我要求得太多了么……还是我真的没能赶上……”张真人道:“世事无常,那无忧无虑、幸福快活的人终究只占少数。更多的人则往往还是错过……你的爹爹一定希望你能够生活得,平安喜乐。”平安喜乐?如今是平安了,可终究还是喜乐不起来……我道:“佛家说人生有八苦,依张真人看,哪种苦最甚?”他道:“贫道出家,便是看开了的。若是姑娘要问,那贫道便说说出家前认识的吧。”“真人请讲。”“求不得。”
求不得啊……我忽然想到,“这是不是就是您多年以来教导弟子要对峨嵋派礼遇有佳的原因?”他点点头,“我能有今日的成就,多亏了峨眉派的郭襄女侠指点。只是……当年年轻啊。”我吟道:“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我们心中仿佛有些默契,谁也没有往下说,半晌,我道:“我倒觉得,爱别离最苦。”“哦?贫道看姑娘如此心境,仿佛还没有心上人吧。”我笑道:“自是没有的。只是,这么些年来,看得太多了而已,看得都累了……不知道将来有没有一个人能够打动我了。”他与我谈着,仿佛是一个老友一般,我渐渐地对他讲了一些埃莉塔、黛绮丝、莫愁……的故事,只是将人物、结局带过不提,随心所欲地说着。他说道:“当年,纪晓芙是我极欣赏的峨嵋派女弟子,也是灭绝师太所钟爱的。纪老英雄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我们武当颇感荣幸。其实出家之人,于这名利之类的俗事不太计较,你看,不是还有人叫我邋遢道长么。只是谁想到灭绝师太,却痛下杀手,唉,她也是,为情所伤,太过固执了啊。我见杨左使是个极俊雅潇洒的人物,竟也困于情中。”我笑着吟道:“情字何解……”我忽地想到了小昭教我唱得那只歌儿,便轻轻唱道:“世情推物理,人生贵适意,想人间造物搬兴废。吉藏凶,凶藏吉. 富贵哪能长富贵?日盈昃,月满亏蚀。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展放愁眉,休争闲气。今日容颜,老于昨日。古往今来,尽须如此,管他贤的愚的,贫的和富的。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张真人只是微笑着听我唱,是那么慈祥的一位长者,似乎已看开了这世间的浑浊,也似乎没有……与他所谈,令我放下了不少包袱,也不知为何,心中清亮了许多,这老天爱捉弄人,可也有它可爱的一面,我拍拍裙子上的尘土,道:“我去看殷六叔了,张真人,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