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康宜情结】【原创】—— 三生。

“姑姑！……”
二人循声望去，一抹樱色盈盈而来。
“真没想到，你们倒是先见着了……”凤儿粲笑着与玴桢一礼，站到风儿身边。
姐妹俩站在一起，真真如亲姐妹一样。
“怎地这早就回来了？”
话音透着诘疑，风儿微微一惊，抬眼发现玴桢问得惜禾。
但见凤儿面上收了神采，与惜禾相觑了一眼。
惜禾如实道：“戏才刚起，皇上便说菜肴口味不佳，是对佟娘娘寿辰不敬……下旨命御膳房重新布宴……自己却携皇贵妃、玥格格回了承乾宫去……”又与凤儿一触，掂量着话：“佟娘娘为难，又怕各主子久等伤了情面……只好让大家散了……”
凤儿小心倪察，见姑姑容色依旧淡静默然……不想她旁生杂念、徒添烦恼，便偏开话道：“姑姑在和风儿下棋？”
“是呢。”玴桢这才有了笑意：“这孩子很有慧根。我看终有一日她这棋艺技巧要胜过于你……”
凤儿抿嘴一笑，故意靠了靠风儿的肩：“姑姑夸你呢……”
“姐姐莫笑话我……”到底是不惯这般情景，风儿颔首了道。
姐妹俩的亲昵，叫玴桢、惜禾皆看着欢喜。
如此一番，气氛果真轻松不少。
“惜禾，你去吩咐小厨房备些清口菜肴，我要留格格与风儿晚膳。”玴桢对惜禾道：“把冰镇的冰糖绿豆甘草端两盅来……哦，给格格备的八件儿也一并呈这里来罢。”
边说边挽了凤儿，满目和蔼：“这早下宴，怕也未得果腹……先进些点心垫垫……”
“哎！奴婢这就去……”见主子心悦，惜禾亦是高兴。
“风儿一道，咱们去园里坐……”
望着玴桢与凤儿已然转过的身影，风儿心里，一时歆羡了起来。
她分毫能感觉到，这种种言情，皆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亲和疼爱。
这让她想起了在镖队的那些年岁，却远远胜于那时。

临近入暮，骤风乍起，当真起了雷雨，顷刻便将方才还是墨蓝色的苍穹遮成一片漆黑。急雨势大，片刻难止，玴桢让奴才们将园中盆景搬入花房里。凤儿与风儿并站她身旁，见玴桢眉目蹙然，凤儿只当她忧心园里花草罢了。
大雨直至晚膳过后仍未停歇。宫门即将下钥，玴桢便干脆让姐妹俩留宿下来。
凤儿自是最为欣喜。及笄后她便不得再住宫里，难得进宫也不得不依着规矩，这次姑姑留她夜宿，又是与风儿一起，她开心极了。
凤儿居室的陈设丝毫未改，日日打扫得不然一尘。更令风儿诧异的是，一应居设竟是与郭府不差，只比府里更精巧些。
宫灯与树枝摇曳，雨后的夏夜平复了一片寂静，饶是又闷燥起来。
凤儿执意不肯风儿去桃红那间睡，风儿拗不过，姐妹俩同塌而眠，凤儿与她絮絮讲了许多童年趣事，早早便入了梦。
就连梦里，脸上也有着温柔的笑意。
林风儿却睡不着。
历此种种，她心思愈加深重，彷如陷入池沼，难以自拔。
忽然一阵轻响，她惯而警觉，起身下床。
“风儿……？”凤儿被她弄醒，望着她朦朦背影，含糊地问：“怎么啦？”
“外头有人。”
这一句惊得凤儿睡意全醒，亦是起身披了衣裳。
“或是哪个奴才罢？”
“还是出去看看，也好安心。”风儿回头。
凤儿一丝犹虑，还是点了点头道：“那我与你一起去……”
月色溶溶，半片明月排云而出。虽非望月，却也皎皎清朗，撒得园中一派银辉。夜风起，满园花草香涟漪般浮散，和月光一道浸染了整座殿院。
姐妹二人轻踮步子，小心走进园里……
“姑姑？”
玴桢转头见是二人，眸中亦是微有讶色。
“这晚了，您怎还不安寝，反到这儿来了？”凤儿忧虑上前。
草木气味中，风儿闻到一味淡淡檀香，见玴桢身形单薄，疑惑却又不好说。
“你看……”
她伸手往一片草木中轻轻一挥，数几只萤火虫便飞了起来。
凤儿许多年没见过此景，忙忙如儿时那样摊开手，果真一只萤火落入掌心里……又轻轻扯了扯风儿，示意她也如此。
“怕是有人念着你呢……”玴桢道。
凤儿一怔。掌心的萤火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个火旋，转瞬融进了流泻的银河之中。
姑姑话语虽是戏哄，可母女连心，凤儿还是听出了一丝落落……她其实一直记得尚幼小时听过的那些故事。时光过去，故事可几经易口，但情念却无法改变。
她朝玴桢望去，只以为姑姑是忆起从前往事，黯对夜空神思。
星河灿烂，有一颗却是不当出现的。
那才是真正叫玴桢怀忧难眠之事。

菡萏已销，木樨将绽，时节已然入秋。
是日天和，碧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倒是微有薄风。
怡园里，姐妹二人端着那只鸾鸟风筝摆弄。
“线扯长了飞不起，扯短了也飞不起……这只风筝莫不就是个摆设？”
凤儿又一次卷绕筝线，不禁有些埋怨。
风儿端着风筝，见她轻微蹙眉却也俏然，反显可爱。
“在这园子里跑不开，偏风又不够，自然不好放啦……改明儿咱们去外头放……”她宽慰道。
“怎么有这兴致，放起风筝来了？”
姐妹二人循声望去，果不然见一人朝她们走来。
“玄烨？”
青衫磊落，步履生华。他已然走近，对凤儿漾然一笑，满目思情。
“我道你怎么不递牌子进宫……成日和风儿玩耍愉快，一点儿也不想我……”
“胡说什么呐！”凤儿霎时又嗔又赧。
顿憩间将线卷递予风儿，瞪他道：“你怎个有闲了？到我这里来？”
玄烨道：“想你了。”
又一脸嬉笑：“嘴巴也馋一口玉带羹，便过来讨。”
“没个正经……”话虽怨怼，心里却是欢喜。
她转向风儿：“风儿，你在这儿玩着，我去厨房吩咐置备了先……”
玄烨的目光直随她过了垂花门。
“怎么？不玩了？”回过身，见风儿要收了风筝，他问。
“原是想给姐姐解闷，别总为思着一些人伤了神……”她卷着线轴：“怪只怪天不借风，飞不动，反要拂了高兴……”
说罢才抬眼，自然知道他听得出这番话意。
玄烨仿若不置，迅而抬手，将风筝拿到自己手里。
“俗话说：好风凭借力……这放风筝，借风要紧，放风筝的人也要紧……”
边将棉线绕开：“我来放给你看……”
他端着风筝往园里跑开，不消一会儿功夫，风筝便在他手里随着那点秋风渐渐飞高了起来。
风儿显然有些不可思议，举目顺着那鸾鸟望去。
“来，拿着。”
玄烨不知何时跑到她身边，将线卷塞她手里。她促促接过，尚未回神，不防他从身后环起臂膀，攥住她双手……
“要这样……靠腕上用力，不能急着放线……对，就是这样……”
“看，这不就飞得高了……”
他熟稔地教她如何放扯筝线……下巴擦着她头发，只觉痒痒的。
又见她双手落在衣袖里十分碍事，便去她身前，替她卷起轻绡的广袖。
一双素手，食指缠线微红。
暮风劲了些。
风儿心里没来由地一丝怪异。
玄烨站到一旁，赏心望着此番情景——
线轴飞转，那纸鸢越放越高，越飞越远……她仰首遥望青空中那一点，唇边孕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到不可说，不可拟……只被他看在眼里……
园里的草木散发出辛涩的气息……盈盈是一种陌生的朦胧。
“当心！”
高处风向倏变，风筝摇摇晃晃，玄烨见状赶忙上前抢过风儿手里的线纺。不料力道太重，棉线挣断，青鸟直直从半空坠落，挂在了园里的槐树枝上。
“这可怎么办……”
玄烨从她话里听出急虑，也从她脸上看出忧忡。不加思量，他将线轴扔到地上，脚下一蹬，轻功上树，没几下就把风筝取了下来。
然而无需他遮掩，风儿已然看见那风筝断了一支竹骨。
她上前夺过，靛青色的丝面勾裂了一道口子，她直觉又是气，又是难过。
玄烨不曾见过她如此模样，反倒无措起来，抿了抿嘴，小心道：“不碍的。我拿回宫去，叫人修补了便是。”
风儿睬也不睬地背过身要走。
“哎！”玄烨一步绕到她身前：“风儿，你别气……制造司的奴才们能修补好的！”
“不劳三爷了……”
“哎……风儿……”
“王爷这边走……”
一阵脚步急匆，几个人进到园里，止住了二人将起的争执。
“小叔叔？”
见来人竟是哈图，玄烨好不大惊。
不单如此，跟着的柏瑜满面凝肃，就连凤儿眉目里也掩不住哀楚……这下叫风儿也紧起了眉。
“赶紧进宫。”
玄烨素知这位皇叔极少如此情状，想必是极要紧的事，不禁心下一沉，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哈图低了眼，重重地叹了一声，望他道：“常宁出事了。”
落日酿成了一片嫣红，在云间影影绰绰地坠下去。
天顶上响起了寒鸦的吟唱，沙哑而凄凉。
顺治三十年八月初七，
江淮急报，五皇子常宁轻敌冒进，所率骑军落入南明圈套，明军屠之尽。
帝命全军撤江，二皇子福全扶枢还京。

第二章 乱世红颜
情之一字，熏神染骨。
东君归顾，苍生尽误。
这世上有许多事只能用天意来解释。
如果那天凤儿没有去品花楼，如果林风儿没有晕倒在树林里，如果那时玄烨如期回京……
许多人的一生便会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八月里连下了两三场秋雨，天气转眼便凉了下来。花蕊在夏月里盛放得太浓郁，却不耐秋风秋雨，堪堪被打落，涂败了一地。
为着皇子兀然薨逝，宫里原本早已备下的中秋朝宴生生被一场祭礼取代。同时一道被搁置的，还有玥蕊及笄生辰宴。
八月将将在一派凄迷中过去了。
玴桢从佛堂诵完经出来，一眼便看到佟妃伫在园子里，对着那几株只留残叶的盆景出神。
“佟姐姐……”她忙过去：“怎个不去里边坐？惜禾……”
“哎呀……”佟妃止住：“我去给老祖宗请安，顺道来看看你……你要这般客气，便是怪我扰你礼佛了呢！”
玴桢赧赧颔首：“这儿凉，姐姐里头坐罢。”
奉茶端点，一应布置毕，佟妃摆摆手，宫女拱手将几方锦盒端了过来。
她取过最上面那个，打开递到玴桢面前。
“前儿个自家府里进贡来给老祖宗的。老祖宗收了，余下的便叫我给各宫也送些个去……”她道：“你入秋犯寒，老祖宗与我都记挂着……这几支茸参，你便收罢。还有几样药材……一并留了，可紧要保重自己。”
“姐姐年年这份情义，我心领的。”玴桢道：“只我听说陈妃身子沉疴，这参……”
佟妃忙打断她：“备了，都备了……还是差玄烨送去的呢。”顿息间叹了一气，低眼道：“何止是陈妃，皇上和鄂姐姐那里也送去了……
玴桢一惊：“皇贵妃怎么了？”
佟妃忙道：“你莫要多心，鄂姐姐无恙的。不过是前几日玥格格闹小姑娘脾气，姐姐忧心罢了……”
玴桢心里一叹，微微有些恻然。
“嗨，无端端的，又惹起伤心事来……瞧我这嘴……”见她如此，佟妃讪讪然，偏开话道：“话说回来，你怎么没让凤宜进宫？身子不爽利，也该叫孩子陪在身前奉孝才是……”
玴桢淡而一笑，摇了摇头：“老毛病罢了，何必叫她担心呢。宫里丧事未尽，也不叫她进来徒惹伤心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佟妃道：“方才老祖宗还说呢，这上了年岁呀，总想有小辈承欢绕膝……可眼巴见的，孩子们都大了，一个个都要成家，都离得去了……”话语触动情肠，自己心里亦感微凉。
“这不二皇子也奉旨入宫，和玄烨兄弟几个一直侍奉皇上左右呢……”她望着玴桢：“改明儿我让玄烨接凤宜进宫来，既好侍奉你，也当是陪陪老祖宗。”
见佟妃话已如此，玴桢便不好再推辞。

日色难得晴好，映得屋檐院落流光错彩。京城的秋来得很快。落叶萧索之际，风里泛起了阵阵素菊香，若无种种事，便又是个太平年景里的好时光。
为着京城举丧，家家户户不得喧闹，王公贵戚府里亦然。姊妹二人虽不出府院，可每日或饭后，或晚间，或看书下棋，或作针黹，倒也十分乐业。
凤宜近来话语极少，一来确是为常宁早逝哀思，二来……
她偶也会对窗出神，饶是风儿明白如镜，到底心里是有记挂的。
屋里极静。疏影透过窗纱映在书案上，案上的炉里焚着葵香，那烟也似碧透了。北窗下偶有凉风暂至，书案上临的字被吹起，哗哗一点微声的轻响。
姊妹二人一个学谱落棋，一个端坐绣梅。
苦思劳神时，风儿偶也会抬头向凤儿望去……绣花绷子大得遮住了她半个身子，她丝线绕指，神情专注……轻薄如烟的蝉翼纱底上绽了几朵梅君，如烟似墨，飘逸俊秀。
“小姐，三贝勒来了……”
风儿愣了一下，似是从遥远的梦境中醒来，怔怔放下手中的棋。再望去时，凤儿已然起身，一袭白影也已晃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凤儿搁了绣针，话音欣喜却也着实诧异地问他道。
“当然是来找你……”
他翩然一笑，话音未落，目光已向风儿寻了去。
“也来送东西……”
凤儿接过他手里的鸾鸟风筝，折身几步，递予风儿，面上露出莞尔。
风儿仔细一瞧，竹骨巧妙粘续，丝面裂处也已精工绣补……
“我便说了，能修补好的。”
他神情言辞恳切，风儿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唯有小心将风筝收好。
毕竟不便站在女儿家闺房里，玄烨掀帘往厅里去，凤儿随他身后。
“怎的这会儿能出来找我？宫里头一切可还好？”她接了桃红递来的茶盏给他递去，与他一道落座。
“我是来接你进宫去的。”玄烨揭盖吹了浮沫，轻呷一口搁下，一脸端穆道：“姑姑身子不大好。”
“啊……”凤儿与风儿皆有失色。
“可要紧吗？”凤儿急问。
“别惊，也别急。”玄烨连连摆手，分别望了姐妹二人一眼，慰道：“不过秋寒罢了。姑姑正是不想你担心，才没让人递消息……只我额娘虑着周全，所以让我来接你进宫……”
“那要是你额娘不叫你过来，你就不来了？”凤儿既为姑姑担心，难免也有些气：“好歹也该让奴才传个话儿……我这里一点消息没有，外人不知，便真当是我不孝了。”
虽是嗔怪，却听他并无动静，凤儿抬眼朝他望去，见他薄唇微抿，似怔怔出神。
“怎么啦？”终究还是关切他的，也怕自己话语重了，便轻声道：“你看着气色不好，人也似清减了……”
“唉……可不是叫各种事闹的……”玄烨端茶抿了一口。
只有在凤儿面前，他才觉得放松一些，才敢表露种种情绪。
“五弟身故，皇阿玛已是伤心……偏偏玥蕊又病了，皇额娘为此心神不宁，宫里头更是一片乱……此时接你进宫，姑姑难免有所顾虑……”
“玥妹妹病了？”凤儿十分诧异：“祭奠常宁那会儿还见过，好好的模样，怎么就重病了呢？”
“还不是自个儿闹的……”玄烨难掩不悦：“听嬷嬷说，她连着好几日茶饭不饮……本就一副弱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作践？可不得病了。”
“那我更要进宫瞧瞧她了……”凤儿道。
“我劝你可别……”玄烨却道：“前儿里我同额娘去探视，赶巧遇见二哥和宁妃娘娘，只说玥蕊哭闹着谁都不见……为这，皇额娘还给我们礼赔不是呢还……”
“唉……”他重重叹了一气：“我看她呀八成是为着生辰宴搁置闹的脾气……想惹皇阿玛注意罢了。真是愈发不懂事……”
“妹妹都病了，你怎好还这样说她呢……”饶是凤儿宽抚他道：“既要进宫，去探望也是礼数……我这便与风儿去收拾……”
边说边挽了风儿要往自己屋去。
“哎……”玄烨却是起身。
他讪然地望了风儿一眼，对凤儿道：“风儿进宫，怕是不便……”
心意相通，凤儿一下就明白他意思，却也道出为难：“可她一人留在府里，我也不放心呐……”
只听风儿道：“姐姐总这不放心那不放心的……都快把我惯着了。”她对凤儿笑了笑：“我自小江湖闯荡，还能照顾不好自个儿？再者说，没有奉召，姐姐携我入宫，人多、规矩多的，若是一不当心冲犯了，岂不惹了麻烦？”
凤儿细思，亦觉有些道理。
“那，我让小桃红留下，你也好有个伴儿……”
姐妹俩彼此贴心，真给这瑟瑟秋凉增添了不少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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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红尘因缘里，谁先爱上谁，谁便先输了一丈。
过午时分，凤儿陪玴桢一起，在佛堂内念佛抄经。
惜禾轻步进来，低与玴桢耳边说了什么……堂内清静，凤儿“不意”听见“三阿哥”这几个字。
玴桢搁下笔，抬眼便遇到这丫头切切目光，心中不觉好笑。
“今儿抄到这儿罢。”她道。
疏影园内，玄烨伫在石台旁，仰脸望着一旁那株合欢。
忆起儿时往事，不禁泛笑。
那时候，他总是早早默完书下了书房，假借给祖母定省，随后便跑来姑姑这里找她。八、九岁开始习了点皮毛功夫，每每与她躲猫猫时，喜欢藏在树上。但见她找不着了、心急了，他便会故意作出些声响，好叫她抬眼就看见。
那个像夏日蜜桃一样娇俏水灵的小丫头啊……
会怪他耍赖，却又一遍遍地与他这样游戏。
“玄烨……！”
他蓦然回身，那清丽身影提着裙裾，翩然向他走来。
“你怎么来了？”
抑不住盈盈欢喜，却还是要当面问一问他罢了。
“我可不是找你。”玄烨当真摆出一副气：“我来找姑姑，求姑姑赐我一味苦药。”
“药？”凤儿很是不解：“你病了？哪里不舒服么……”
说着抬手欲试他额头。
倏不防一把叫他抓过，摁到唇边就亲了一口。
“哎呀！你……”
凤儿羞地抽回手，芙蓉玉面腾然泛起潮红。
“这样吃过药，就稍好些了。”他露出嬉皮笑脸。
“你这个……”
凤儿作势要打他，却看他脸色变样。目光随他回身，惜禾扶着玴桢往这边来。
“姑姑！”她迎到玴桢身旁：“玄烨他……”
玴桢浅笑且嗔，对玄烨道：“人越大，倒是越没个正经了。”
“是凤儿她老也不来找我，我想她了。”
此一句惹得玴桢与惜禾都禁不住掩嘴菀笑，凤儿更是羞得几乎要撵他走了。
“去前头坐了说话儿罢……惜禾，”玴桢吩咐道：“备茶点来。”
说着便与两个孩子一道往花园走去。
从儿时起，玄烨便觉得武英殿是整座皇宫里他最喜欢的一处地方。
这里没有上书房的规矩，没有祖母与额娘的聊叨，没有父皇的不可捉摸……
每年黄叶翻飞的时节，花圃里就会开满菊花。桢姑姑最擅将各种花草蒸了，晒干，用来沏茶或是做些点心，由他兄弟姐妹几个在园里玩闹嬉戏。
这样无虑静好的时光，许多年没有过了。
玄烨与凤儿一边陪姑姑弄花剪枝，一边聊叨着京里发生的事。说起自己去过西山云禅寺奉了香火祈福；又说起南山红枫已是尽染……也替风儿从府里捎来话，只说一切都好，让凤儿勿需挂念。
“等忙过了这阵子，我带你去南山赏枫。”
“那，也带风儿去。”
凤儿为他端来玴桢刚沏好的菊花茶，欣然道。
“姑姑也一同去赏。”
玴桢方才落座，听见这话心头拂过一记，只微微淡笑着摇了摇头。

“主子，二阿哥来了。”
几人随惜禾声音举目望去……见一熟悉身影，体态硬朗雄健，阔步而来。
“福全？”玴桢显然讶异。
“桢姑姑……见过姑姑。”
福全让随侍奴才将瓷盅交予惜禾，上前对玴桢单膝叩礼。
“怎的会往这里来？”
莫说玴桢，即便是玄烨和凤儿也是有大半年没见这位兄长了。福全虽才二十几岁光景，却因累年带兵黩武，肤色黝黑许多，形貌也更成熟。除了宽朗的体魄，颊边的伤痕也显出他英武的气派。
他与玄烨、凤儿分别相视作礼，对玴桢道：“我来给老祖宗请安，额娘记挂姑姑，给您做了玉雪羹，便叫我一并送来。”
玴桢不禁感怀：“替我谢过你额娘……”
又见惜禾端来了茶点，便道：“难得过来，你们几个一道坐了吃些点心、说说话儿。”
虽则从小玩在一块儿，亲疏无间，只不过如今到底都长大了，又少能照面，偶有一聚，难免有些许隔阂。
“二哥哥近来忙些什么？”凤儿新沏了盏茶，递与福全。
“不过是整编军纪、抚恤将士罢了……”福全道。
他话音透出疲惫，不想在他们面前露出心事，便岔开话去。
“对了三弟，你可有再去探视过玥儿？”
玄烨顾自饮茶，哪想他会问这一句，也是有点儿失兴：“我可不想再去……”
“那丫头脾气，谁惹得起？”
搁落茶盏，脑海里无意想起上回去永寿宫时，似乎听见玥蕊向谁质问过一句什么，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二哥哥别听他这话，”凤儿瞧他走神，嗔了他一眼，替他圆道：“他心里可牵挂着玥妹妹呢。”
见他二人彼此故扮怪相玩闹，福全会心一笑，对凤儿道：“还是凤宜妹妹。年儿里才见过，妹妹倒是出落得愈发灵俐了……”他道：“听说你认了个汉家女做姊妹？”
“怎么连二哥哥也知道了……”忽然这话，凤儿有些意外。
饶是玄烨心里落了一记……
认作姊妹一事，宫里多有传语。单凭如此，他并不确定会否季长安与兄长言及过什么。只略有担心他会不会还记得自己曾与那林风儿有过一眼照面。
“二哥可有听说，那姑娘容貌惊似凤儿……旁人不知，真当她们是亲姐妹呢。”他话语故作夸张却是小心试探。
“哦？”福全抿了口茶，满目新奇：“这我倒是不知。”
“若和凤儿长得这样像，那可不得似天仙哩！”
他故作逗弄地望了凤儿一眼
“哥哥尽也不学些好！”凤儿叫这话惹得满脸窘然，赶紧拿起一块桃酥摆到他面前碟里：“还是快趁热吃些糕点，可别学他皮嘴！”
兄弟俩四目交接，会意一笑掩过各自心思，忽听外头有窸窸脚步——
“我怎么说来着？倘若不在皇帝处，多半是在这里……”
见苏钰扶着孝庄进来，小辈几个急忙起身跪礼。
玴桢在内堂闻声，亦忙出来迎——
“老祖宗……”
孝庄慈笑地让小辈们平身，又挽了玴桢，仔细瞧她：“到底是女儿贴心。凤丫头进宫陪你几日，眼瞧着气色好了许多。”
说罢欣赞地朝凤儿望去。
“福全也在？”老者又分别望了两个孙儿一眼，目光最终落在福全身上。
话音恬静安详，却也难辨其中意味。
福全连忙躬身：“孙儿正要去给皇祖母请安，顺道替额娘给桢姑姑送羹汤来。”
孝庄落座，蔼然笑道：“你额娘素来和善，是好的。你也难得回宫里，犯不着这样拘谨。”复又睨向玄烨：
“玄烨要能有你一半规矩，他额娘也好安心……”
玄烨一听祖母将话头引到自己，便知又要挨训，唯有低了头去。
凤儿亦担忧地偷偷望了他一眼。
“佟妃去永寿宫探视，正巧你父皇在，问起怎么不见你过去……”
无需祖母把话说完，玄烨心里已是隐约明白。
话意点到。孝庄本也非来作客，叮咛玴桢几句，便就起身……
“凤丫头也要常去我那里坐坐……”行至槛边，老者笑眯眯地对凤儿道：“我可记挂着你给我说说宫外头的事儿呐……”
凤儿含笑礼应。
“福全，你随我去，我正也有话要问你……至于玄烨嘛……”庄太后看向他，意味深长道：“可得定定气性了！”
言罢，在众人福礼下，太后一行便回慈宁宫去了。

芳儿与玥蕊如时来到慈宁宫，不稍多久，七皇子隆禧也叫奶娘奴才们带了过来。孩子们都到齐，孝庄便让苏钰传膳。
宫里头自丧期以来，处处充斥着一派冷清。儿孙事事、大清前程始终像两条绳索捆绑着庄太后的心，时常惦念，难得解脱。
老者很久没有享到这般承欢绕膝的天伦之乐了。
菜品丰盛，满目琳琅，皆是特地为小辈们准备的。
然而少了常宁，终究是少了不少喜闹。兄弟姊妹几个虽言谈和乐说说笑笑，但终不似从前那般无忧无虑轻松自在。
尤其是玥蕊。
凤儿细细瞧她——一场大病，整个人都清减了。脸色比月前去探她时润了些，只整个人似恹恹的，不复往日生气。席间也未多言谈，只偶与芳儿聊叨几句。
“这是凤宜格格爱吃的，摆她那儿吧。”
一句话将凤儿神思拉回，也引得众人注意。原来是福全叫布菜的奴才将一道“花揽桂鱼”摆去凤儿座前。
或虽无意，大伙儿却是看着了。凤儿自然有些不好意思。
想起玥蕊也喜吃鱼，机敏道：“二哥哥怎给忘了？这道‘花揽桂鱼’玥妹妹也爱吃的……当真该罚！”
说着对玥蕊俏皮一笑，与奴才道：“给玥格格送去。”
玥蕊亦是漾了漾嘴角以作谢意，女孩子几个聊起话来，气氛总算又添欢畅。
凤儿只顾关切玥蕊和芳儿，却无甚注意到玄烨神色。
反是一旁正哄弄着隆禧的老人，将一切尽数看在了眼里。
精心布置的一番热闹，终究还是在入夜时分悄然散去了。
走出慈宁宫殿外时着了些许夜风，凤儿不禁打了一颤。
“妹妹可当心着凉了，我送你回武英殿去罢。”
凤儿显是一愣，因着说话的人并非玄烨，而是福全。
正有些不知如何应承，旋又听到：“要不还是我送凤儿吧……”
话音落时，玄烨已然走到二人身旁：“我正好也要去给桢姑姑请安。”
觉察他话音有异，又见芳儿同玥蕊后头几步也要出来，凤儿正想借口推辞免生误会，只见另有一人步上了玉阶。
“贝勒爷吉祥、凤宜格格吉祥……”
来人屈膝深深一福，是佟妃身边贴身侍奉的春岚姑姑。
“三贝勒……”春岚转向玄烨又是一福：“主子娘娘请您去永寿宫……”
这个时候，额娘找他做甚么？玄烨不禁蹙眉，想着或不过又是一番训叨，询问近日功课政述尔尔，不打紧地应道：“哦，我知道了。请春岚姑姑先回去禀了额娘，只说我就快过去，耽搁不了一会儿……”
恰苏钰送芳儿玥蕊至此，便向苏钰道：“苏姑姑，烦您借一盏灯笼，我送凤宜格格回武英殿……”
玥蕊与芳儿皆作一愣。
玥蕊道：“苏姑姑别送啦……”又挽了芳儿：“姐姐再去我那里说会儿话。”
二人来时一道乘了软轿，这会子奴才早已在阶下候着。无意管顾旁的，她便同芳儿往殿外去了。
剩下此情此景，着实有些微妙。
苏钰先道：“三阿哥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取。”说着便要折回殿内。
凤儿不假思索：“苏姑姑不必劳烦……”
她含礼俏然道：“从这里回武英殿不过一点儿路，哪需要送？我自个儿回便是了。”
目光转而望着玄烨，露着些许埋怨。
“那怎么成？”玄烨亦是一点也不肯让：“天黑路暗，你一个人怎叫人放心？再者说，我既在这儿，若不去给桢姑姑请安，岂不失了礼数？”
“要让皇阿玛知道，又得训叨。”边说边还故作介事地望了望福全。
福全略觉好笑，无可奈何道：“那三弟赶紧送了凤宜妹妹，也早些去佟娘娘那里罢……”说罢辞了礼，顾自回了。
春岚见苏钰去取灯笼，便是有话也不好多说，只好依了小主子先回永寿宫。
钟鼓初长夜，星河欲曙天。
玄烨举着灯笼与凤儿一道走着。因了对他先才举止有些埋怨，凤儿一路沉默无言。
“你若得了闲，也可来找我说说话儿啊，总是我记挂着……”见她不言不语，他心中亦是憋闷。
凤儿霎时心里一软。
嘴上却作娇嗔：“你倒轻巧……”
“也不想想，宫里多少眼睛看着……我一个姑娘家，成日里去找你，别说旁人见了会怎么言语？便是姑姑也要说道我了……”
他哪会不知其中情理，不过是无意抱怨一句罢了。也不知今儿是怎么了，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儿。
“你呀，就该快点儿嫁给我。”他忽然嘀咕。
凤儿叫他这无端一句惊得脸上一烫，得亏让夜色隐瞒了去。
咬住唇角笑意，啐他道：“你再这样胡闹，我可真生气啦！”
夜幕掩藏了彼此容色，却瞒不住他“哧”声一笑。
这样你来我往，看着虽像是玩闹情绪，心里早已尽是一片欢喜。
不知不觉已到了武英殿外头，二人停下脚步。
玄烨抬了灯笼替她照亮石阶：“快些进去吧，改明儿我再来找你。”
“你也快去永寿宫吧，别叫佟娘娘责备了。”
“不碍的，你进去了我便走……”
纵然眷眷，此时也不便多说话儿了，凤儿不舍地望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殿里。
少年情事惆，饮月以忘忧。

“儿子叩见额娘。”
玄烨单膝一跪，起身望向佟妃。
佟妃呷了一口茶盏递与春岚，并未开口，只面目沉凝。
玄烨小心问道：“额娘夜里让儿子过来，是为的何事？”
“你方才在慈宁宫，太不成体统了……”佟妃道。
玄烨明白额娘所指，又怕额娘絮絮说叨，便就打诨：“这等小事，额娘也要挂心……儿子下回注意了便是。”
佟妃本也不是要与他说这事，只是春岚回来禀了，想到真正要紧的事，不免咛叨几句：“你与凤宜那丫头交好，这本无妨……可你不应当着赫舍里和玥蕊的面如此行径，何况又是在慈宁宫……”
这下玄烨很是不解，正欲辩问，做母亲的早已看出他心思。
“我今儿夜里叫你过来，是要知会你……听说蒙古老王爷不日就要进京了……”
吴克善亲王进京一事，玄烨前几日已在殿上听得奏禀，父皇似乎对此并不挂意，只命礼部拟好了折子呈于两宫。
眼下额娘无故与他提起这事，又是如此夜里，玄烨便有些不着头脑。
“儿子不明白。”
佟妃叹了一记，道：“蒙古老王爷十余年没进过京了，此番动身，多半是为玥蕊来的。”
“老王爷进京，为的是与老祖宗共庆重阳岁寿……玥妹妹乃蒙旗嫡亲公主，祖孙聚面，亦是在情在理……”玄烨辩说。
“我便说你揣着糊涂，”佟妃见他仍不通透，难掩不悦：“玥蕊年满十四，已是到了婚配年纪。即便不指婚于你兄弟，也是要下嫁满蒙亲贵的，老王爷这次来，十之八九，是要老祖宗给个明话儿了……”
玄烨不做声了。他心里自是明白额娘所指，而这也正是他一直不想面对的事。
未有注意儿子心绪，佟妃只顾自讲：“老祖宗为何留二皇子在宫里？又为何时常召见？额娘近来常去承乾宫又为的什么？……”
“额娘……”玄烨打断。
“额娘用心，儿子心里明白。”他躬身鞠礼，咽下心中那一丝莫名的不服气：“只是……儿子姻亲之事，自有老祖宗、皇阿玛做主……还请额娘勿徒添挂心了……”
佟妃甚少见他如此冲撞，心下一怔，到了嘴边却是叹了口气。
“额娘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喜额娘与你说叨各事……”
“可男儿有贤妻是极要紧的，更何况是天家子弟？凤宜那丫头样样儿好，唯独家世不够了些……”
“额娘！”
玄烨惊而举目，意欲争辩，却见额娘对自己摆了摆手。
“额娘要与你说的，便就只有这些。”佟妃已然乏了：“已是晚了，早些回去歇罢。”
话已至此，玄烨再无可多言，只好跪安。

吴克善亲王进京，是极隆重之事。进城那日，大官儿手持节仗骑马而过，王队通过西单西四，从太和门中门入宫。虽不过寥寥百人，却全副鞍髻的文马趾高气扬地走过去，首尾相接、鉴铃阵阵。皇亲朝臣们五更起便已候在殿外，蒙王一行跪见皇帝、太后，又受百官拜礼……一堆繁冗礼仪后，数年未面的兄妹二人才得以聊座，然而忆往昔种种，便是千言万语难说。
顺治帝对这位舅父的到来并无多异，只在慈宁宫晨昏定省时略略照面，君臣客话几句。
玥蕊却不同了。
九月未至，她便已知道祖父要往京里来。鄂贵妃与乳娘阿齐嬷嬷说，是来贺祝她及笄的。只是说这件事时皆不免揣着小心，生怕这孩子大病初愈，不当心又要闹出什么脾气。
然而玥蕊的表现却是出人意料地安宁。
谒见祖父，虽生疏无比，礼数却也周祥。
十四岁的姑娘，许多事已是通透。
太后与祖父的言谈、祖父的来意、朝堂后宫言言絮絮……
她心中未尝没个了然。
“这白菊是陈秧细种，名叫白鹤卧雪……这是今年新栽的，叫瑶台玉凤……”
武英殿花园里，玴桢指着一盆盆新添的清菊教凤儿认。
金秋重阳，慈宁宫重阳宴铺陈得一派显耀风光。然而玴桢却以身子抱恙为由，只与凤儿待在武英殿，全无参宴之意。
惜禾热了去年秋月里埋下的蒲香酒端来，凤儿陪着姑姑在园里小酌聊话，仿佛这里与外头，根本不是一处地方。
为的老王爷进京，就连玄烨也来的少了，凤儿倒真有点儿想他……便是心中十分好奇姑姑何故避见老王爷，到底也不敢多问一句。
重阳节后老王爷便辞京回蒙了。
朝宫内外原本将“亲王进京”传得沸沸扬扬，可眼看两宫无所动静，好似老王爷此番南下，只为团圆一聚罢了。一时间，皇子格格姻亲、满蒙久安大计，愈发教人揣摩不透来。

“风儿——”
凤儿是在重阳后两日回去的郭府。
见到早已候在厅里的桃红与风儿，忙忙便迎了过去。
不过半月，竟如三秋未见那般。
“府里一切可都好？你一个人，都做些什么？怎么看着清瘦了些？”
她挽起风儿往后院去，关切的话说了一大箩，句句真切贴心。
“好，都好。”风儿亦是念她：“只是姐姐不在，怪冷清乏味的……”
凤儿拍了拍她手背，挽得更近了些：“我在宫里也是记挂……哎，咱们回屋里去，我有许多话要与你讲……”
是夜姐妹二人同卧同寝，凤儿絮絮叨叨地聊话了许多宫里的事，讲姑姑新栽的花儿，讲自己学了新的绣样儿……也说到蒙古王爷进京、重阳宴种种……兜兜转转，总绕不开的自然是玄烨。
风儿只静静听，脑海里描摹得出她所讲的那些画面，偶尔笑应几句。
直直到了子夜，凤儿才抵不住困意。
“玄烨说……要带我去南山……去……你也一块儿……”
交睫之距，风儿见她在睡梦里泛起浅浅笑意，心下亦感一片安然，替她掖了掖被角，不敢打扰她的美梦。
这一觉睡到次日辰时才醒，姐妹俩漱妆正毕，小桃红进来禀，说福全来了，正在厅里。
凤儿稍有一愣，略略收拾，便携了风儿去。
厅里头，福全见凤儿及至，搁了茶盏起身。
“妹妹……”他鞠了鞠礼。
“二哥哥怎地忽然到这里来？可叫我府上添光了呢~”凤儿笑迎。
知她顽俏脾性，福全朗然一笑。
“你呀，一不在宫里就顽皮……”他假意摆出兄长姿态嗔她。
见他目光往身后去，凤儿忽才意识，忙回身：“哦，风儿，这位是二皇子二贝勒爷，玄烨兄长，快来见过……”
风儿会意地上前屈礼。
先才她瞧清楚他面貌，已是记起，心中微微有些忐忑。
却听福全道：“这便是你认的汉家妹子？”
话音容色一点不显惊异，与从前见过风儿的人大不相同，倒叫凤儿有些讶然。
“正是呢，”她微微一笑，挽过风儿：“哥哥也瞧瞧，可是与我一个模样？”
福全定睛朝风儿望去，脸上的表情没甚变化，只略略皱了皱眉。
觉察其神色，凤儿问道：“哥哥？怎么啦？”瞧他直直望着风儿，便就戏他：“是瞧着我这妹子生得水灵~？”
福全这才回神，然而这次他却丝毫没有在意凤儿的玩笑，仍旧对风儿一番打量……
“这位姑娘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话说得有些不着头脑，凤儿不禁蹙起了眉，风儿心里也乱了阵脚。
“不过，转念一想，既是模样与你如此肖像，也难怪要觉着眼熟了。”他哂尔一笑，又对凤儿道。
他不认得自己了？风儿心想。
也好，总归不会旁生许多不必要的误解。
福全转过身去，从桌案上取来件东西递予凤儿——
“淮南那边的军将今儿回营，送了我许多上好的茶叶。我记得你父亲好吃茶，便送几两过来。”
凤儿显然意外：“这怎么好？”
推却不得，唯有谦和接过……
“哥哥记着我阿玛好吃茶就罢了，还把旁人孝敬你的茶叶送来……这可真要叫咱们难为情了……”
“客气话。”福全潇然摆了摆手：“年前你父亲升了从四品，那会子忙得紧，我一直未顾得上礼贺，今次就当补过罢。”
“哥哥这话真当折煞咱们……”凤儿与他莞尔一笑：“那我便替阿玛谢过了……”
收好茶叶，凤儿又对福全道：“哥哥难得来一趟，不如在我府里作客午膳罢？我去做些你爱吃的小菜来，权当谢礼……”
福全先是一愣。
“咱们之间，可不许这样客气！”这一句作嗔，下一句遂笑道：“今儿我却不便留了。还得进宫去呢……”
凤儿一听如此，想他必有要事，便不好强留，只感有些憾然。
福全又笑道：“改明儿得了闲，再到府上来拜见。到时候定要请妹妹做点佳肴，赏赏口福哩！”
凤儿爽然应下，二人客话几句，凤儿便送了福全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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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晴空碧朗，玄烨一时兴起，让三德子去郭府接了凤儿与风儿一起，驱车往南山去。
“玄烨也真是……”
“哪有这样赶着去郊游的……”
林风儿正郁郁无事地望着车帘外，忽听凤儿嘟囔，便回过身……见她眉目轻蹙，正卸了发辫重新打理着。
三德子来请时已是过了暮午，南山路远，为的不耽搁，姐妹二人换了便服，只匆匆梳妆了一番……车马略有些颠簸，发辫着实不大好弄。风儿见状便坐了过去，抬手为她打理起来……
“方才三德子说，今儿一早圣上让三爷出宫办事，这才耽搁了一会儿……”她平和道，并取下自己发间一支步摇，挽在凤儿鬓间：“成天待在府里不也烦闷？既然难得出来了，姐姐应当高兴些才是呢~”
每有小情绪时，风儿总能捕捉开解，姊妹交心，直教凤儿倍感暖心慰怀。
“你呀，什么时候也学得这样会哄人了？”
不稍一会儿梳整完毕，凤儿拉她过来坐，轻俏地点了点风儿鼻头。
风儿见她心情好了许多，亦是漾了笑意。

进了山道，姐妹二人于山湾处下了马车，凤儿一眼便认出前边停驻的是玄烨的车舆。三德子告诉她说玄烨该是就在上头等着。她叮嘱了几句，便携风儿由步道拾级而上。
南山原不过只是一处景山，明末年间有一官宦好结友游迹于此，阔谈天地……久而久之，这里渐渐便成了达官贵人结伴之处。风气沿袭至今，虽不曾禁游，却也甚少有平民百姓来往至此。这条步道便是顺治初年修筑而成。因鄂贵妃幼时长于江南，喜闻木樨香，顺治帝便命人栽植大片木樨。金秋时节，氤氲的雾气缭绕山间，遍山的桂树间杂着火红的枫树。姐妹俩信步往山上走，风过处，只觉桂香馥郁如醉。
转过两道山弯，凤儿忽地拉住风儿手，停下脚步。风儿正欲要问，只见她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一丝若隐若现的箫声随风传来，如轻雾一般与漫山的桂香融为一体。
林风儿侧目望去，那人面上已然浮现笑颜。
她挽起风儿的手，脚步轻快起来地循声而去。越往前走，箫声越是清晰，清和委婉，宛如天空中流过的浮云，甚是好听。风儿渐渐有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身心通达畅然。直到袅袅余音，散入碧落，她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山腰的亭子前。
亭上写着“落桂”两字。亭中依着栏杆，坐着一个身影，手里拿着一管玉箫，不用走近，也已知是谁了。
凤儿原不想扰他，想等他吹完这一曲。不想一阵风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有几片打在他的衣摆上，发出干脆的破裂声，他因此侧了身来，这便看见了她们。那一霎时里，他似乎微微一怔，无从掩饰的欣悦神情从他的眼中一掠而过。
风儿见他目光从自己眉间掠过，隐隐觉得有些无措。未曾来得及多想，只看见凤儿几步上去，边道：“公子雅奏。”
玄烨面上一愣，转念便看穿她玩笑，应和道：“偶尔游戏，有扰清听了。”又故作问道：“二位姑娘也是来踏枫赏桂的吗？”
“正是呢。”凤儿笑道：“有扰公子独坐风雅，我与妹妹这便回避啦……”说罢竟转身……
“哎！……”玄烨几个大步走下亭阶，一把将她拽住：“好了好了，不闹了。”
他抓住她双手，拢进自己掌心，生怕她要逃了似的：“等你等得太阳都要落山了……”他的语气微有抱怨：“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万一哪家小姐出闺郊游至此，被我箫声迷了去？”
“尽说大话。”凤儿噗嗤笑了出来：“哪家小姐有这般闲情功夫？乐得上这儿来听你一曲？”
“怎么不会有？”他牵着她又往亭中去。
“风儿，你来说，我这曲箫好听不？”将将坐下，他便没来由地问这一句。
风儿显是一讷，不明所以地朝凤儿看了一眼，见凤儿俏皮递了个眼色，略一思量，大概猜到了他这一问用意，于是说道：“这支秋江月，我听姐姐抚过的……”她聪明地避过这一问，话语认真，朝他望去：“音律清雅，是支好曲子。”
玄烨一听，颇有些得意地看了凤儿一眼。
只听风儿又道：“只可惜此刻有箫但无琴，有听客却无意，就算曲子再美，也不足为道了。”
此话摆明是说玄烨奏曲不及凤儿，且这偌大山里，只有她姐妹二人听见他奏曲，亦同于拐了弯儿地煞了煞他。连凤儿都不曾想她会说这般话来，禁不住笑出了声。
玄烨一记吃瘪，一时不知如何应，可看着风儿难得如此机俏，心里反倒油然一股宁悦乐然。
“唉……”他服软似地朝凤儿望去。
“看我做甚么？”凤儿张了张小鹿般的眼瞳，俏皮道：“我们可也没说你这曲不好听~”
玄烨见她如此，笑开道：“罢了罢了，常言道音律通情意，箫声好不好听，总归还是引来了二位姑娘……”他将凤儿双手攥进自己掌心：“总归是——‘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黄三这也值了~”
他不玩笑的时候，眉目间总似有寥然的晨星，真真是一副端和的世家子弟模样，确实教女孩子动心。
“好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往别处去走走罢。”他对凤儿说，亦向风儿征询一眼。
凤儿依他，三人便沿路往山上去。